2026年3月21日,凌晨1點22分。
台北市信義區的深夜本該是靜謐的,但在這棟五大家族共同持有的老舊招待所內,空氣卻像被抽乾了氧氣,凝滯得令人窒息。室內開著強力的中央空調,乾燥的冷風吹過紅木長桌,將幾杯早已冷掉的曼特寧咖啡吹出一層薄薄的油膜。
闕恆遠坐在主位,看著眼前的四位青梅竹馬。
曾經,他們是在這間招待所閣樓裡躲貓貓、分享同一罐義美夾心酥的孩子;
如今,長桌上鋪滿的是蓋著鋼印的法律文件、股權讓渡書,以及幾份冷冰冰的土地開發計畫。
「恆遠,」
「如果你現在不簽字,這塊地最後只會被外資賤賣掉的。」
悅清禾坐在右手邊,她穿著一套剪裁俐落的香奈兒白色絲緞洋裝,長髮燙成優雅的空氣瀏海,冷豔的面容在室內冷光下顯得有些透明。
她說話時,右手習慣性地轉動著無名指上的鑽戒,那種疏離感,讓闕恆遠幾乎想不起她小時候總是躲在他懷裡哭著說怕黑的樣子。
「清禾說得沒錯,這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
伊凝雪推了推金絲邊眼鏡,語氣理智得近乎殘酷。
她紮著俐落的高馬尾,筆挺的深藍色訂製西裝讓她看起來像一柄待發的利刃。
她是五人中最聰明的律師,此時卻用那雙深邃的眼眸逼視著闕恆遠,
「目前的股權分配對我們四家都不公平,」
「闕叔叔當年留下的條款,在現在的法規下完全漏洞百出。」
千慕羽顯得有些焦躁,她那頭亮麗的大波浪捲髮隨意散落在肩頭,手指不安地在手機螢幕上滑動,似乎在等待家族那邊的進度。
而玥映嵐則一直沈默地望著窗外信義區的霓虹,她那頭精心打理的公主頭襯托出她的優雅,但眼底的憂鬱卻深不見底。
這四個女人都愛他,這在圈子裡不是祕密。
甚至在這一刻,闕恆遠依然能感覺到她們投射過來的、隱藏在利益防線後的灼熱視線。
但現實的重擔太沈了,沈到讓這份愛已經變成了互相折磨的鎖鏈。
「夠了。」
闕恆遠聲音沙啞地開口,他剛想揉一揉發疼的太陽穴,大地卻在這一瞬間發出了低沈的怒吼。
那不是普通的震動,而是像整座城市被一隻巨手從地底猛然往上提,接著是瘋狂的左右甩動。
招待所的老舊木結構發出令人齒冷的呻吟,天花板上的波希米亞水晶燈不斷劇烈搖晃,發出清脆的撞擊聲,隨即在一聲巨響中熄滅。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恆遠!」
四聲尖叫幾乎同時響起。
在那一秒,所有關於股權、利益、冷戰的偽裝通通粉碎。
悅清禾顧不得形象,狼狽地往主位撲去;
伊凝雪的理智被恐懼取代,本能地尋找那個能讓她安心的身影。
「都在我這邊!快!」
闕恆遠在混亂中大吼,他感覺到一根沈重的橫樑正朝著她們的方向倒塌。
他沒有思考,甚至沒有猶豫,在那千鈞一髮之際,他張開雙臂,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撲向他的四具溫熱軀體全數圈進懷裡。

那是他們這幾年來,靠得最近的一次。
他感覺到悅清禾冰涼的淚水滴進他的頸窩,感覺到玥映嵐緊緊抓著他的襯衫,指甲幾乎陷進他的皮肉。
「恆遠...對不起...」
不知誰在他耳邊呢喃了一聲。
接著,是驚天動地的崩塌聲,以及一道將意識徹底撕碎的白光。
那道白光並非瞬間消逝,而是在腦海中盤旋、扭曲,伴隨著一種耳膜快要炸裂的高頻鳴響。
闕恆遠感覺到自己的五臟六腑像是被塞進了脫水機桶槽,瘋狂地擠壓、重組,懷裡那四具溫熱的軀體重得像山,卻又像是他溺水時唯一能抓牢的浮木。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股窒息感猛然鬆開。
「咳……咳咳!」
闕恆遠猛地睜開眼,肺部像是被灌進了大量乾澀、悶熱且帶著濃重塵土味的空氣,嗆得他劇烈咳嗽。
冷氣房的乾燥香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真實、甚至有些腥甜的泥土味,以及遠處傳來陣陣蛙鳴與不知名蟲類的唧唧聲。
他發現自己正呈大字型趴在一片潮濕的長草地上,細長的草葉割著他的臉頰,傳來陣陣刺痛。
「恆遠……你在哪裡?」
悅清禾的聲音聽起來虛弱無力,帶著一絲哭腔,就在他右手邊不到一公尺處。
闕恆遠掙扎著撐起上半身,眼前是一片近乎絕望的漆黑。
他晃了晃暈眩的腦袋,視線好不容易才適應了這微弱的光線。
這裡不是招待所,甚至也不是他認知的信義區。
「我在這。」
他伸手一撈,抓住了悅清禾冰涼且沾滿泥巴的手指。
順著那股力道,他看見了另外三人——
伊凝雪倒在一堆生鏽的鋼筋旁,深藍色西裝外套被勾破了一個大洞;
千慕羽呈跪姿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抱著那支螢幕破碎的iPhone;
玥映嵐則半身陷進一處泥濘的小水窪裡,她那頭精緻的公主頭早已散亂,滿臉寫著驚懼。
「這……這是哪裡?」
伊凝雪扶著發燙的額頭站了起來,她職業性的冷靜,在看清周遭環境後,徹底崩解。
藉著遠處幾盞昏黃、閃爍不定的路燈,讓他們勉強看清了現狀。

他們所在的座標,理論上應該是民國115年繁華鼎盛的信義區核心地帶,此刻卻是一片荒涼得令人髮指的荒涼地區。
腳下踩的不是平整的大理石地板,而是滿地雜草、碎石與積水的紅土。
而在遠處,只有幾棟孤零零的建築物站立在黑暗中——那還是剛完工不久、在深夜裡顯得陰森的台北世貿中心。
「恆遠,我的手機……」
「完全沒有訊號,」
「格位是空的,連求救電話都撥不出去。」
千慕羽帶著哭腔喊著,手指瘋狂敲打螢幕,那支原本代表現代文明頂端的手機,此刻在黑暗中除了提供微弱且刺眼的白光外,與一塊磚頭沒差多少。
「看那邊。」
玥映嵐指著遠方地平線。
在那裡,沒有101大樓的燈光,也沒有微風南山的巨型螢幕,只有一片平坦的黑影。
台北的天空被火燒雲染成一種不詳的暗紅,遠處偶爾還傳來老舊公車噴著黑煙、變速箱卡卡的換檔聲。
這裡不是2026年的台北。
「嘿!那邊那幾個!在幹什麼!」
一個粗魯且帶著濃厚台灣腔的男聲猛然劃破寂靜。
一道強烈的手電筒光束像利劍般似的,刺向他們的眼睛,晃得五人本能地伸手遮擋。
一名穿著寬鬆的淺灰色制服、腰間掛著警棍與老式對講機的年輕男子走了過來。
他是這裡的守衛。
他剛巡邏完這片建築預定地,正打算回崗亭抽根菸,沒想到會看見這副景象。
「你們……是什麼人?」
「演戲的喔?」
守衛舉著手電筒,從頭到腳打量著這五個人。
他的視線停留在悅清禾身上那件沾滿泥水的絲緞洋裝,又移到闕恆遠那雙被泥濘糊住的精品皮鞋上。
這種剪裁、這種材質,在他這年代的認知裡,簡直像外星人一樣荒謬。
「請問……」
「這裡是哪裡?」
闕恆遠擋在女孩們面前,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穩。
「這裡信義計畫區啦!」
「肖年仔,你們是哪間舞廳瘋出來的?」
「穿成這樣,不怕被警察帶回去驗尿喔?」
守衛吐了一口檳榔汁在地上,語氣裡帶著不耐煩。
「現在是民國幾年?」
伊凝雪跨前一步,死死盯著對方。
「妳嘛幫幫忙,地震震傻了喔?」
「剛剛那一陣晃這麼大,你們還在這邊玩?」
守衛像看瘋子一樣看著她,隨手從口袋掏出一枚硬幣在手心翻玩,
「民國79年啦!8月20號!」
「颱風都快要來了,卡緊滾回去,別在這邊惹麻煩!」
民國79年。
西元1990年。
闕恆遠感覺全身的血液像是被凍結了。
他回過頭,看著身後這四位人在2026年呼風喚雨的富豪繼承人,此刻卻都像是隻掉進泥坑的落湯雞。
一陣狂風掃過草叢,發出沙沙的巨響。
第一滴雨,開始碩大而冰冷地打在闕恆遠的額頭上。
亞力士颱風的風雨,正式宣告了這場重回遊戲的開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