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沙沙沙…」，我們來量血壓喔! 輕柔的聲音，半夢半醒的，悄悄的在我耳邊響起，窗外應該還是明月高掛，或幾片雲朵約好了相聚在漆黑的夜。好像是我每天的日常，日復一日，我用纖細的雙手，使勁的掀起潔白的被單，用力的坐起來，張開眼睛，迎著我的是充滿活力的阿姨們、家人們，但內心的還是有些空虛，但隱約覺得一定有些事情等著我。

「來! 我們今天換新的活動喔! 用這個夾子，夾小個小的金屬棒，放入這個小洞洞! 再用夾子夾小吸管套再金屬棒上喔! 」「我先示範一次….」治療師輕鬆地拿起夾子，完成示範動作。輪到我，右手拿著小夾子，小心翼翼地，攝著手中的夾子，用眼神惡狠狠地注視著目標物，手微微的顫抖，但數次，還是就在要接近的時候撞到物標物，而掉落。心中覺得有些沮喪。「我想去出去走走。」我說。「好…好…」阿姨回應，輕拍我的背，攙扶著我緩緩地走出白色巨塔，陽光有些刺眼，從樹葉的縫隙間灑下到我們的身上，似乎也溫柔了許多，我們輕輕的慢慢的走在綠映的公園裡，不時聽見鳥鳴、蜂鳴，在身旁繚繞，我沒有感到害怕，反而有些小雀躍。微風輕輕地撫過，心中的一抹烏雲也跟著風流浪到沒有人知曉的地方。「我們來關心一下新的政策…推動能源轉型…展綠、增氣、減煤、非核…，我來聽聽專家怎麼看…」鄰近麵店的內用區的電視聲音吸引著我。

「阿姨! 我們中午吃這家的麵好嗎?」沒等到阿姨回應，即拉著阿姨進入店家，點了碗餛飩麵，入座。

「我們先來談展綠。展綠就是擴大再生能源，經濟部訂定2025年再生能源發電占比20%政策目標。

現正積極推動太陽光電裝置容量達20GW，離岸風力裝置容量則達5.7GW以上。」電視中，專家看著手上的資料，照本宣科。我目不轉睛的注視著螢幕，好似第一次看電視，覺得新奇有趣，或許是經歷了這場大事件，仍活了下來，人生想要重新還原設定，如初生之犢，不畏虎，也希望有新的事情我能知道或參與的心情，迎接新的每一天。「餛飩麵來囉! 小心燙!」麵店老闆，親切洪亮的聲音，讓我回神，注意力轉到，我桌上的餐點。「謝謝!」我們抬頭望著老闆小聲道謝回應。

「阿姨! 我之後帶妳去看好大好大的風車喔! 我以前的公司就在大風車旁邊…風大的時候真的超可怕的…會聽到風車嘎嘎作響… 」邊吃著麵邊跟阿姨開心的說。「好啊! 那有什麼問題! 但…阿姨比較想吃牛排耶!」阿姨回應。我們開心著說著有趣的事情，邊吃麵，腦中的記憶，似乎有一點一點的浮現，好像有一點知道我之前是什麼個性的人了。
 

「來! 放輕鬆…」醫師熟練的在頭部、手臂、腿部，扎針，護士即接手在針上夾上夾子，啟動電療儀器，我睜開眼睛，只敢凝視前方，雖然每周三都要來這個診間做針灸治療，每次二三十支針，已習以為常，但每每以餘光看到針在身上，還是有些恐懼。麻麻的感覺隨著電療儀器一次次出現，我知道這是我必須接受的，治療我的眼睛複視現象。起因是，某天在普通病房早上醒來，從七樓的窗，往下看，發現停車場的車子全部撞在一起，覺得很奇怪，就跟其他人說，才發現，因為頭部受到強烈撞擊，受傷，影響視覺神經。當下周圍的人相當冷靜，唯有我覺得人生完了。經過許多檢查，之後醫師表示，頭部在劇烈撞擊之下，有些會造成短暫的視神經影響，有機會恢復。但這句話也不表示一定能恢復。

幸好，老天眷顧，之後，輾轉得知可以接受針灸的治療幫助加速恢復視神經。
 

「耶! 我們來了!」床邊傳來熟悉的嬉鬧聲。眼睛微微睜開，看到熟悉的身影，好似我兩位老友，但仍有些不確定，還是禮貌上的將纖弱的手抽出被單，微微地向他們揮揮手，微笑表示感謝她們的探望。

「我跟你說喔…你知道我剛從西雅圖飛回台灣，就一路直奔到這裡來看妳耶! 妳看妳多麼重要阿…」我微笑繼續點點頭，也認真在思考眼前這位長髮飄逸，充滿知性美的女人，如此充滿活力，情緒些微激昂的女生的名字。「我才剛從開刀房衝出來，什麼都還沒吃呢!」旁邊另一位老友表示。我依然露出微笑點點頭，表示感謝，也再次思考這位略顯清瘦的女性朋友的名字。窗外的景色從白天到黑夜，我斷斷續續地搭著她們談話的內容，浮起許多小時候的記憶，以及幾個熟悉的名字。腦中的渺小精細的網絡似乎接起來了一些，開始可以聊起一些以前經歷過的趣事，老友們的表情增添了一些喜悅。清脆嘹亮的鋼琴聲響起，老友看了一下手機螢幕，表示該回家吃飯，緩緩起身，我也步履姍姍，走向房門口，送客。望向窗外，閃耀著星空伴著皎潔的明月。「真好!」小聲地對著窗戶說，窗戶映出穿著鬆垮的衣服的人形，高舉的雙手，比出勝利的手勢。
 

「阿姨! 我想看書耶!」「那有什麼問題!」用餐完午後，阿姨從其他間房間，蒐集了各類型的書，童書、雜誌、小說、詩集等。或許是大家在這裡都有一段時間，因為體力有限，也不喜歡在醫院徘徊，因此，各間房間都有幾本珍藏的書籍，讓漫長的修復時間，不致乏味。一頁一頁色彩繽紛雜誌，讓心情微微的有些起伏，如發現新大陸般的，欣喜，很快的一本本雜誌就翻閱完畢。拾起另一本詩，寫到《列子．湯問》：「日初出，滄滄涼涼，及其日中，如探湯。」太陽剛昇起，涼爽，到了中午的時候，熱得如同把手伸進熱水中。我細細閱讀完這幾句，感嘆表示，如此美的的文字，期望有朝一日，我也能成為文人，作家，如此恰如其分的溫的文學作品詩詞等。

一日復一日不斷的嘗試學習各類活動，及在親友的鼓勵及探望之下，腦中的網路從鬆散到縝密，由原本的隻字片語，中間只有虛線般的聯繫，現在已結實穩固的串連起來，慢慢地在可以從簡易地桌遊遊戲中獲勝。
 

從書店走緩緩走出，手上拿著許多卡片，緊緊握著手中的筆，寫出心中的感謝，字跡有些潦草，但也很感動自己還是能夠獨立寫完幾句話。一大早整裝完畢，將一張張卡片送出後，在阿姨的協助下整理好諸多行李，走向計程車，我回頭望向白色巨塔，微微的舉起有些斑駁且蒼白的手臂，向這棟沉默的白色巨塔道別。車程中，窗外的陽光四射，刺眼的讓我伸出手遮蔽，阻擋直射到我的頭臉頰炙熱的溫度，內心有些矛盾，心想，終於回家，應該是要滿心歡喜，而非眉頭緊蹙，不是嗎? 這個答案短時間內無法琢磨出來，換個念頭想，就自在吧!
 

微暖的風伴著車子，緩緩的移動到下一站，許久沒坐車的我，感覺有點暈眩，閉起來眼睛，腦中一幕幕嬰兒、幼兒、國小、國中、高中、大學直到出社會的片段，不斷浮現，口中呢喃著沒有人懂得內容。突然間，身體感受到些微大力的搖晃，「到了! 到了!」，我睜開眼睛，走下計程車，眼晴看到的是一棟高級洋房，回頭看向家人詢問「這是我們家嗎?」阿姨冷靜的介紹這棟洋房的源起，一邊說，一邊走進我的房間，第一映入眼簾的是一大片落地窗，可眺望湛藍的太平洋，另一邊是新古典風格的床及書桌衣櫃，房間基本配備，在我開心的探頭探腦的，欣賞我的新房間時，發現衣櫃旁有一個暗門，我轉開把手，向裡推，是一間簡約整潔的畫室，一個畫架、一張桌子、兩座精巧的雕像，以及完備的各式顏料，我驚訝地回頭看向阿姨，怎眼神透露出驚喜，阿姨一如往常沉穩的解說，這間洋房是外婆那邊的家人過去曾在台灣居住過一段時間，當時剛好有一位年紀跟妳相仿的女兒，之前是畫家，但因為身體不太好，雖然喜歡運動，但體力有限，在生病那段時間，無法常常到自己的工作室作畫，家人為了讓女兒能夠開心的從事自己喜歡的事業，而在女兒的房間裡面，設置一個畫室，讓她在休養的期間也可以開心地作畫。而我聽完解說，仍然覺得似乎夢還沒醒，懵懵懂懂的繼續參觀這個新家。

每日窗外景色變幻莫測，但心理上的恐懼也隨著身體的修復也日漸明朗。獨自出門，對於迎面而來車子，不再感到強烈的不安。規律的早起、用餐及作畫，對於物質慾望也因內在的安定，也逐漸降低，開始趨向追求平凡安穩的生活，不再對於奪目耀眼的事物感到渴望。某天早上，聽到鮮少出現的門鈴聲，走到門前，從門上貓眼向外看，一位郵差拿著一盒牙白色的包裹在等候。接獲包裹，簽收，仔細看寄件者，一個似曾相似的名字，基於好奇心，小心翼翼的打開包裝精美的包裹，一張張我小學時期、國中、高中時期曾經投稿刊登在報至上的作品，都被放在集結成冊，我一邊回味，一邊讀著之前寫過的文章，直到最後一頁，看到，寄件者的信，寫到:「親愛的七月: 謝謝你認真看完我準備的小禮物，先不期待妳一定要喜歡，但是希 望妳可以感受到我的心意，我知道妳可能還是想不起來我是誰，但是我沒有忘記過妳，我們從國小同班到高中，妳始終那麼耀眼，而我只有功課必較好一點，妳偶爾來問我數學的問題，我就會開心很久…。我很幸運還有機會見到妳，竟然在是手術房，也很感謝，大家的幫忙，讓手術可以成功，讓妳恢復的神采奕奕的樣子，我也很開心收到你的卡片。

對了! 我在我們大廳看到妳的畫作「重生」這幅畫中，畫了新竹夕陽照耀下臨海地區的風車，綻放了光芒，很有生命力，很棒!誠摯地邀請，下周六有同學會，還是在老地方，希望妳會出現! 同學 阿丹」讀完這份禮物，心裡感謝，還好他寫的內容豐富，讓我可以想起，他的名字，也感受到誠意及感動。看向時鐘，趕緊整理儀容，換上正式小禮服，驅車前往市區，參加朋友的演奏會，沿路欣賞鄉間小路旁的金色稻穗，到海邊的風車，直至工廠區的煙囪冒著裊裊的烏煙，燃起了，除了愛自己也要愛地球生命的想法，減少浪費，多利用天然的能源，如: 太陽能、風力等等。想著想著，邊默默地唸出來，默默的就到演奏會現場，但還是有些還怕，將剛剛的想法遺忘，所以出手機紀錄內容，也順帶分享給親友，珍惜資源
再利用的方法給親友。入座後，看著朋友首次登台，鞠躬向台下觀眾後，坐上琴椅，專注隆重的彈起第一個音，我即閉上眼睛，享受這場音樂饗宴，熟悉的旋律，是我們初認識的時候的第一首一起創作的曲子，「夏季」。此首樂曲有許多玄妙之處，如同回想起我們經歷了近20個年頭，當中有爭吵、歡笑、悲傷等等情緒，以及許多難解的事情發生，但最終都能有美好的結尾。曲終，全場掌聲如雷，或許是大家都有童年的經歷，所以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共鳴。「感謝大家今晚的參與，謝謝大家的支持，其中要特別感謝我的兩位老友，雖然我沒有特別告訴妳們今天是我的演奏會，但我相信妳們一定有在台下支持我，這是我們的曲子，也獻給今晚的大家。謝謝大家!」再次鞠躬。看到台上朋友的精采演出，也很感謝全場觀眾的支持，忍不住，擦拭眼角的淚水。到了後台，我們幾位老友開心、感動地相擁而泣。

風和日暖的天氣，一縷陽光，照射到床頭櫃上畢業紀念冊裡大夥的合照的，床邊鬧鐘響起，手機跳出訊息顯示，同學會。想起幾天前收到的小禮物，第一次參加舉辦多年的同學會，帶著微微緊張但雀躍的心情，換上精緻的妝容、服飾，坐上車子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