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林修在車裡抽了整整兩包菸，肺都快變成柏油路了，才把車開回那棟名為「家」的高級停屍間。
當他推開信義區豪宅的大門時，已經是凌晨三點。客廳的燈亮得像是在審問外星人，佳慧穿著整齊的香奈兒套裝，端坐在沙發上，背脊挺得像是一根鋼筋。
大理石桌面上，沒有碎裂的酒杯，地毯上的紅酒漬早就被傭人用化學藥劑清理得連 DNA 都驗不出來。桌子正中央，像供奉遺照一樣，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張列印出來的 A4 彩色照片——正是麥可那個腦殘富二代傳來的那張。
「回來了。」佳慧的聲音異常冷靜，冷靜得讓人以為她剛剛是不是給自己注射了兩管液態氮。
林修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照片裡的他像條護食的瘋狗，死死抱著 Nida。他沒有閃躲，也沒有像那些被抓猴的窩囊廢一樣下跪求饒。他脫下西裝外套，走到佳慧對面的沙發坐下，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對，是我。」林修點頭，大方承認。
佳慧深吸了一口氣，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林修，宇辰科技下個月就要掛牌上市了。這段期間，任何負面新聞都會影響承銷價。這是一場嚴重的公關危機。」
公關危機。
林修在心裡瘋狂地冷笑，笑得五臟六腑都在痛。他的婚姻、他的背叛、他這輩子唯一一次覺得自己還活著的證明，在他這個機器人老婆的眼裡，只是一場會影響股價的「公關危機」。
「麥可那邊，我已經聯繫過了。我用他老爸公司最近在爭取的一個政府標案作為交換，他保證這張照片不會流到媒體手裡，這筆交易很划算。」佳慧像是在報告上一季的財報一樣，語氣沒有一絲波瀾，「至於那個泰國妓女，明天我會讓律師去處理。給她一筆錢，讓她徹底在台灣的伺服器裡登出。」
「佳慧，夠了。」林修打斷了她，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把命豁出去的決絕。
他抬起頭，直視著眼前這個他曾經深愛、如今卻覺得比異形還要陌生的女人。
「這他媽的不是公關危機，這是我的人生。」林修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是在吐血，「我愛她。我打算跟妳離婚，宇辰的監護權歸妳，我名下那些妳最在乎的數字和財產，妳可以拿走一大半。我淨身出戶。」
這句話，終於像一把雷神之鎚，狠狠砸碎了佳慧那張完美的人妻面具。
「你瘋了嗎？！」佳慧猛地站起身，原本優雅的臉龐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扭曲，像個系統崩潰的終結者，「為了一個在林森北路被幾百個男人睡過的泰國妓女？你要放棄你打拚了十年的公司？放棄你的兒子？林修，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還是被下了降頭！」
「跟她無關。是我們之間早就爛透了，爛到連蛆都不想吃！」林修也站起身，毫不退讓地看著她，「佳慧，妳摸著妳那顆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良心問問，妳愛的是『宇辰科技執行長』這個能幫妳刷卡買包的頭銜，還是我這個人？如果我今天破產了，變成一個只能睡地下道的遊民，妳還會坐在這裡跟我冷靜地談危機處理嗎？！」
「你——」佳慧氣得渾身發抖，揚起手就要給林修一巴掌。
林修沒有躲。他甚至把臉湊了過去，期待這巴掌能把他徹底打醒。
但佳慧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咬著牙，硬生生把手收了回去。因為她的內建程式告訴她，打這一巴掌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她看起來像個失去理智、破壞 KPI 的潑婦。
「好。很好。」佳慧冷笑著，眼底閃過一抹令人心驚的、屬於頂級獵食者的狠戾，「你想當為了真愛放棄江山的羅密歐？林修，我告訴你，只要我不同意，你這輩子都別想按登出鍵。你以為那個在泥巴裡打滾的女人是真的愛你？她愛的是你砸在她身上的新台幣！我會親自讓你看看，你所謂的『真愛』，在現實的帳單面前有多廉價！」
******
隔天傍晚，林森北路。
一輛黑色的賓利緩緩停在「夜櫻」酒店的巷口，像是一台裝甲車開進了貧民窟。佳慧穿著一身純白色的香奈兒套裝，踩著能把柏油路踩出洞的紅底高跟鞋，在兩名宛如黑客任務裡走出來的保鑣簇擁下走下車。她那高貴冷豔的氣質，與這條散發著脂粉味和餿水味的巷弄，形成了極具諷刺的 4K 高畫質反差。
酒店裡的媽媽桑一看到這陣仗，嚇得差點以為是黑道來砸店。
「清場。把那個叫 Nida 的叫出來。」佳慧走進大廳，連看都沒看媽媽桑一眼，直接在沙發主位上坐下，彷彿這裡已經被她收購了。
五分鐘後，Nida 被推了出來。她剛睡醒，還穿著寬鬆的史努比 T 恤，臉色有些蒼白。當她看到坐在沙發上、渾身散發著「我是正宮」光環的佳慧時，逃避型依戀的雷達瞬間拉響了最高級別的紅色防空警報。
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就像知道人遲早會死一樣。只是沒想到死神來得這麼快，還穿著香奈兒。
佳慧上下打量著 Nida，眼神裡充滿了高高在上的鄙夷，像是在看一隻帶菌的蟑螂。她從愛馬仕包包裡拿出一張支票，輕輕放在桌上，用兩根手指推到 Nida 面前。
「五百萬。」佳慧的語氣像是在施捨一個即將餓死的乞丐，「這筆錢，足夠妳在泰國買棟房子，安頓妳那些可憐的家人了。條件很簡單，離開台灣，永遠不要再登入林修的世界。」
Nida 看著那張支票，上面那串傲慢的「零」刺痛了她的眼睛。
這就是有錢人的解決方式。用錢買她的時間聽歌，現在又要用錢買她的物理消失。
「Mrs. Lin...」Nida 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冷笑，「你覺得，你的老公，那個被你逼得快要窒息的男人，只值五百萬？妳的算盤打得也太精了吧？」
「妳別給臉不要臉！」佳慧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神凌厲如刀，「妳以為他真的會為妳放棄一切？宇辰科技馬上就要上市了，如果我現在把你們的醜事捅給八卦週刊，他的心血就會毀於一旦，他會變得一無所有！到時候，妳這個習慣了賺快錢、只要張開腿就有錢拿的女人，還會留在他這個窮光蛋身邊嗎？」
Nida 的心臟猛地一縮，彷彿被人徒手捏碎。
毀於一旦？一無所有？
她想起了林修在陽明山上那個絕望到彷彿要吃掉她的吻，想起了他在泰國大佛前，像個白痴一樣祈求她能開心的側臉。那個男人，好不容易才從那個會吃人的無菌室裡探出頭喘口氣，她怎麼能成為那個把他徹底拖進化糞池的罪人？
就在這時，酒店大門被猛地推開，玻璃門差點被撞碎。林修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身後還跟著死黨羅傑。
「佳慧！妳在這裡發什麼瘋！」林修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支票，立刻衝過去將 Nida 護在身後，雙眼通紅、像頭護崽的狂獅一樣瞪著自己的妻子，「我說過，有什麼事衝著我來，不要動她！」
「林修，你來得正好。」佳慧站起身，抱著雙臂冷笑，彷彿在看一齣低成本的芭樂劇，「我正在幫你測試，你這位『真愛』的底線，到底是用台幣算還是用美金算。」
林修轉過頭，雙手緊緊抓著 Nida 的肩膀，聲音發抖，像個害怕被拋棄的孩子：「Nida，別聽她的。支票不要拿，我什麼都不要了，我帶妳走，我們離開這個鬼地方……」
Nida 看著林修那雙佈滿紅血絲、充滿懇求的眼睛。那是她這輩子見過最溫柔、最真摯，也最他媽讓人心碎的眼神。
但她不能要。
『對不起，Boss Lin。這個爛年代，真的沒有浪漫。你該回去當你的滿級玩家，我不配讓你刪檔重練。』Nida 在心裡無聲地流著血。
下一秒，Nida 深吸了一口氣。她一把，狠狠地，甩開了林修的手。
「Don't touch me!（別碰我！）」
Nida 的聲音尖銳且冰冷，她退後了兩步，拉開了與林修的距離。她臉上的表情，在零點一秒內切換回了那個在林森北路看透一切、唯利是圖的泰國陪酒妹。這演技，奧斯卡真的欠她一座小金人。
「Nida……？」林修愣住了，雙手僵在半空中，像個被拔了電池的玩具。
「Boss Lin, game is over.（遊戲結束了。）」Nida 看著林修，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冷得像冰窖，「你老婆說得對，五百萬，可以讓我在泰國過得很好了。這筆交易很划算。」
她轉過身，毫不猶豫地拿起桌上那張支票，在指尖彈了一下，發出清脆的紙張聲。
「林先生，你是不是真的腦子壞了？以為跑來這裡買幾包菸，說幾句 sweet words，我就會像個白痴一樣愛上你？」Nida 發出一聲極其刺耳、尖銳的冷笑，「Bullshit. We are just business.（我們只是交易。）你給錢，我陪你演戲，叫你幾聲 Boss。現在你老婆給的錢比較多，而且不用陪你聽那些無聊得要死的爛歌，I choose her.（我選她。）」
林修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他不可置信地看著 Nida，彷彿看著一個被外星人調包的陌生人：「妳在說謊……Nida，看著我的眼睛！妳他媽的看著我說，妳在說謊！」
「I am not lying!（我沒有說謊！）」Nida 猛地提高音量，用吼的打斷了他。她死都不敢看林修的眼睛，因為她怕眼淚會像潰堤的水庫一樣砸下來，「林先生，別像個 loser（失敗者）一樣死纏爛打。你快破產了是不是？那就別擋著老娘賺錢的路。Get out of my life!（滾出我的生活！）」
這番話，像是一把生鏽的電鋸，在林修的心臟上瘋狂地來回切割。
「林修，你聽到了嗎？」佳慧在一旁冷冷地補刀，完美地執行了最後的斬首，「這就是你要的真愛。在五百萬面前，一文不值。你簡直是個笑話。」
林修呆呆地看著 Nida。那個曾經在帕塔雅海灘上對他毫無防備大笑的女孩，此刻正緊緊攥著那張支票，用最冷漠的眼神將他推向萬丈深淵。
「好……很好……」林修喃喃自語，眼底的光芒徹底熄滅了。他轉過身，像一具失去靈魂、只剩下程式碼的行屍走肉，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酒店。
「林修！」羅傑狠狠瞪了 Nida 一眼，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坨大便，隨後連忙追了出去。
******
酒店外，雨又開始下了。
這座城市的雨就像是有某種惡趣味，專挑人最慘的時候下。
羅傑在巷口追上了林修。看著好兄弟這副失魂落魄的鬼樣子，羅傑氣不打一處來，一把揪住林修的衣領，掄起拳頭，狠狠地給了他一拳！
「砰！」
林修被打得像個破布袋一樣摔倒在積水的柏油路上，嘴角溢出鮮血，混著泥水，狼狽到了極點。
「你他媽的清醒一點了沒！」羅傑站在雨中對著他咆哮，像頭憤怒的熊，「我就說過，出來賣的哪有什麼真情！人家只是把你當成會行走的 ATM！為了這種見錢眼開的臭婊子，你要跟你老婆離婚？你要搞垮宇辰科技？你腦子裡裝的都是屎嗎！」
林修倒在雨水裡，沒有還手，也沒有起身。雨水混合著血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
他聽著羅傑的咆哮，腦海裡卻像放慢動作一樣，反覆回放著 Nida 剛才說話時，那微微發抖的指尖，和她始終不敢直視他的眼神。
『We are just business.』
騙人。
林修突然笑了。他在雨中瘋狂地大笑起來，笑得撕心裂肺，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像個徹底瘋掉的 Joker。
「你笑屁啊！被甩了還笑得出來，真他媽瘋了嗎？」羅傑罵道，看著林修的眼神像是在看精神病患。
「羅傑……她演技真爛。」林修躺在泥水裡，看著灰濛濛的台北天空，眼淚不斷從眼角滑落，嘴角的笑容卻無比悲傷，「她騙我的……那個傻瓜，她是在保護我……她怕我變成窮光蛋……」
而在酒店的大廳裡。
佳慧已經像個打贏勝仗的女王一樣，帶著保鑣離開了。
Nida 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她看著手裡那張五百萬的支票，突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彷彿吞下了一整罐硫酸。
她衝進洗手間，抱著馬桶瘋狂地嘔吐起來。她吐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這輩子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自卑、和剛剛親手捏碎的心臟，全部吐出來。
眼淚終於決堤。
她知道，她剛剛親手殺死了她這個爛年代裡，唯一的一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