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肚山上的午後，總是帶著一種若有似無的凝滯感。
五月，梅雨季節像是個不守時的訪客，雨落得漫不經心，卻把校園裡的空氣攪得潮濕而黏稠。在文學院轉角處的那間木造咖啡廳，因為幾棵巨大的老榕樹遮蔽，顯得格外幽靜。
屋簷上還殘留著剛才那場陣雨的餘滴，規律地敲擊在木質露台上，發出「答、答」的悶響。
推開那扇有些沉重的木門，冷氣的乾爽與濃郁的咖啡豆焦香味撲面而來，瞬間隔絕了外頭的濕熱。
闕恆遠坐在最內側的靠窗位子，面前擺著一台機身厚重、外殼略帶磨損的 ThinkPad T420。
那是他半年前用二手收購來的，雖然外型有點老舊，但那清脆的鍵盤敲擊聲卻讓他感到無比踏實。
他那雙深邃且清冷的眼睛倒映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 PHP 程式碼，正為了幫系上社團修復一個經常當機的留言板後端，而努力奮戰。
他微微蹙眉，手指在鍵盤上游移，每一聲敲擊都顯得精準而有力。
圍繞在闕恆遠身邊的，是校園裡公認的四位頂級美女。
坐在他正對面的悅清禾，正低頭翻閱著一本《大眾傳播概論》。
她那瀏海因為冷氣的吹拂而顯得輕盈，中長髮順著白皙的頸子垂落在肩膀上。
她偶爾抬起頭，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落在闕恆遠的臉上，看著他專注的側影，眼中帶著一抹溫柔的關切。
她知道闕恆遠一旦進入工作狀態，就會忘記時間，甚至連呼吸都顯得相當格外安靜。
坐在闕恆遠左側的伊凝雪，則是一副恬靜的模樣。
她將那一頭烏黑的長髮紮成了高馬尾，隨著她輕輕側頭看報表的動作，馬尾在空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度。
她今天顯得格外安靜，白皙的手指握著一支鋼筆，在社團的收支帳目上勾勒著。
她偶爾會輕輕幫闕恆遠推一下那杯已經退冰的冰美式，確保它能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千慕羽則坐在長桌的另一頭，面前堆滿了厚重的法律系必修課本。
她那頭及腰的大波浪捲髮隨意地披散在背後，散發出一種成熟且自信的氣場。
她推了推黑框眼鏡，正專注地研讀著法學緒論，手裡的螢光筆在書頁上快速滑過。
雖然看似冷靜，但每當店內有人推門而入發出聲響，她總會敏銳地抬起頭，像是個隨時在警戒的守衛。
而坐在最外側的玥映嵐，正拿著手上的 iPhone 4，螢幕映正照著她那精緻的臉龐。
她綁著優雅的公主頭，幾縷捲曲的髮絲落在胸前，增添了幾分俏麗。
她正滑著 Facebook，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嘆息，顯然對這種雨天只能窩在咖啡廳的午後感到有些無聊。
「窩靠，這網速是怎樣啦？」
「連 PTT 都登不進去，這校園網路是壞了嗎？」
一聲粗獷的抱怨打破了咖啡廳內的寧靜。
推門進來的是邵秉坤，他剛從籃球場跑過來，身上那件排汗衫濕了大半，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
他一邊用毛巾胡亂擦著頭，一邊重重地坐到隔壁桌，把手中的筆電「咚」地一聲放在桌上。
「邵秉坤，你就小聲一點啦，」
「這邊是咖啡廳，不是操場。」
坐在他對面的左芯妍皺起眉頭，不耐煩地說道。
左芯妍正對著筆電螢幕，為了期末報告找不齊參考文獻而臉色陰沉，
「我也快煩死了，」
「這雨下成這樣，」
「我剛想去圖書館查個資料都沒辦法，」
「而且現在肚子超餓的，」
「校門口的便當街，聽說現在已經被水淹到腳踝，」
「有誰要去買啊？」
「真的耶。」
玥映嵐抬起頭，看著臉書上的訊息，插話道：
「你們看，」
「現在臉書上，全是大家在抱怨點不到外送的事。」
「還有人說打了十幾通電話去阿財排骨飯，」
「結果人家老闆直接把電話線拔了，說雨太大不想送。」
闕恆遠的手指停在了鍵盤上。
他緩緩抬起頭，視線從程式碼移開，轉向那扇被雨霧模糊的窗戶。
「阿財老闆確實是很有個性。」
闕恆遠淡淡地開口，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種獨特的質感。
「何止有個性，根本就是任性。」
邵秉坤沒好氣地接話，
「恆遠，你不是電腦很強嗎？」
「能不能去駭進中華電信，」
「把這附近的頻寬都撥給我們？」
「我都快餓死了，」
「想在網路上看有沒有人要團購訂餐，」
「結果網頁轉半天都轉不出來。」
悅清禾看著闕恆遠，發現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那是他發現有趣邏輯時特有的神采。
「如果是網速不夠，我們就不要用那些吃流量的圖片網頁。」
闕恆遠低聲自言自語，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這場困境做出回應。
伊凝雪停下了手中的筆，溫柔地看著他，
「恆遠，你在想什麼？」
闕恆遠沒有馬上回答，他重新轉向筆電，快速切換了一個空白的編輯頁面。
他那清冷的思緒在那一瞬間，開始在上面畫下了第一道虛擬的軌跡。
時間來到了下午三點，咖啡廳內的空氣顯得更加凝重。
除了淡淡的咖啡味，眾人飢腸轆轆的胃鳴聲似乎成了背景音樂。
「沒辦法了，」
「看來下午這堂通識課只能翹掉了，」
「我要去便當街衝一波，有人要跟嗎？」
邵秉坤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水漬，轉頭問著咖啡廳裡的眾人。
「這雨這麼大，你也去？」
「瘋了吧你。」
左芯妍撇了撇嘴，但隨即眼神一亮，
「欸，邵秉坤，」
「如果你真的要去，」
「那幫我帶一杯大苑子的水果茶好不好？」
「我給你十塊錢當跑腿費。」
「才十塊錢？」
「我這趟去可能會感冒耶！」
邵秉坤雖然在抱怨，但語氣明顯有些鬆動。
坐在長桌前的闕恆遠突然推開了 ThinkPad T420，他轉過身，目光深邃地看著邵秉坤。
「邵秉坤，」
「如果你現在能知道全校有多少人像左芯妍一樣，」
「都願意多花十塊或二十塊讓你『順便』帶餐，」
「你覺得這趟路，下雨值不值得跑？」
咖啡廳內的空氣瞬間靜止了。
千慕羽推了推眼鏡，從法典中抬起頭，銳利的目光落在闕恆遠臉上，
「恆遠，你這句話很有問題。」
「哪裡有問題？」
闕恆遠平靜地反問。
「反問題一：憑什麼幫你送？」
千慕羽條理清晰地列舉著，
「在沒有完善的獎勵機制下，」
「邵秉坤為什麼要承擔餐點打翻、買錯口味、甚至是被放鴿子的風險呢？」
「就只是為了那十塊二十塊？」
「這在效率上，完全不合邏輯。」
「如果資訊夠多，量大就能抵銷風險。」
闕恆遠在桌上扯過一張餐巾紙，拿起筆快速畫出了一個簡單的資料庫結構，
「如果他一趟不是帶一份，而是順路帶五份呢？」
「一百塊，也夠他買兩份便當還有剩了。」
「反問題二：錢該怎麼算？」
千慕羽不依不饒，這是她身為法律人的嚴謹，
「現在是 2011 年，我們沒有那種可以在手機上直接扣款的系統。」
「邵秉坤要先墊錢嗎？」
「萬一他買回來了，對方反悔不收，」
「這筆爛帳算誰的？」
「就算貨到付款，光是收零找零錢的問題，」
「這在雨天可是會變成一場災難。」
伊凝雪聽著他們的爭論，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捲著自己的高馬尾髮尾，眉心微蹙，
「而且……」
「信任是個很大的問題吧？」
「我怎麼知道邵秉坤有沒有在我的水果茶裡吐口水？」
「屁啦！」
「伊凝雪，妳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邵秉坤在一旁怪叫。
「這就是反問題三：信任從哪來？」
千慕羽對著闕恆遠攤了攤手，
「你是想要建立一個網頁讓大家點餐對吧？」
「這技術上或許你能做到。」
「但你要怎麼確保送餐的人是安全的？」
「你又要怎麼確保點餐的人不是惡作劇？」
「這中間的法律責任、衛生問題，在你的程式碼裡可是找不到答案。」
悅清禾看著被眾人質疑的闕恆遠，心中有些焦急。
她輕輕咬著下唇，想說些什麼支持他，卻發現千慕羽說的每一點都是實話。
闕恆遠並沒有因為千慕羽的連珠炮而退縮。
相反地，他那深邃的雙眼變得更加明亮。
他盯著餐巾紙上那幾個雜亂的線條，像是看透了某種未來的趨勢。
「慕羽，妳說的都對。」
「這就是為什麼現在全校的人都只能在臉書上抱怨，」
「而沒人願意真的去做。」
闕恆遠的語氣依然冷靜，卻多了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力量，
「但如果我們能把這些『反問題』，變成『功能需求』呢？」
「如果我們能用一個封閉的，並且基於學號認證的系統來解決初步信任呢？」
「如果我們能讓流程透明化，讓大家知道餐點現在到了哪裡呢？」
「那太複雜了。」
千慕羽搖了搖頭，
「而且你還沒解決動機問題。」
「你要知道，大學生是很懶的，恆遠。」
「我也覺得有點天方夜譚耶。」
玥映嵐滑著手機，插嘴道：
「不過，如果恆遠真的做出來，」
「我肯定會用啦。」
「至少比現在這樣只能看著臉書發呆強多了。」
伊凝雪靜靜地看著闕恆遠。
她注意到闕恆遠他的手指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那是種對未知領域的探索熱情，讓她心中原本平靜的湖面泛起了陣陣漣漪。
她心中那筆原本打算用來出國遊學的基金，似乎在那一瞬間，有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考量方向。
但她沒有開口，只是默默地幫闕恆遠續了一杯熱開水。
「先別說創業那種大話。」
闕恆遠重新坐回電腦前，手感極佳地敲下一串新的代碼，
「我們現在先解決第一件事，」
「邵秉坤，你想去買飯對吧？」
「清禾，妳能不能幫他在 PTT 版上發個文，」
「測試一下如果有人願意多付十五塊，有沒有人要跟單？」
悅清禾點了點頭，空氣瀏海隨著她的動作輕盈晃動，
「好，我現在就發。」
咖啡廳外的雨勢依然沒有停歇的跡象，大肚山的霧氣越來越濃。
而在這間被樹林包圍的木造空間裡，一場關於「外送」的思維風暴，正從這幾個各具天賦的大學生心中，悄然萌芽。
這不再只是一場午後的閒聊，而是一個時代在巨變前的微小震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