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出生的時候,是跟著成千上萬的兄弟姊妹一起出生的。我應該是什麼王公貴族吧,有記憶以來的第一天,就住在警衛森嚴的城堡裡面,裡頭所有的人都荷槍實彈,我也都不用走路,要到哪都被用柔軟的布包著,捧在手心裡來去。
有一段時間,我跟族人被一顆顆捏起來秤重,仔細端詳身上圖案的清晰度,身上貼著授帶一串一串服貼穿上衣服。
有時會被端在盤子上,這個時候就可以看見我的族人數量有多龐大。有像我一樣膚色棕色,身形比較小的。也有比我大一些,膚色銀色的,長最大的是金色,身上有很酷的凹凸,在旋轉的時候紋路會不一樣。
某一天深夜,好多好多的我們被分批帶上了車,是要家族旅行嗎?車子開開停停,沿路沒有人說話,身旁跟我一模一樣的的同胞整齊堆疊著,直到隱約感覺到車廂被打開,族人們又被分批抬到了不同的地方。
匡噹匡噹匡噹,一群族人摔倒的聲音,奇怪的是沒聽見哪一個族人叫痛。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感到害怕,而害怕讓安靜的時間短的很漫長。接下來又是一長串匡噹匡噹匡噹,我就在這樣的聲音裡不斷揣測著外面的同胞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這一串的兄弟被拿了起來,撕開衣服授帶,倒進一台機器。一連串的幾乎沒停歇的,馬上被裝進一個塑膠盒子裡。我暈頭轉向,等比較清醒之後,發現身邊的同胞少了很多,住的地方也變很小,那些守衛們似乎也離開了,氣氛異常詭異。
「欸,新來的喔。」
「啊唷,閃亮亮的喔!」
「欸,你移一下位置,你的屁股剛好在我鼻孔上。」
一邊say sorry,一邊輕輕轉移自己的重心,「哇靠!」我這才看見四周彷彿充滿傷兵的戰壕,大家臉上不是不知道弄到什麼很髒,不然就是有疤,整個圓型都缺了一角。就連看起來最完好的,身上的光澤也都被磨去,變得油膩、黯淡。
「這裡是哪裡?你們發生了什麼事?!」
「怎樣,新來的覺得我們長得不好看嗎?」
「不是啦…」我覺得很慌張,才剛到一個新地方,該不會就得罪別人了吧?!
「好了,別逗他了。他剛出來,肯定連自己到底『是什麼』都不知道。」說話的是個長輩,看他臉上的數字很小,大概可以算是「耆老」的等級。
「小子,看我臉上的數字,我想我大概也快退休了,不如我就把自己的故事說給你聽吧!」
說話的耆老是身體比我大上許多的銀色,他翻過了塑膠盒子來到我身邊,緩緩開始說:
我當初剛出生的時候,也是像你一樣閃亮亮的,被捧在手心,像個皇族一樣小心對待。那個時候啊,真的覺得自己超級重要、超級偉大的,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地捧著我,生怕我跌倒、從指縫溜走。
離開「家」的第一站,我就來到跟這裡一模一樣的地方。我也跟你一樣,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自己為什麼來這裡。
「那你可以告訴我,我為什麼來這裡嗎?」故事聽到這裡,我忍不住打斷耆老。
「要知道自己為什麼來這裡,首先,你必須要知道自己到底是『誰』。」
「那我是…」
耆老不耐煩的表情阻止我繼續問下去,我只好閉上自己那剛才離家閃亮的嘴,耐心聽耆老繼續說下去。
「我們是『硬幣』,也就是人類口中的『錢』,是用來讓人類買東西的。」
說真的,我一句話都沒聽懂,但也不敢再打斷這個「硬幣耆老」。
「你先看看你隔壁這個的背,是不是有一個數字?數字越大,人類就會越珍惜你,不會輕易讓你離開他們的身邊。」
其他不同的硬幣都圍繞到耆老旁邊聽她說故事。而我旁邊那個背上寫著10,再隔壁寫著5,再再隔壁則是很大的50。
那我呢那我呢?看不到自己的背,只好看著隔壁跟自己長的的硬幣,背上寫了一個小小的1,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小好小。而現實上,我的身體確實也比其他的硬幣身體都來的小。
小很多!
硬幣耆老憐憫的看著我:「沒關係,你還年輕,這不會影響你在這世界上的體驗…太多。」
不會影響太多是吧?我看著跟我一樣大小的那些硬幣,每個表情多少都有些尷尬。
「那,那一些呢?」我踮著身體,看著上一層的塑膠盒躺了一疊一疊的紙,材質跟之前包著我的衣服很像。
「他們喔!他們叫紙鈔。雖然跟我們一樣是錢,但…又不太一樣。」
四周的硬幣氣氛變的有些微妙,似乎有些不服氣當中,又混著一絲絲羨慕跟嫉妒。
它們看起來好薄、好輕,好像很容易破掉,不像我們看起來堅固,拿起來又很有份量,所以…:「他們的數字一定很小,對吧?!」
「來,我跟你說。」我很難不注意硬幣耆老的眼神從憐憫變成了同情:「那一格紅色的,一張就是100個你。另一頭藍色的呢,是1000個你。」
我說不出話,花了一些時間理解這龐大的數字。
「不要難過,我剛剛說了,數字的大小並不會影響我們這輩子的經歷。」
耆老硬幣給自己喬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繼續剛才沒說完的故事:
我離開家到的第一個地方就像是這裡,人類叫「便利商店」,人類在這個地方拿我們這些「錢」換想要的東西回家。當時一開店就有個人類拿了紙鈔結帳,所以我很快就離開了這個塑膠盒到了人類的手裡。
我的第一個人類順手把我放到了一個叫「口袋」的地方,在那裡,我認識了第一個「錢」以外的東西,叫作「鑰匙」。
「欸…我…」
「噓,不要問,聽故事就好,不懂的你以後很快就懂了。」
鑰匙雖然跟我們一樣是金屬,但形狀跟我們不一樣,他們是長型的,上面有很大鋸齒的缺口…,跟我們邊邊的小小鋸齒不一樣,他們是大的那一種。
耆老說到這看著四周的硬幣,眼神確保大家有在聽。
「這一支鑰匙啊,給了我臉上第一道傷口。」耆老硬幣一邊說,一邊展示著自己臉上的一個凹痕。
我那個時候超氣的,畢竟那個時候的我還是顆閃亮亮的新硬幣。更氣的是,隨著那個人類一整天走路、買東西,一直不斷塞東西到口袋裡,什麼發票、衛生紙、打火機,還有更多的零錢,搞的裡面擠的要死。
那個人類又一直動、一直動,讓我不管怎麼閃,身體一定會碰到旁邊的東西,特別是那個鑰匙,一天下來不知道劃過我幾次!
硬幣耆老說的憤慨,就連周遭聽故事的硬幣,也有幾個不斷點頭表示同意。我發現那些點頭同意的,臉上好像跟耆老一樣,有特別多淺淺的刮痕。
到最後我終於受不了,在下一次人類把手伸進口袋的時候,我拼命的搖晃身體,就在試了好幾次之後,終於財神保佑,讓我鑽出了他的指縫!
說到這裡,硬幣耆老戲劇性的停頓了一下,而其他硬幣也跟著屏住了呼吸。
我摔了下來…那是我第一次從高的地方掉下來,我沒有受傷,但彈到了一個比較暗的角落。那裡有很多人經過,但因為我躺著實在太低了,也只能看見人類的鞋底。各種不同的鞋底來來去去,偶爾會有一些很小很小的蟲子爬過我的身體。
躺在那裡的時候,我經歷了幣生第一個白天跟夜晚,也第一次看見太陽、月亮跟路燈。一切對我來說都超級新奇,那個時候的我啊,就連塑膠袋、衛生紙被風吹過,我都超興奮。不過,那裡躺久了,也很羨慕那些被風一吹就飄走的垃圾,可以到處滾動,不用老待在一個地方,動彈不得。
我在那邊待了很久吧,久到眼睜睜看著一張百鈔掉在我身邊…就在我身邊喔!人類一秒鐘不到就慌慌張張撿走了,感動的像是什麼失而復得的寶貝,然後我還是待在那裡。
硬幣耆老講到這裡安靜了一下,我感覺他眼睛的周圍有點濕濕的反光。
最後,是一隻狗的主人把我撿走的。那隻狗的屁股對準我的時候我真的快嚇死了,那種臭臭的東西要是真的掉在我頭上,恐怕是沒有任何一個人類願意用手碰我了。好險,狗狗的主人先看見了我,把我撿了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就這樣一個人類的手裡、換到另一個人類錢包裡。我這輩子啊,被很多人類拿去買東西,我待過街友的碗公,路邊的販賣機,小學生的存錢筒,裡面都有好多好多的硬幣同伴。
「我相信你們多多少少有跟我一樣的經歷。」說到這裡,耆老硬幣環視著大家,大家(除了我)整齊劃一的點點頭。
接下來我要說的就有點不一樣了。我記得那個時候啊,是被握在一個小小人類的手裡,老實說,我一直很不贊同人類把我們族人交給小小人類,就算他們會哭鬧也一樣!畢竟我曾經聽過一個五元硬幣不小心被小小人類吞到肚子裡,被迫在小小人類的身體裡待好久,直到自己被小小人類「自然的排出體外」。
我跟你們說,那個五元的表情從此不一樣,身體的顏色也是說不出來的詭異,更不要說他從此說話有點困難,問也問不清楚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總之,就很可憐,但這不是我要跟你們說的故事。
我要說的故事發生那天,我就是被小小人類握在手裡,而大人抱著小孩,所以我很難得在一個好高好高的位置,可以用人類的高度看這個世界。因為這樣,就算我全身都沾滿了小小人類的口水,黏黏滑滑的,我也還是很安分的待在他的小手手裡面。
他們在一個人很多很多的地方,天花板很高、燈光很亮,有很多的櫥窗,而我就算沒有鼻子,都可以感覺到空氣中有淡淡的「錢」的味道。有這種感覺,就代表這個地方我們的族人很多,再說,我也有聽到很多族人在口袋還有錢包裡面碰撞的聲響。
這真是一個好地方,正當我開心享受一切的時候,人類突然一個擦身碰撞,小小人類的小小手沒把我抓好,我就這樣從高高的地方掉了下來。這也不是我第一次往下掉,所以也沒有特別驚嚇,憑著自己身為硬幣的社會經驗,在要碰撞到地板的時候輕巧跳了兩下,卸掉了一些高度帶來的力量。
「那個時候的我,儘管不是顆閃亮亮的新硬幣,但我還是沒有料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
硬幣耆老調整了身體稍作停頓,而身邊其他大大小小的硬幣也都喬了一個更平穩的位置好好聽故事。
我在彈了兩下之後,以為自己接下來就是躺著,等著人類把我撿起來。但沒想到,在那兩下之後我不但沒有躺下,反而還自己站了起來!說來慚愧,一開始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慌張的看著身邊的一切不斷旋轉,自己傻傻地不斷向前滾動。
我、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誰來發現我一下?!
財神爺保佑,一個小底迪發現了我,在我不斷滾動的同時,他在後面追,邊追邊彎腰,想要趁我還沒停下來之前把我撿起來。可惜他人小手短,總是差那麼一點點距離。說實話,那時候的我其實有一點開心,畢竟活到當時,只見過人類追著紙鈔跑,追著硬幣跑的倒是很少。
至於追著我跑的,一個也沒有。
所以在那一瞬間,我反而不想要被追到了。一邊滾,一邊努力的抓滾動的平衡感,希望可以滾越久越好,最好可以一輩子就這樣滾下去。可能因為太過專注平衡,也看不到前面,當我意識到前面有一座超大超大的樓梯,我心裡想,完了,開心過頭,樂極生悲了。
我不懂樓梯是什麼,更不知道遇到樓梯之後,硬幣會發生什麼事,但看周圍族人聽到這裡的臉色都不太好,我想應該真的會很慘吧?我安靜張開耳朵,繼續聽硬幣耆老說:
這個時候的我想要停下來已經來不及,所以全身做好沿著階梯一直摔下去的準備。沒想到我才一滾上那個大階梯,突然就卡住不能動了!原來,那個黑色的大階梯跟一般階梯不太一樣,它身上有一條條細細的溝,而我就剛好這樣站著卡在了溝的縫隙。
我跟你們說,真的超好笑的。身為一個硬幣我就這樣卡著縫隙站的直挺挺的,而那個一路追著我的小底迪馬上停了下來,眼睛嘴巴張超大的看著我。我的身體不斷沒有一階一階往下摔、摔到深深的地底,反而被這個電梯慢慢、慢慢地抬了起來。
你們能夠想像嗎?!就像被人類用很慢很慢的速度撿起來那樣,只不過這一次撿的好高、好遠。我啊,先是看著那小底迪的鞋子、膝蓋、瓜皮帽,然後看到了他的頭頂,我繼續往上升,甚至比一個成年人類還要高。
當小鳥就是這種感覺嗎?我那個時候心裡想,所有的人類都開始變小,在我的下方幾十個人類走動,剛出生那種皇室的感覺又回來了,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國王登基,覺得自己好棒、好偉大,而那些平常把我捏來摔去的人類啊,哼!
硬幣耆老「哼」完之後是一個深深的嘆息,怎麼了?這不是故事最爽的地方嗎?
到了最高點之後,樓梯還是持續推送,我雖然停了下來,但還是在持續頂端站了幾秒,狠狠的記住了人類的渺小,直到我聽見很大喀拉一聲,背上突然好痛好痛。
說到這裡,硬幣耆老才緩緩翻過身體,露出了他的背面。只見他背上寫數字的地方有一個超級深的傷痕,正好把他10裡面1的那一塊挖走,就這樣硬生生的從10元變成了0元。
好慘。
我倒下了,原來樓梯的頂端是一個縫隙,在地板持續推送之下,我再也站不住,就這樣被推進了縫隙裡面。在這個過程當中,我的背受傷了,就這樣掉進了樓梯,到了一個硬幣不應該去的空間。
那裡不大也不小,但很黑,可以知道身邊所有的東西都在動,感覺…就像人類的腳踏車那樣,只不過它沒有人類在上面踩它,那東西也幾乎都不停下來。還好,那下面除了幾顆糖果、髮夾,幾隻死掉的蟲子,還有幾個硬幣跟我一樣躺在那裡。
「你們在這裡待多久了?」
「滿久的。」
要知道時間對我們硬幣來說,雖然不算什麼,很少有硬幣因為太老而被淘汰。但若身為一個硬幣久久沒被使用,就會有一種打從金屬深處的…不開心。這裡的硬幣就給我這種奄奄一息的感覺。
「你們有受傷嗎?」
其實這個問題根本問都不用問,掉下來之前擠過的那個縫隙有太多的凹凸,以至於就算是最薄最小的硬幣,都多多少少有些毀損。
而毀損,是一顆硬幣最容易被淘汰的主因。特別是連背上的數字都模糊不清的硬幣,根本不可能再繼續被人類使用。
我看著硬幣耆老背後的疤,心想,那他是怎麼離開那個電梯,又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那個時候的我啊,超級絕望的,不過當時有一個一元的硬幣…對,新來的小子,就跟你一樣是一元的硬幣,他叫我不要擔心,有一個地方可以收留數字被磨壞、或是身體變形的硬幣。
那個地方叫「睡不著圖書館」,據說那裡有一個夢境許願池,只要被當作是許願的硬幣丟到池子裡,這些硬幣就算壞掉了,還是有機會到天上繼續當一枚硬幣。
「在天上當一枚硬幣?!」所有聽故事的硬幣都激動了,什麼意思?畢竟一枚硬幣再多好用長壽,最終都免不了被淘汰的命運。
對,你們聽的沒錯,那個一元硬幣就是這樣跟我說的。他告訴我,我需要一個「晚上睡不著」的人類帶我到那裡,如果那個人用我許了願,而那個願望成真了,那我就可以飛到天上再當一枚硬幣。
這也是為什麼我在這裡的原因,這裡是24小時的便利商店,一定有很多睡不著的人來這裡買東西…。
「欸,那我們呢?」上層的一張紙鈔抬了頭,他看起來比其他紙鈔多了很多的皺折。
很抱歉,夢境許願池是硬幣專屬的,畢竟…紙鈔怕水。
硬幣耆老說到這裡,外面傳來了悠揚的「叮咚」聲音,所有的硬幣慌慌張張回到自己的格子躺著。
而我啊,雖然還是一枚全新的一元,但是…到天上當硬幣,我也有機會的吧?!只要我找到那個晚上睡不著的人類,帶我去故事裡的「睡不著圖書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