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每個人在這城裡都有一個獨屬於自己的角落。或許,那是書房裡的一張老沙發,也或許就是自己的被窩,又或許是哪家咖啡館的一個位子,甚至公園的一張椅子。
在這個地方,大多數的時間,你會獨自、安靜地陪伴自己,盡可能地避免打擾,因為那是難得的、只屬於自己的時光。無論是放空、無論是思考、甚或是回憶,在那個角落裡,時空都會屬於你自己。
當然,也可能會有免不了的接觸。這時,你或許會帶著怒意走避,也或許會因此遇見某些事情,當然亦有可能會聽到讓你心裡觸動的故事。
我自然也有那麼一個旮旯角,是一間很特別的酒吧。
特別在哪?緣起、地點,還有吧台後的Bartender,都有故事。但這不是今天的重點,以後有機會再說。簡單地說一下,那地方,對沒緣分的人來說,走過路過就必然錯過;對有緣分的人來講,每一個進來的人都會說自己壓根就不知的這裡有家這樣的酒吧,甚至當晚根本不想要喝酒。
當然,進去過的人,沒有一個會不對吧台後的那張容顏傾倒甚或感到震撼。可如果之後單純就為了Bartender的美色再想來抑或想入非非,那開到現在十餘年了,我還沒見過有能再進來的,更別說得逞的。
這裡,我從不帶人來。即便是明ㄟ總是開車到這兒接送我,但他也不知道下車後的我是到了哪裡去,然後每次都是看我從路邊冒出來。
他一開始曾經開口問過我,但我的回應就是沉默,他是明白人,一次之後就再無過問。
我到這裡,基本就是放空,看著Bartender細膩的調酒動作。對我而言,就是種療癒。沒有花俏的不必要,就是一雙美麗的手,精心地去準備每一杯酒。
身為酒吧的主人,我總在吧台最中間的位子,享受著那份專注與用心帶來的平復與安寧。
那是一個日式酒吧,一共就只有吧台前的七個位子。中間的位子,是我的專屬,所以當我在時,最多就只能接待六個客人。
沒有宣傳,純靠緣分的來客,我也不知道那兒怎麼就會有著絡繹不絕的客人。有時,不得已地,我的身邊會坐著素不相識的酒客;也有時,原本靜謐的吧台也就成了可以聽故事的酒桌。
這點,嗯,頻率不高不低,我,也不會排斥。
所以,今天就來說說,在那裡,聽到的兩個關於錢的故事吧!
第一個故事的主角,他是在酒吧在2010年前後開幕的一年半時上門的。
那晚,六個客人的位子,已經坐上了五位,只剩下我這主人右手邊的位子了。外頭,有點雨。進來的他,先是收了傘,然後東張西望之後,跟Bartender對上了眼。
在Bartender點頭示意的過程中,他的表情,那是當晚我第六次看到,也是一年半以來看過不知道多少次的震撼。
好一下子,他才回過神,在Bartender的示意下,坐到了我旁邊。
一開始,他跟多數人一樣,安靜地喝著酒;當然,也跟多數的客人一樣,接受了Bartender的推薦。
可兩杯下肚後,他開始有點喃喃自語起來。
酒吧裡,自是不會安靜無聲。客人也未必都是單人前來,也會彼此或跟Bartender交談。但,自說自話的狀況,那就真不常見了。
當他問Bartender要第三杯酒後,我又專注地看著Bartender的調製過程時,他突然湊過來說了句:
「很美,對吧?在這個時間能看到這麼美的畫面,真是舒心啊!」
我帶點不悅地轉頭望著這個臉已經開始微紅、打亂了我的寧靜的傢伙,想來那目光應該能讓他的酒意退一點才是。
沒想到,他不但沒有退卻,反而挨得更近地跟我說:
「我今天很想找個人聽我講一個故事,你……看起來像想聽故事的人!」
他這話,聲音不算小,Bartender聽後也嫣然一笑,我則瞇了瞇眼望向她。
那男人打蛇隨棍上地說:
「你看,那麼美的人因為我這句話笑了,你就是那個該聽這故事的人!」
哎,我當時心想:
「你就說吧,最好精彩,不然,我就叫她往你酒裡放瀉藥!」
那人,當時看起來應該年過五十了。一身價格不菲的工作西裝,從針腳來看,是城裡一個著名師傅的作品。
我一開始以為他應該是金融圈子的人,但後來他自報家門,說叫他老許,還一邊說一邊給了我張名片。
一瞧,嘿嘿,竟然是某部某司的司長。
這陣客套一結束,他就說:
「我這故事,是我朋友的故事,今天我就是想跟人分享,不說,我心裡難過啊!」
靠,這擺明就是「強者我朋友」嘛!
我心裡正想著呢,他說:
「嗯,嗯,嗯,我這朋友,叫他什麼好呢?嗯,就叫他老徐好了。」
靠北,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嗎?
於是,老許講起了老徐的故事。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中,年過三十五的老徐,走進了人生的死巷子裡。
那年,他那獨寵么兒的老媽,盧了老徐大半年,就是要讓他給這個弟弟作保,去貸一筆錢說是要去創業開網咖。
這,對拼了快十年才剛買上自己房子的老徐來說,別說自己不願意了,只要答應了,他老婆鐵定會要離婚。
可是,老媽一直盧,就是不放過老徐。
每次老徐回老家,她不敢在媳婦面前講這事兒,就明裡暗裡一直說什麼老么有才氣,就是運氣不好,現在有想法、也有動力,就是缺點資助。
徐太太當然明白婆婆是想開口要錢,但早就被婆婆坑了好幾次,搞到連丟兩次買房機會的徐太太,此時早就油鹽不浸。
只要她婆婆說,徐太太就懟回去,問她怎麼不去找老大要?
這其實是白問的,因為他們都心知肚明,老大那脾性,好幾次老媽找他弄錢要給老三,別說錢沒拿到了,老大是直接去老三家把人給痛打一頓!
有一回老太太到老大家又要鬧這事兒,老大的媳婦一等她話落音,二話不說就抄起一把水果刀,一刀劃開自己的大腿,血流如注,把老太太當場嚇到差點往生。
老大媳婦好像一點痛覺都沒有地直接回她婆婆說:
「媽,要錢沒有,這樣還不行,那我抹脖子把命給老三,好不!」
當晚,老三被打到送醫;後來,徐老太太打死也不敢再跟老大開口!
可,老徐沒他大哥的狠勁,徐太太也沒她大嫂的瘋魔,所以兩口子就成了老媽的提款機。
搞了幾次後,徐太太能做的就是用婚姻去要脅老徐。
紫微斗數說:
「殺破廉貪俱作惡、機月同梁作吏人」
老徐就是後者。
大學畢業、入伍前就高考及格,退伍就幹公務員去。別說性格了,作為公務人員,他當然不希望家事鬧大,搞到單位知道,這對自己百害而無一利。
老許說,老徐唯一感謝他三弟的就是,被大哥狂揍也不敢報警!
可那年,即便徐太太硬擋,老徐他媽是幹不過媳婦就繞路殺向次子。
眼見一直沒辦法替幺子辦下來貸款,徐媽媽直接殺到兒子的辦公室去。好不容易哄他媽出了辦公室,他媽卻說如果不願意幫老三,她就天天來!
彼時,剛剛就任科長的老徐,被他媽這招搞到亂了心思。他深知,老媽搞別人不行,搞自己那是一點慈悲之心沒都沒有。
老爸幾年前還在世時,他還問過老頭自己是不是親生的?病榻上的老頭也無奈,除了跟老徐說抱歉外,什麼也沒法兒幹。
老徐心裡一通盤算,作保,那是不可能。在銀行上班的老婆,是真會想到就查核一下老徐這方面的紀錄。
標會,那也別想。莫說自己的身份去起會必遭物議,再說了,這事兒都是他老婆在弄,最近那個會才因為岳父生病急需用錢標走了,此路早就不通。
他掙扎了半天,下定了決心,跟他老媽說:
「傍晚五點妳再過來!」
當天,四點過後他就離開了辦公室,走了好一段路後,閃進了一家當舖。
那當舖,是他國中同學家裡開的。
這同學,在那個升學至上的年代,是不被老師看做好鳥的。可是,他為人仗義,幫老徐擺脫過小混混的騷擾,老徐在功課上也幫了他不少。
兩人國二後就分前後段班,但感情卻一直維繫著。
老徐去找他,是去提放在他那裡的私房錢。這倒不是老徐攢著要拈花惹草、花天酒地用的,而是他給自己家裡硬存的準備金。
設身處地為他想,絕大部分的錢都用在生活、房貸、孩子教育上了。如果有個什麼意外,譬如岳父生病這種事,那就得另籌財源。
所以,他怎麼樣也得搞筆預備金。
但死存,太沒意思;放銀行,他老婆一定也會問東問西。所以,跟這同學一商量,就放在他這裡。同學保管,還給利息。
這一弄,也快十年了,他一次都沒拿出過。
那天一去,說要提,同學二話不說結算,只講連本帶利應該支付20出頭萬,但知道老徐的困擾,就給他21萬。
這時,老徐又從包裡摸出一個勞力士的錶盒,說讓同學看一下,如果可以,他想當了這隻錶。
這是老徐老爸走前,偷偷塞給他的私房。
因為他爸清楚得很,自己眼睛一閉,這個最聽話的老二就慘了。
果不其然,遺產他媽在老爸頭七都還未過時,就逼著老大、老二簽字放棄。
老大沒囉唆,當著他跟三弟的面就簽字,只烙下一句話:
「他媽的都給你了,再敢跟我要錢,我打死你!」
這就是老大橫的底氣!
老徐呢?看著那一幕,想到老爸事前應該是想過了,所以也簽了字。
當然,回去老婆一頓唸叨,是絕對沒少的。
他同學看了看那錶,正要說什麼呢,老徐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同學,歹勢啦,我是想喔,連這錶,你能不能借給我個整數,三十萬,拜託啦!」
他同學一聽,嘆了氣,曉得他的苦楚,而錶的狀況也不差,於是便點點頭。
傍晚,老徐就拿了三十萬給他媽。
然後,指著附近的一棟樓說:
「我知道在妳心裡老三才是妳的兒子,那沒關係!這三十萬,是我最後能給的了,而且這得算是我借給老三的,他得還!
之後,妳再敢跟我要,我就從那裡跳下來。妳自己去面對妳媳婦跟妳的一對孫子女!」
說完,他就走了!
就這樣,過了兩個月,原本一切安好的老徐,卻遇到了連番的狀況。
先是為了孩子的教育,老婆就有在讓大女兒準備一家私立國中的考試。
老徐本以為一向散漫的女兒應該上不了了,沒想到卻擠了進去。
這下子,學費就得用萬做單位了。
老婆看出老徐的為難,當時還很得意地說她早有準備,可說白了,也就是動用了他們的家庭基金。
一開學,那一繳就是一大筆,水位下降得厲害。
前腳學雜費、制服費、簿本費剛繳完,後頭老徐工作上給牽連了!
他在的機關,是那種典型的油水單位。
裡頭的不少同事,都是靠山會吃山、靠海要吃海的作派。
老徐作為科長,本就時常左右為難,但他是他那位被借調到中央主管部會的大學恩師提拔上來的,老師給的交代就是清廉做官,所以他一向不把手伸進那混水裡。
可是,不是你乾人家就不會向你潑水,不是你淨人家就不會拿你發作。
這不,他們局裡因為一項工程讓個民眾受了傷。
這本來是包商要去處理的事情,但偏偏這個「民眾」的背後,是在地的議員跟立委。
這股子勢力,跟他們家處長有過節,就想著要拿這件事發作,把處長給搞掉。
可,人家處長也不是吃素的,也用盡了力氣下去博弈來保官位。
後來,更高層在某政壇大佬出面搓圓仔湯後,就下達了私下拿錢搞定的指令,免得在選舉年見報搞壞大局。
本來嘛,他們局裡有個小金庫,裡頭是黑灰來源的儲備,為的就是應對這類狀況。
但,管金庫的副座那次不知道抽了什麼風,硬是要說這是大家都有責任,公家錢只出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他們幾個科長平均要攤!
這搞法,對其他「另有財源」的同僚不是大問題,但對老徐來說,問題就大了!
他先去找處長,處長卻一臉不知道什麼金庫不金庫的,也是那套有事大家一起幫忙的調調。
他又去找副座,副座更是一副:
「你不是就清高嗎?現在想起來要找我了?」
的死樣子,根本不甩他。
他沒辦法了,算了算,這錢要是出了,他就要掏家底了!
可眼看時限到了,如果事情鬧大,他還能不能混下去都會成問題。
他只好硬著頭皮回家找老婆商量。
一開口,原以為要被罵死的老徐,卻只聽到老婆說:
「你早點說啊,這種事情,幹嘛放在心裡?你的工作重要,其他不要想,明天我就準備好給你送過去!」
老徐一聽,愣住了,眼淚沒出息地流了下來。
嘿,我跟你說,老許說到這裡,眼眶也是濕的!
這事算是過去了,可命運沒有要饒過老徐。
那天是國慶過後沒幾天,老徐在工位上接到電話。
一聽,他嚇傻了。
打電話來的是警察,說他老婆出了車禍,要他去某家醫院。
老徐整個人都在發抖,一旁的年輕同事看他不對勁,連忙來問,知道後,才幫他去請假。
約莫是之前出了錢,他那個副座對他也人性化了許多,還讓年輕同事幫忙開車送他過去。
到了醫院,碰到了老婆,老徐淚眼婆娑地問了原由。
這才知道,他老婆要去個客戶哪邊,騎那台一直想換新但沒錢換的機車出門,沒過兩個紅綠燈,煞車失靈,就追撞了前面另一台摩托車。
還好的是,對方除了車子有點損傷外,人只有一點擦挫傷。徐太太就不一樣了,這一摔,手骨裂、腳骨折。
也多虧路人幫忙報警、叫救護車,警察有到場處理,徐太太跟對方也都有來醫院就診。
也算萬幸,徐太太的傷勢不算大,腳得動個小手術,之後患部都得上石膏,好一段時間得先坐輪椅了。
出院之後,老徐本以為這劫難得過去了吧,好啦,才這樣想,事情就來了。
車禍發生一個月後,到了十一月中,徐太太接到了傳票,對方告了民事損害賠償。
請求的金額,怪怪,上個世紀末,一張口就是百萬。
官司總得面對啊,老徐不是白丁,他自然知道進入審判,對方提的金額能判個一折就不錯了。
可,顯然對方也知道!
法院很快就要求兩造調解,兩次調解後,對方的開價就從一百萬變成了十二萬。
這當然不是老徐可以接受的金額,可更現實的是他也付不起。
眼看就要年底了,花錢的地方只多不少不說,主要是他家底已經掏空了,要補回來,還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馬月。
當場他就拒絕,直說對造當初沒有受到多少傷害,如果硬要,他願意拿兩萬補償對方。
對方聽了倒也沒急,徑直走到老徐身旁。
這讓他嚇了一大跳,也讓調解委員緊張了起來。
但,對造沒有暴力行為,只是給了老徐一張名片。
那是他老婆上班銀行總經理的名片。
然後笑笑地說:
「不好意思喔,這是我大姊夫!」
老徐當場就明白了。
可他不傻,說關於12萬的事,他回去想想再回應。
之後,他托人去查,的確,對造那人就是老婆銀行總經理的小舅子。
這下,他不願意也沒辦法了。
可,很快付錢的期限就要到了。
他不忍跟還在復健的老婆商量,打了電話給他三弟,問說借給對方的三十萬能不能先還給他十二萬?
沒想到,他三弟竟然回說:
「蛤?你什麼時候借我30萬?我可沒跟你借過錢喔!喝醉了不要跟我說胡話。」
氣得他當場期盼自己就心梗或腦梗,背過氣去,事情可能就可以解了。
他又打電話給他媽,他媽也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只說等老三開店賺了錢,她會一個月還老徐個一兩千。
又氣、又急的老徐,甚至開始動了要「效法」同事的念頭。
可,他沒這個膽。
他也想過去找同學幫個忙,但一想到同學當時沒有任何猶豫就幫自己,他又怎麼好意思?
時間來到最後期限的前一晚。
那晚的老徐,忍著情緒處理好老婆、孩子跟家務,就跟老婆說他有點悶,想出去散個步。
在徐太太的認知裡,調解的結果就是對方只要2萬,她這兩個多月擠了又擠,已經準備好了。
所以她想,老徐應該是因為自己最近總要麻煩他,再加上這官司的事情,乏了。
所以即便看看時間已經過十一點了,她還是點了點頭,只叮囑老徐出門要小心,外頭很冷,早點回家!
老徐為了安老婆的心,又是帽子、又是圍巾、又是手套、又是口罩的,把自己圍了個嚴嚴實實才出門。
出門前,也不知道為什麼,還順手拿了個不知哪來手提紙袋。
老徐一出門,深吸了一口氣,心裡只有一句話:
「雖然不只一文錢,且我也不是英雄,但卻是貨真價實被難死的那個漢啊!」
然後,就朝著他心裡的那個地方,堅定地走了過去。
他當時住家的所在,正在蓋捷運,所以附近跑的大貨車、砂石車,都會繞開施工路段,走外圍的道路。
且越是夜深,開得越快!
老徐之前翻了翻自己的保險,知道從意外險去估,他還值個兩百萬。
「這就夠了!」
老徐篤定地點了點頭。
只是想到老婆跟孩子,就一邊走一邊流淚。
可,這一把,他只能梭哈了。
摀著嚴實的老徐,眼鏡這時已經為淚水跟霧氣模糊不清了。
他還沒走到那外環道呢,過個馬路就差點給車撞上了。
人家叭了他好一下,還探頭出窗幹譙了一番。
這一鬧,老徐心裡著實嚇個不輕,一沒注意,就拐錯了彎。
走了約莫十分多鐘,他發現不太對勁。
那路怎麼越看越陌生?
又往前走一段,想看看有沒有路可以拐回去時,老徐突然發現,前面一棟樓的一樓,那裡竟然有台他開戶行的ATM!
老徐左右看了老半天,那裡既不是什麼公共場所,也沒有便利店。
唯一像的就可能是個辦公樓了,可他實在不記得家裡附近哪有這種地方?
然而,就這樣看著看著,老徐心裡竟然不知為何地冒出了個念頭:
「那就最後一眼看看我卡裡只剩三位數的餘額吧!」
嘿,老許說:
「誒,就是這樣想著,誒,就是這樣幹。」
他說,老徐還就真的走向了那台提款機。
等快到了機器面前時,老徐還下意識地拉緊了圍巾遮著臉,然後走進了ATM所在的小空間。
那機器,好似一切正常。
老徐變顫顫巍巍地從包裡摸出卡片後,插了進去。
「正常來講,機器會叫你輸入密碼,對吧?」
老許對聽著他講故事的我這樣問說,我當然只能點點頭。
老許接著說——
老徐把卡插進去後,正打算輸入密碼時,卻在螢幕上看到提領金額的對話框。
老徐愣了一愣,心想:
「這機器搞笑,順序怎麼不太一樣?」
這時,又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竟然浮起了車禍原告一開始要的離譜金額,一百萬。
老徐心想:
「呵呵,人生最後了,我也皮這一次吧!」
他老兄就按了一個1,然後後面按了6個0。
按完後,按了確認!
老徐忍不住地笑了起來。
這時,他的眼鏡再度被霧氣給模糊掉了。
可是,機器,竟然開始傳出了噠噠噠噠的出鈔聲!
在不忘拉低帽沿的狀態下,老徐摘下眼鏡,看著取鈔口開了。
裡頭厚厚一疊千元鈔,老徐一愣,粗看至少有十萬。
他貼近看著機器的螢幕,取鈔限時的提示的確存在。
一下子,
「一次能領那麼多錢嘛?」
「我該拿嗎?」
一堆問題跟搶頭香一樣衝進了他的腦袋。
趕在機器要閉口前,老徐一把抓出了裡面所有的現金。
他當下只有一個念頭:
「十加二,明天可以去付錢了!」
可沒想到,那出鈔口,連同這次,是實實在在地開了十次。
這過程,老徐突然覺得,他莫名其妙拿的那個紙提袋,好像是在告訴他什麼!
十次之後,震驚的老徐,已經退出了那個小空間,在樓外的角落看著袋子裡的現金。
然後他摸了一下口袋,這才想起剛剛他把提款卡塞進來了。
老徐心想:
「這卡,不會是老婆存的私房吧?不對啊,如果是這樣,我剛剛也沒輸入密碼啊?更不對啦,哪一台提款機一次可以提出這麼多?糟了,這一定會變成大新聞,我該怎麼辦?」
想著想著,老徐低頭看著拿在帶著手套的手裡的提款卡,他愣了。
愣了半天後,他笑了。
他原本想,提款卡一插,他的資料銀行就會知道了,可手上這張,哪裡是提款卡,是張磁條都沒有,只有條碼的錄影帶店會員卡!
老徐這下心硬了,想都不想就往家裡走。
快到家時,他又突然想到,會不會天一亮,這些錢就都成了冥紙呢?
不管了,先回家!
回去之後,徐太太跟孩子都睡了。
老徐在飯廳裡開著小燈,數了一遍,還真是一百萬!
拿了十萬放進公事包裡,把剩下的九十萬包緊藏好。
他在興奮中望著床上的天花板,朦朧地睡著。
隔天,拿著徐太太給他了兩萬,老徐出了門找個地兒,緊張地打開包包的內層,那十萬依舊是十萬。
官司的事,就這樣了了。
這當中,因為地方選舉後,當家人換黨。
隔年元旦後沒多久,老徐的辦公室突然來了一堆調查官。
他以為自己東窗事發,通身發汗,緊張到心臟快要脫口而出了。
但,老半天沒人找他,倒是另外兩科的科長給帶走了。
等到中午,才有人告訴他,連副座都被逮了。
說是,換人當家,包括之前讓老徐掏腰包賠付那件事,都被跟新縣長同黨的議員抖出去。
新官上任,正好立威,他們處就成了祭旗的犧牲。
老徐這才穩下心情,可通身大汗又沒衣服換,回家就感冒了,再度被老婆唸了好一陣子!
過了年,老徐一天下班,按老婆的吩咐,得去一家他們那兒以滷味聞名的店,拿訂好的東西。
那店,就在捷運施工的包圍區裡,是附近少數因為是自有店面,當時在那樣的狀態下,還撐得下去的店。
拿滷味時,因為跟老闆、老闆娘都熟,老徐就跟那兩口子哈拉了一會兒。
他這才知道,跟滷味店隔一家的店面要賣,因為房主玩期貨賭大了,急著用錢。
但這裡因為交通狀況,所以已經好久沒租出去了,只能脫手了。
老徐一聽就上心了。
因為他知道,再過不到一年,這裡的圍籬就換拆除了。
之後,附近就有捷運站出口,撐得住的,沒人會賣,但撐不住的那就真撐不住了。
原本他想,這好事哪輪得到自己。
沒想到,跟滷味店老闆聊完,出門就遇到了一個相熟的房仲。
看來,是帶看那個店面。
只打了個招呼,老徐就要走人。
沒想到,房仲跟了上來,問說他有沒有興趣。
老徐心想:
「啊不廢話,問題是興趣沒用啊,得有實力!」
看老徐笑得靦腆,房仲跟他說,因為屋主急,價格出得很漂亮。
然後還跟老徐說:
「我記得夫人在銀行上班,您回去商量看看,這裡啊,之後一定好租!」
老徐被這話打動了,回去還真跟老婆商量。
原以為這也是要挨罵的,可沒想到,徐太太聽了也有興趣。
隔天,下班回家,就跟老徐說,如果加上自宅也去抵押,應該可以買下來當包租公婆。
可頭款怎麼辦?
徐太太嘆氣說,自家銀行也至少要一成啊。
要知道,那店面,當年開價就是九百萬!
「哈哈」,老許自己笑了起來,說:
「你說巧不巧?」
老徐於是跟太太講,他其實自己都有在存錢,然後把開當舖的同學抖了出來。
徐太太一聽,嬌嗔地說:
「好啦,沒有給別的女人花就好啦!」
就這樣,老徐用太太的名義買下了那店面。
妙的是,等一切手續都辦好,他還在想褲腰帶又得勒得更緊個至少一年時,就接到房仲的通知。
說是某便利商店的總部想租了。
老徐聽得不可置信。
房仲告訴他,便利商店總部有情報,確認了這地方的圍籬很快就會拆。
為了養市場,他們願意先租下來。
就這樣,老徐自己沒繳貸款,便利商店幫他養了第一間店面。
然後,這個模式,老徐就一直玩一直玩。
十幾年後,他家單靠租金就已經財富自由了!
老許說:
「哎呀,那之後,老徐可是年年都會捐錢做公益,等錢積到兩口子都嚇一跳時,他更是一年捐至少百萬唷!」
說到這裡,老許喝乾了他的第四杯調酒,又要了一杯,還跟Bartender說要烈一點的。
然後,嘆了口氣說:
「但是啊,哎,天下沒有不用還的好處啊!」
聽了老半天,深感這就是個奇遇記的我,歪著頭看著老許。
老許半茫地回望著我,好一下才說:
「這不,債主找上門了!」
老徐最近半年,總是做一個一模一樣的夢。
夢裡有個人跟他說:
「拿了沒問題,但時間到了,該還我囉!」
但那人也不說怎麼還。
老徐也一直看不清對方的樣子,在夢裡連話也說不出來。
搞得老徐以為自己大限將至,心煩意亂了好一段時間。
等到半個月前,那人在夢裡跟老徐說了要他怎麼還。
方式竟然簡單得把老徐嚇醒。
讓徐太太也跟著被他驚醒過來。
那人跟老徐說,某日的一早快六點前,要老徐把他家老三約到家裡附近的捷運站。
老許說:
「對,就這樣,你沒聽錯!」
老徐隔天又做了一樣的夢。
可這次在夢裡他可以說話了,只說了句:
「這樣就好?」
那人聽後點了點頭。
老徐覺得奇怪,問話的當晚,那人又在夢中提醒他日期快到了,趕快去約!
老徐那天還特地早起,跑去那個捷運站看。
當然是什麼奇怪的狀況都沒!
老徐算是發了財後,三年前往前搬回了靠近原本老家的這個捷運站。
住進附近的重劃區預售且是他要求客變的大廈樓中樓。
新家裡附近的那個捷運站,是終點的前一站。
快六點時去,也就是看到得很多人在趕頭班車罷了。
可,既然半年都做了人家來討債的夢,老徐知道自己一定得還。
雖然不明白討債的到底想幹嘛,但老徐還是打了電話給他家老三。
老三自從老媽死後,就搬回了那個捷運站附近的老家。
拿著老媽留下來的錢,揮霍了好一陣子。
等現金花完了,他就開始賣這賣那。
老爸生前收的古玩、字畫,老媽之前為了他,本就賣掉不少。
剩下的沒一下也給他賣到光了。
等都沒了,他就賣起老家來。
賣掉後,他又租豪宅,又買豪車,行頭也是通身上下都用精品打點。
沒兩年就又河乾海落了!
他自是不敢跟他大哥開口。
知道二哥這幾年口袋深了後,打了好幾次電話想要錢。
但,老徐的心早鐵了。
對這個弟弟,一點同情都沒有。
每次接到電話,沒兩句就掛了。
現在,要打電話約老三,老徐還是想了半天,該怎麼開口?
可這也沒困擾他多久,時間到的前兩天,他打給老三。
大意就是說,自己不會借給一個日夜顛倒、生活沒個準的人。
真要借的話,老三在那天就搭頭班車到老徐的單位,人到了,老徐會借他,但借條要打,且按月攤還。
老徐說完,心想也只能這樣了。
誰知道他這軟爛到極點的弟弟,會不會連借錢都懶呢?
說到這裡,老許一口喝乾了他的第五杯。
或許是勁道極強,他有點晃了起來,還想再點。
我趕緊問說:
「那個『老徐』有跟你說,那一天是哪一天嗎?」
大概是已經茫到神經全然放鬆了,老許難以自制地笑了起來,說道:
「那一天,哈哈,那一天就是前兩天啊!」
還連續拍著大腿,繼續說道。
老徐一早就先一步到了捷運站。
他知道老三等等要是真出現了,那必定是從這個大出口的對面,穿過斑馬線。
老徐帶著口罩跟棒球帽,遠遠地看著對面。
他一邊看,一邊想,這時間,人少車少,把老三叫來,這債是要怎麼還?
想著想著,老徐緊張起來。
想著要是老三沒來,那是不是自己就得填上?
難道這就真是自己最後一天了?
就在這樣胡思亂想時,他晃到捷運出口看了一下到站顯示,頭班車還有1分鐘就來了。
「哎,老三果然是老三,我的債果然還是要自己填進去啊!」
才這樣起念呢,一回頭,一個略嫌臃腫的身形在行穿道方向紅燈的狀態下,硬是闖了過去。
同時,綠燈方向捷運站這一側,響起了重機引擎的轟鳴聲。
老徐正在邊退邊確認那個狂奔的胖子就是他家老三時,那胖子突然就在跑到捷運站這一側的行穿道上摔了個狗趴!
緊接著,那陣轟鳴聲高速貼近。
然後,老徐看到的景象就是,那重機在毫無察覺、顯然就不可能減速的狀態下,前輪撞上了倒地胖子的腦袋。
重機在碰撞後,並沒有倒車,繼續往前。
但胖子被這樣一撞,高速地以轉圈的方式往左運動。
然後老徐就聽到「碰」的一下好大聲,那胖子的頭又撞上了水泥的分隔帶。
那個騎士跑了好遠之後,好像有停下來,可瞄了一眼後就跑了。
愣了好一下子,老徐這才打電話。
他家老三送到醫院後,急救了半天,老徐被告知,他進入了腦死的狀態!
老徐一聽,心想這還了得,難道還債就是要替他支付高昂的維生費用嗎?
老徐一下子也釐不清要幹嘛。
但因為人就在現場且又跟警方與急救人員自報了家門,不能逃走不管。
於是就說他得先進辦公室,中午再過來。
警方跟醫院都要了他的聯繫方式,就讓他先離院。
到了辦公室,同事奇怪於他的衣著。
他解釋了一下,並請助理的同事協助下午休假跟後續工作的安排。
之後打了電話給徐太太。
徐太太正奇怪他為什麼一早就出門,聽到是老三出事,還以為老徐又拿了錢給那傢伙。
老徐也沒想說得細,只掰說老三一直拗他,他只好這麼一個怪招為難對方。
徐太太聽了嘆了口氣,跟老徐說中午就在醫院碰頭吧!
老徐當然不會拿這事去煩他大哥,但打個電話告知是一定的。
他大哥在電話裡很直接地說,死了就死了,他不會處理,知道就好,之後也不必再跟他說那人的事!
等中午到了醫院,兩口子先吃了飯,才去找到負責的護理師。
護理師一看到他們,就說負責器官移植的醫師在等他們了。
他倆一聽,還以為這是要移植腦呢!
等到了醫師那兒,人家跟他們說,他家老三確認腦死亡,要詢問能不能把器官捐出來,救助需要的人。
老徐一聽,「啊!」了一聲。
徐太太瞪了他一眼,跟醫生確認他們可以決定這件事情嗎?
醫生說已經透過病患的身份,確認他沒有直系尊親屬與卑親屬,也沒有配偶,那就只能拜託旁系的血親了。
老徐一邊聽,一邊想:
原來是這樣還啊?
想著想著,他就突然大聲地說:
「這小子不成材,器官如果還能救人,那就拜託醫師了!」
徐太太不解他何以突然激動,但也就跟著點頭。
老許這時應該是已經醉了。
「嘿嘿……就是今天。」
老許笑了一下。
說:
「能用的,都摘了。」
我看著老許,問他:
「老哥,你還能喝嗎?」
老許晃了晃腦袋,好一下說:
「怎麼,你要請我?」
我笑了笑,點點頭。
他說:
「哈哈,那當然能喝!」
我望了眼Bartender,她輕輕地點了頭。
在一連串優雅、專業的動作後,一杯清透帶著檸檬與柑橘香氣的酒推到了老許的面前。
老許看了看,開心地說:
「哈, Last Word,選得好!」
呵,原來這老醉貓還是個懂行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