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渴望與寄託｜談岡本加乃子〈老妓抄〉

#岡本加乃子〈老妓抄〉充滿女性自主意識，打破日本傳統女性溫柔、保守、賢淑的框架，此乃作家内在心理的投射，開創現代感的新天地，的確具有劃時代的文學意義。

（一）包養年輕男人的故事

〈老妓抄〉寫的是上了年紀的日本藝妓包養年輕男人的故事。曾經是紅牌藝妓的平川園子，從十年前開始，財富已累積到一個程度，可自由選擇要不要進場服務客人了，她冀望能過著「健康又有常識」的生活，當得知到府服務的年輕電氣工程師柚木，充滿熱情，有心從事發明工作，希望將來能夠岀人頭地賺大錢，這時她毅然決定出資供養柚木，期待他實現夢想，同時老藝妓也私心希望柚木和養女道子在一起，成為養女婿，讓她的餘生有所依靠。只是事與願違，老藝妓的計畫似乎並不順遂，最終難免發出人生之嘆。

（二）人物塑造生動成功

〈老妓抄〉以老藝妓平川園子為敘事核心，其人物塑造最為生動、成功。

作者對園子的外型著墨不多，她有著微藍的細長眼眸，嘴唇如年輕女孩般微捲，但微笑後往往回復憂鬱的表情。雖然已經財富自由，成為旗下擁有二、三位藝妓的老闆娘，是藝妓們學習的對象，收養的女兒道子也已經就讀女校，園子整個人卻總是有一種空虛感，暗示著人生的某種缺憾。園子年輕時，違逆愛嫉妒的老闆娘，偷偷與男朋友交往，曾考慮過一起殉情，沒想到後來看清男朋友寡情的真面目，因此狠心斬斷這一段情。此後，園子對於異性都只是逢場作戲，不再認真，感情路上走得辛苦，蹉跎了青春歲月。

園子雖是傳統藝妓，除了懂得舞藝、茶道、花道之外，思想亦十分前衞，能接受時代新事物，並為之著迷。她學習和歌時，就跟老師說：「藝妓就像料理用菜刀一樣，雖然不需磨得特別利，但也必須具備能夠切開所有基本食材的功能。」而且園子有一股令人無法理解的堅強意志，即使是學習各種技能，她都能夠一項接一項，貪婪似地不斷吸收未知領域的學問，堅持不懈地追求進步。當電氣師傅柚木到府維修，其專業觸動了園子的好奇心，驚歎道：「原來陰極和陽極兩個電極合而為一時，就會產生許多作用啊，嗯……這倒是很像人與人之間相處情形呢。」對於熱情有抱負的柚木，園子情不自禁地展現溫暖的母性愛，毫不掩飾供養年輕男子，期使自己人生回春的企圖。聽到柚木在意年齡這種事，平時一直鍛鍊保養的園子，個性向來不服輸，立即向柚木秀出手臂上的肌肉，令柚木十分震驚。沒想到會有這樣的老女人，簡直就像千年老烏龜幻化成人類一樣，讓他覺得薑還是老的辣。柚木眼中的老藝妓，外表柔弱卻內心強悍，對任何事似乎永遠不放棄，令他自嘆不如。

柚木接受好意，入住園子家，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前半年的生活非常充實，但發明工作終究遇到瓶頸，逐漸失去原有的熱情，他似乎完全放棄了發明。由於生活太舒服，原本體格不錯的柚木足足胖了一圈，園子不免調侃，無妨試著去找些可以讓人吃苦的事情做，適度的吃苦還是有用的，提醒他緊繃精神，不要失去原有的鬥志。同一世代的道子常來找他，柚木認為她雖然外表非常端正，其實沒有什麼内涵，他並無進一步交往的想法。關於園子的資助，柚木原本以為老藝妓是為了向昔日的男人贖罪，才會想要照顧年輕男子的生活起居，藉此獲取心靈上的安慰。柚木並無感激之心，認為園子只是毫不費力就從男人身上榨取金錢、然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風塵女子，在年老之後突然良心發現，為了彌補才會有這種舉動。柚木也想到，園子是要撮合自己和道子兩人在一起，好讓他們將來照顧年老的藝妓。園子則明白告訴柚木，若兩人真的打從心底對彼此有意，也合得來的話，她絕對舉雙手贊成；不過，如果只是玩玩而已，那麼不論嘗試幾次，永遠也不會有好結果。園子這輩子就是一直遇到這種事情，才會如此辛苦。總之，要柚木認真對待感情和工作，園子真心想親眼看見這種奇蹟發生，她才能安心死去。

柚木以前一直不知道，老藝妓心裡究竟在盤算什麼，現在總算有些明白了，原來老藝妓希望柚木替她完成這一生所無法完成的夢想，然而這不論對她或是自己，都是不切實際，根本辦不到的事。柚木不滿自己被寄託於實現夢想，因著内心壓力而經常離家出走，雖然園子嘴上說，不可能一直任他予取予求，卻又喃喃自語：「年輕人就是有活力呢，年輕人就應該這樣才對。」每次柚木離家出走後，園子總會對他產生一股敬意，同時也想像著萬一柚木果真一去不回的情景，就會覺得自己似乎犯下了無可挽回的大錯，内心可以說十分矛盾。

（三）對立象徵及其他

至於〈老妓抄〉的對立象徵，如「衰老 / 青春」、「傳統 / 現代」、「夢想 / 破滅」等，在在值得細細咀嚼回味。

園子曾是紅牌藝妓，隨著時光流逝，如今已呈半退休狀態，逛街每有空虛之感，回顧過往當不無感慨。看著正值青春年華的養女道子、柚木，以及年輕的藝妓們，相對於自己的衰老，内心嫉妒之外，也有著歲月無情的感傷。〈老妓抄〉可以說反映暮年女性的一種生命樣態：傷感與絢爛、老年與新生。

既為藝妓，園子擅長歌舞、茶道、花道乃至和歌等傳統技能，不但無怨無悔地鑽研，也勤於學習新知，樂於享受現代科技所帶來的生活便利，昂然走在時代的尖端，園子本身無疑即是傳統與現代的對立與融合。

此外，園子以往一個接一個換了許多男人，其實為的就是追求一個理想的對象，也因為這樣，她才沒辦法和某個男人長久下去。園子對自己的人生感到悲憫，不論是她坐檯坐了一輩子的榻榻米，還是她所服務過的無數位客人，幾乎沒有一樣讓她湧現過熱情來，覺得自己所過的人生，根本就是一個非常遲鈍的人生，如同反覆點亮與熄滅紙燈籠一般，沒有什麼意義。如今她把自己追求未得的夢想以及對生命的渴望，寄託在年輕的柚木身上。柚木雖有抱負，但缺乏實踐力，生命力旺盛的園子對柚木來說，反而變成一種沉重的負擔，逼得他選擇離開，卻又逃脫不了她的手掌心。這樣的夢想與破滅，怎不令人感嘆！

老藝妓平出園子深知，不管什麼時代，能夠一生都不留遺憾的人極少。〈老妓抄〉最後是以園子的和歌「年年珠淚添傷悲，歲歲麗華添晚香」作結，意謂年復一年，儘管痛苦與悲傷加深，生命力卻益發強盛，象徵其面對人生之堅忍不屈。這是49歲離世的岡本加乃子晚期作品，時值日本新舊交替的1930年代，社會女性意識萌芽階段，岡本加乃子〈老妓抄〉充滿女性自主意識，打破日本傳統女性溫柔、保守、賢淑的框架，此乃作家内在心理的投射，開創現代感的新天地，的確具有劃時代的文學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