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落之後,戌時將至,山風貼地而行,帶著一絲冷意。地面那些殘留的陣紋時明時暗,像未醒的呼吸。
南月如約而來。
他在門外站了一息,才推門而入。
——
屋內沒有燈。
只有幾處陣紋微光,映出一點輪廓。
陸乾坤盤坐原處,像與整個屋子融在一起。
他的氣息依舊虛浮,卻隱約牽動著四周靈氣,紊亂中帶著某種固定的節律。
「來了。」
聲音低,帶著些許疲意。
南月上前,行禮:
「弟子南月,來聽教導。」
陸乾坤沒有回應寒暄。
他抬手,在地面輕點。
一座陣,亮起。
那是一座被“破壞過”的陣。
主脈錯位,節點斷裂,甚至有一條靈氣流,逆向衝撞整個結構。
看上去,不像失誤。
更像刻意。
「修好它。」
——
南月沒有立刻動手。
他蹲下,目光落在幾個衝突最劇烈的地方。
識海之中,《噬源神照經》運轉。
紋路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條靈氣的流動。
它們擠壓、碰撞、回流,有的試圖前行,有的在原地崩散。
他低聲詢問:
「可以改動嗎?」
陸乾坤眼皮微動,開口:
「你覺得呢?」
語氣平淡,像把答案丟回去。
——
南月沉默一息。
說:
「修補這裡,會比較穩定。」
「但這一條——」他指向那條逆流,「本來位置就錯了。」
「就算修補回原樣,以後還是會錯亂。」
他抬頭:「不如改動。」
屋內靜了一瞬。
沒有肯定。
也沒有否定。
——
南月動手。
第一筆,不修補。
他直接截掉一條錯誤支脈。
靈氣瞬間震盪!
整個陣幾乎要崩潰!
第二筆緊接著落下,引導剩餘靈氣繞行。
第三筆,在另一處補上新的承接點。
不是原位,而是靈氣運轉更順暢的位置。
——
「嗡——」
靈氣瞬息間穩定住。
其陣,成立。
南月沒有停。
繼續調整其餘陣眼。
讓整體——渾然天成。
收手時,他輕聲說:
「完成了。」
——
陸乾坤看了一眼。
語氣淡淡:「勉強。」
停頓了一下。
「再來。」
第二座陣亮起。
沒有錯漏。
但卻繁雜。
紋路層層疊加,每一筆都“合理”,但整體笨重遲滯。
陸乾坤說:
「簡化它。」
——
南月愣了一下。
隨即明白。
這次不是修補,是減紋。
他蹲下,一條一條看。
哪一條,是必要。
哪一條,只是為了“保險”。
哪一條——可以拿掉。
他低聲問:
「這裡去掉,陣會崩潰嗎?」
陸乾坤回:
「只要你敢,就試。」
——
南月沒有再問。
直接去掉。
靈氣一瞬間不穩定。
他立刻補上一筆,引導流向。
再刪,再補。
最後,只剩下八道陣紋。
比原本少了一半。
陣法啟動,反而順暢許多。
南月低聲說了一句:
「簡化,不一定變弱。」
——
陸乾坤這一次,沒有反駁,也沒有回覆。
只是看了他一眼。
目光,比之前多停留了一些。
「再來。」
——
第三次。
三座陣法同時亮起。
交錯、干擾、重疊。
南月呼吸微沉。
直接盤坐下來。
閉眼。
識海全開。
三座陣,在他感知中分離。
主陣、副陣、雜紋。
一層一層,被他剝開,參透。
時間過去很久。
屋內靜得只剩風聲。
——
南月睜眼。
靈氣灌入指尖,動手。
先立主脈,再嵌副紋,最後——移開干擾。
一氣呵成。
「嗡——」三陣穩住。
他呼出一口氣。
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陣不在多,在對。」
話落的那一刻。
陸乾坤,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不再渙散。
而是帶著一絲突如其來的清醒。
他看著南月。
沒有立刻說話。
像是在對照什麼。
記憶深處,一道聲音,忽然浮起。
「師兄,你陣紋畫這麼多幹嘛?」
年輕的聲音,帶著笑意。
「陣不在多,在對。」
那人蹲在地上,隨手刪掉幾筆紋路。
抬頭時,眼裡帶著光。
畫面一閃而過。
像從很遠的地方,被硬生生拉回來。
——
陸乾坤的手,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他盯著南月。
聲音低啞:「你剛才……說什麼?」
南月微微一愣:「陣不在多,在對。」
一模一樣。
屋內靜得可怕。
陸乾坤看了他很久。
那種目光,不再只是審視。
而是——帶著一點難以言說的情緒。
——
終於,他開口:
「南月。」
「你可知,真傳意味著什麼?」
語氣,不再平淡。
南月微微一怔。
他低頭:
「弟子不知。」
陸乾坤看著他。
又問:
「若我教的,不是正路,你還學嗎?」
南月沉默了一息。
然後說:
「能走得通的路,就是路。」
語氣堅定。
——
陸乾坤眼神微動。
像是某個地方,被輕輕觸了一下。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聲音已經恢復平靜:
「那你——」
他看著南月:「可願,為我真傳弟子?」
南月心中一震。
他沒有遲疑,俯身,叩首:
「弟子願意。」
——
南月應下那句「願意」之後,原本緊繃的氛圍像是被放開了一線。
陸乾坤看著他,目光停了片刻,才輕輕擺手:
「起來吧。」
聲音比先前多了一點溫度。
南月起身,站在一側。
陸乾坤沒有再立即讓他修陣法。
反而微微往後靠了靠,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他笑了一下。
很淡。
像是對自己。
「你應該覺得,萬陣峰很怪吧。」
他隨手點了點地面那些交錯殘缺的陣紋。
南月沒有否認。
只是低聲道:
「是有些怪。」
語氣很輕,不帶評價。
——
陸乾坤笑意更深了一點。
他頓了頓,目光有些飄遠。
像是在看什麼早已不在眼前的東西。
「當年,我也不是烈火谷的人。」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很平靜。
像是在翻一本舊書。
「我和師弟四處歷練。」
「畫陣、換靈石,走到哪裡算哪裡。」
他低聲笑了一聲:
「那時候,覺得自己挺厲害,年少輕狂啊!」
南月沒有插話。
只是靜靜嚀聽。
——
有一晚我和師弟中了埋伏,只有我逃了出來。
顧炎路過救了身受重傷的我。
「醒過來之後,我其實想走。」
「畢竟我這種人——不習慣待在同一個地方。」
「那時候,他還不是宗主。」
「剛接手烈火谷沒多久。」
陸乾坤笑了一下:
「也算我命大。」
那笑,帶著一點疲憊。
也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感覺。
「欠了命啊。」
這幾個字,很重。
「所以就留下來了。」
「在這萬陣峰。」
他抬眼,看向四周。
「每個月畫些陣盤,交上去。」
「當作是還他。」
——
語氣沒有激昂。
沒有感恩戴德。
只是——理所當然。
南月忽然開口:
「那後來呢?」
陸乾坤看了他一眼。
像是早就料到他會問。
他笑了笑。
「後來?」
「後來就這樣。」
他輕輕攤手:
「人留下來了,心沒留下來。」
「教弟子這種事——」
他搖頭。
「麻煩。」
「也沒興趣。」
他看向南月:
「所以你來之前,這萬陣峰——」
他頓了一下。
「只有紀衡一個人。」
南月微微一愣。
陸乾坤繼續說:
「他是被符峰分派過來的。」
「資質不差,人也不笨。」
「但——」
他停了一下,語氣很淡:
「我沒怎麼教。」
——
屋內一瞬安靜。
「他能走到哪一步,是他自己的事。」
「我這裡,不管這個。」
這句話說得很直接。
甚至有些冷默。
南月只是點頭。
陸乾坤看著他。
目光比剛才多停了一會兒。
「你是不一樣的。」
他忽然說。
——
南月沒有動。
也沒有問為什麼。
陸乾坤自己也沒有解釋。
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帶著一點久違的東西。
「可能是年紀大了。」
他低聲說。
「開始愛多管閒事了。」
這句話,像是在開玩笑。
卻又不像。
他頓了一下。
語氣慢了下來:
「也可能——是師弟。」
他看著南月。
沒有說完。
——
那一刻。
像是有什麼話,到了嘴邊。
卻又收了回去。
屋外風聲輕輕掠過。
地面陣紋微微流動。
陸乾坤最後說:
「行了。」
「往事沒什麼好講的。」
他擺了擺手,語氣重新恢復平淡:
「明晚照舊來。」
「晚一刻,就別進門。」
——
南月拱手:
「是,師傅。」
他轉身離開。
門外夜色沉靜。
萬陣峰依舊如常。
但南月心裡很清楚。
剛才那段話——不是隨口說的。
而是——一段很少有人聽過的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