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二十二章、家園初成
第二節、家園未穩夜色低垂,哀痛丘的村寨外圍牆上傳來一聲異響。守夜士兵循聲望去,只見木牆上插著一支細長箭矢,箭尾還綁著一小卷布。士兵將箭矢小心拔下,心頭泛起一絲警惕,旋即奔向營地中央。
燈火下,李子安和宋寬業正在核對日間分配的糧草。士兵帶著箭矢進屋,恭敬道:「兩位大人,這是夜巡時發現的——上面有信。」
宋寬業接過那卷布,打開一看,裡面寫滿了奇怪的符號。他皺眉道:「這是什麼?不像咱們的字。」
李子安凝視良久,忽然眼睛一亮道:「這套密碼我曾在傅中行時代的舊檔案見過,像是聽風台用的。」他隨即喚來聽風台背景的潘秋吟和傅修遠。
兩人來到屋內,各自低頭翻看密信。傅修遠略一辨識,便道:「這是早年聽風台用來互通情報的密碼。大意是:『提防夜間動亂與襲擊』。上回秋天在谷口關,也有細作用這種手法傳遞警訊。」
宋寬業神色凝重道:「難道有人要來夜襲了?」
李子安搖了搖頭道:「無論真假,這種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上個冬天,葉帥就是這麼防住了夜間襲擾。立刻傳令加強夜巡,所有崗哨三更以後,每半刻對答暗號,各隊派出機警人員在外圍巡視,不許有絲毫鬆懈。」
一聲令下,哀痛丘營地進入戒備狀態。士兵們沿寨牆巡邏,火把閃爍間,將夜色照得參差斑駁。哨塔之間傳來一陣陣暗號低語,狗吠聲時斷時續。偶爾有遠山火光閃現,引來巡哨者警惕地窺探。營地內的婦孺小聲議論,年輕人壓低聲音猜測敵人會不會趁夜而來。
潘秋吟暗中查問士兵:「你們夜裡有見過什麼可疑的人嗎?」有士兵搖頭道:「只碰見幾個巡山的山民,沒別的。」但一旁隨即有人插嘴,反駁道:「胡說!山民怎會半夜亂跑?」
另一名士兵則壓低聲音,帶著惶惶不安的情緒道:「可那箭……誰射的?從哪裡來的?咱們都沒看清啊。」
「我可什麼都沒瞧見,只聽到破風聲!」
「不對不對,我記得是在東牆那邊——」
「胡扯!我明明在西口聽見的!」
一時之間眾聲紛紜,有的壓低聲音,有的爭辯不休,火光下人影忽明忽暗,彷彿整個營地都跟著心緒不安地顫抖起來。
李子安在屋內沉思道:「送信之人,究竟是善意提醒?還是另有目的?」此疑懸於眾人心頭,誰也說不明白。
這夜終究有驚無險。天亮後,巡邏隊回報一切如常,但寨內緊張氣氛始終未曾散去。
※※※
這樣的緊張,卻並未阻止生活中的另一場衝突悄然爆發。
隨著人口增加,屯墾營地的空間矛盾漸漸浮出水面。第一批軍民進駐時人少地多,十人共住一間通舖尚覺寬裕;而後來第三批、第四批軍民到來,原有通舖卻須十五、二十人一間。早已擁擠不堪,床鋪下都是雜物和舊衣。壯丁們回到屋裡,常常因地方太小和家人擠成一團,夜裡連翻身都困難。終於有一晚,兩批軍民因爭搶舖位爆發爭執,互不相讓,口角聲驚動四鄰。
「你們早來的就了不起嗎?佔著最大一間,還嫌不夠!」有第三批軍民氣憤難平,帶著家屬抗議。
「誰讓你們來得晚?我們早來時可是連地都沒鋪,全靠自己一刀一鏟挖出來的!」第一批軍民毫不示弱。
爭執很快演變成推搡,部分老人、婦孺夾在兩方中間,有人勸解,有人煽動,場面一度陷入混亂。
就在雙方推搡愈演愈烈之際,忽然傳來一聲厲喝:「都住手!」高蘭英大步踏入通舖,腳步聲在擁擠屋子裡格外清晰。她身穿深色弓兵袍,長髮以粗布束起,腰間弓刀隨步作響。幾名士卒隨後而至,手持長矛,神情冷峻。
她不再多言,目光凌厲地掃視兩邊漢子,一步踏至爭執最激烈之人身側,猛地一把扯住對方的後領將其拉開,另一隻手穩穩壓住還想衝上的青年肩頭。那力道雖未用盡,卻讓對方動彈不得。
高蘭英低聲喝道:「這裡是屯墾營,不是鬧市。誰再敢鬧事,立馬拖出去打軍棍!」說罷,冷冷環視四周,眾人一時都被她的氣勢壓住,不敢再動。
片刻後,她語氣稍緩道:「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大家齊心。再鬧下去,誰都沒好日子過。」
這時剛趕到現場的李子安見狀,便沉聲道:「大家都冷靜點!如果不是第一批屯墾軍民拚死開地、蓋屋,你們後來的人還不知要住哪。讓他們住好一點,有什麼不對?」
第三批軍民中有名漢子低聲嘟囔道:「誰都知道要忍耐,可誰能真的忍一輩子……」
宋寬業則站出來,語氣中滿是誠懇地說道:「屋舍籌劃確實做得不夠好。我答應大家——我們會加緊擴建新的屋舍,盡快改善各位的生活。非常時期,還請各位再忍忍。」
李子安趁勢舉起一碗酒,大聲道:「說實話,你們這會兒要真打起來,照軍律每人該打一百軍杖。但現在人手寶貴,沒人捨得少幾個壯勞力。這世道,能一起熬下來就算有緣。打架有什麼用?今天這碗酒喝下去,就算揭過去了。不為這點事傷和氣!」
軍律副使高秉義默不作聲,沒有異議。幾名壯丁面帶慚色,連連感謝,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待紛爭平息,李子安和宋寬業兩人對視,心中都明白:這種臨時安撫不是長久之計,倘若生活空間與資源分配不能持續改善,今後只會有更多摩擦與隱患。
夜色漸深,營地內外的喧嘩終於歸於寧靜,但空氣中那種積壓的壓力與未來的不確定,卻無人敢忘。
※※※
夜幕降臨,月色深沈。哀痛丘村寨的外圍梯田間,忽有幾道黑影悄然行動。他們輕手輕腳地穿過田埂,動作嫻熟地割下幾把已成熟的小米和蕎麥,裝進麻袋中。
但今夜,營地早已戒備森嚴。自從密信事件後,哨塔加派人手,崗哨之間密集傳遞暗號。幾聲低沉的狗吠驚動了輪值的哨兵,很快,有人發現梯田邊有異動,立刻吹響號角。
火把驟亮,喊聲響起,哀痛丘的軍民們奔出屋外。林間火光閃動,步兵與山民持械沿著田埂追捕,有人吼道:「封鎖下山小路!抓賊!」
一時之間,喊殺聲與回音激盪在夜色中,原本隱匿的黑影被團團圍住。赤雁幫的打手們眼見無路可逃,只得放下武器,高舉雙手投降。
天光微明時,這群赤雁幫的打手被押到營地中央。村民們紛紛圍觀,有人惱怒叫罵,也有人冷眼旁觀。討論聲如波濤起伏,許多人議論:「這些賊若不重罰,下次還會再來!」
李子安當即召集核心幹部緊急開會。飛鼠部落的柯拉斯率先開口,語氣冷峻道:「依照我們山裡的規矩,偷人家田地裡的糧,該砍雙手——否則來年莊稼不保,族人就要餓死。」
楊懷質皺眉搖頭道:「若照山裡舊例嚴辦,勢必與赤雁幫結仇,不如另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工務副監杜仁信則疑惑道:「為何不把他們扣在營地裡當奴工使?多幾個人手蓋房、種田、幹累活,不也挺好嗎?」
負責看管蠍軍貴族俘虜的聽風台風頭領潘秋吟立刻提醒道:「這些赤雁幫打手和那些蠍軍貴族俘虜可不一樣。他們是流放谷本地人,能夠上得了山,自然也能下山,很有可能會逃跑,要是他們跑了,把營地內部情況洩漏給鬼地城,萬一出了事就麻煩了。那既要他們幹活,又不能讓他們逃跑,就得另外派人盯著,反而浪費人手。」說完還不忘用眼角餘光瞄了在座的安迪爾爵士一眼。
眾人一時無言,氣氛僵住。
這時,安迪爾爵士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山民臉上的刺青,又望向身邊明正軍的同伴,用冷靜的語調說道:「古時帝國和東州人處罰賊寇,常在臉上刺字,既有警示,也少流血。若在這些賊人的臉上刺『偷糧賊』三字,左臉用東州語,右臉用帝國通用語,或能既立威,又不必造下死仇。」
一時間,有人皺眉,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流露出一絲憐憫。
山民少年低聲道:「臉上一輩子都洗不掉,這比砍斷手還丟人吧。」旁邊的老農則說:「讓別人看見,就知道他們幹過什麼壞事,下次不敢再來。」
李子安點點頭,果斷下令:「就依安迪爾爵士的法子辦。沒收他們身上的武器和錢財,臉上刺字,放他們下山,這也算留條活路,別把仇種死。但以後誰再敢來哀痛丘偷糧,處罰更重。」
不一會兒,赤雁幫的打手被按倒在地,軍醫與匠人配合,分別用東州語和帝國通用語將「偷糧賊」刺在臉頰。受罰者有的咬牙不語,有的嚎哭不止。圍觀者反應不一——有年輕軍士低聲讚道:「這下赤雁幫該怕了吧!」也有人憂心:「放他們走,會不會招來報復?」
會議結束後,柯拉斯略感驚奇道:「你們明正軍的做法,倒也新奇。以後莊稼不用怕賊了吧?」
李子安微微一笑道:「說起來,也是無奈。如今糧食還算充足,多些寬容也無妨。若是去歲冬季時,偷糧、偷水,早該重罰。」
事畢,村寨內外議論聲四起。
有人竊竊私語:「這些賊會不會叫來更多人?」、「如今都看咱哀痛丘好欺負了?」也有人覺得:「明正軍管事,倒比以前更公道些。」
傍晚時分,工務副監蔡成器悄悄問李子安:「你把蠍軍貴族俘虜中的安迪爾爵士,也帶來這麼重要的場合,這難道不會不合適嗎?」
李子安淡然道:「賴懷瑾說過,那老爺子很懂管帳、盤糧,也懂得怎麼對付亂局。他願出主意,咱們又何樂而不為?咱們現在最需要的,是有活人能用,而不是空把身份掛在嘴邊。」
夜色再次漸深。村寨燈火微明,人們或感到安慰,或心生憂慮。有人搖頭道:「根還沒扎穩,外面的威脅可沒少一分。」也有人安慰自己道:「日子再苦,總算有收成、有房子、有官管,已比在谷口關的那個冬天好得多了。」
後世史家有評論曰:
「艾芙曆四百一十四年盛夏,哀痛丘社會初具雛形,雜眾雜聲,爭議不斷。每一起衝突、每一次妥協,既是新聚落融鍊與碰撞的過程,也是群體從流亡走向自立的證據。後人或許只記得豐收與安定,卻忘了每一場爭執和流血,都是新秩序的代價。」
——哀痛丘的夜裡,一輪彎月升起。
有人還在挑燈勞作,有人靠著牆角輾轉難眠。正如這片新生的土地一樣,萬事皆未穩定,唯有一個信念在心頭燃燒─無論前方還有多少未知與爭鬥,這裡終將成為所有人的新家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