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莊裡的燈全滅了。
不是被風吹滅,也不是油盡,而是在白無咎推門進去的那一刻,所有火光像被看不見的手一把掐斷,只剩車轅外兩盞白骨引路燈的幽光斜斜照進門檻。
七副棺材並排放在堂中。
最左邊那副棺材裡,孩子的聲音又問了一遍:「仙人會救我們嗎?」
沒有人答。
沈照夜看著棺蓋上的鎮魂符。符紙貼得很密,一層壓一層,像怕裡面的東西爬出來。可若裡面真是邪祟,符紙該往外鼓;若裡面是死人,棺材也不該有這麼急的喘息。
他走近一步。
白無咎伸手攔住他:「別靠太近。」
「你聽不見嗎?」
「聽見什麼?」
沈照夜看向他。
白無咎神情不像作偽。他看得見棺材,感覺得到陰氣,卻似乎真的聽不見那孩子的聲音。
阿燼在黑骨裡嘖了一聲:「有趣。它們不是在跟他說話。」
沈照夜問:「它們在跟誰說?」
阿燼笑道:「你。」
最左邊棺材又響了三下。
咚、咚、咚。
孩子哭了起來,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誰聽見:「我不叫這個名字,我真的不叫這個名字。」
沈照夜問:「你叫什麼?」
白無咎側頭:「你在問誰?」
棺材裡的哭聲忽然停住。
片刻後,孩子顫聲道:「我不知道。」
沈照夜心口一沉。
又是不知道名字。
他繞過白無咎的手,往棺材前走。白無咎這次沒有攔,只是指尖燃起一點白火,照住沈照夜周身三尺。
「小心。」白無咎說,「棺中若有邪染,第一個咬的就是你。」
沈照夜問:「邪染會哭嗎?」
「會。」白無咎說,「比人哭得還像人。」
這話讓沈照夜想起亂葬崗那具女屍。她求他別把自己交給仙人時,也很像人。
也許正因為太像人,所以才危險。
他停在第一副棺材前,把手掌貼上棺蓋。
木頭冰冷,裡面卻傳來活人的體溫。那孩子像是也感覺到了他,猛地往棺蓋上一撲。
「哥哥,開門。」
沈照夜閉了閉眼:「裡面有幾個人?」
「我不知道。」
「你多大?」
「我不知道。」
「你家在哪裡?」
「我不知道。」
每一個不知道都像一枚小石子,砸進義莊的黑暗裡。
白無咎低聲道:「退後。」
沈照夜問:「他們的名字被洗掉了?」
白無咎沒有答。
阿燼在黑骨裡懶洋洋道:「不只名字。家、年歲、親人、昨日吃過什麼,全在被洗。再晚一刻,棺材裡剩下的就只是一口會喘氣的空殼。」
沈照夜問:「怎麼救?」
「你問我?」
「你知道。」
「知道不等於能做。」阿燼說,「打開棺材,洗名的東西會先找你。它餓了七個人還沒飽,多你一個剛好。」
沈照夜看著棺蓋上的鎮魂符。
符紙不是鎮裡面的東西。
是鎮裡面的人。
他伸手去撕第一張符。
白無咎的聲音陡然一沉:「沈照夜。」
沈照夜沒有停。
符紙被雨氣浸軟,一撕便爛,露出下面棺木上細密的黑色紋路。那些紋路不像符,也不像咒,更像一排排被倒著寫的名字。沈照夜只看了一眼,腦中便嗡地一聲,像有人拿刀在他記憶裡刮。
他突然忘了自己父親的臉。
只有一瞬。
下一瞬,貼身黑骨猛地發燙,阿燼的聲音在他耳中炸開:「別看字!」
沈照夜偏過頭,冷汗從額角滑下。
白無咎已經到他身後,一把按住他的肩:「這是洗名咒。誰看見,誰就被洗。」
「你早知道?」
「我只是猜到。」
「所以你等我確認?」
白無咎的手指微僵。
沈照夜不用回頭,也知道自己問中了。
白無咎不能聽見棺中人,不能確定裡面是活人還是邪祟,所以他需要沈照夜靠近,需要沈照夜冒險,需要這個剛從亂葬崗被帶走的少年替他把答案聽出來。
仙人不是不救人。
仙人只是先讓別人替他確認值不值得救。
沈照夜甩開他的手。
「開棺。」
白無咎說:「我若開錯,城中會死更多人。」
「不開,他們現在就會死。」
義莊裡安靜了一息。
然後,第二副棺材裡傳來女人的聲音:「我兒子呢?」
第三副棺材裡,一個男人喃喃:「我好像有個妻子。」
第四副棺材裡,有老人一遍遍念:「別拿我的名字,別拿我的名字。」
聲音一個接一個醒來,像被沈照夜貼在棺上的手驚動。
白無咎終於拔刀。
白骨短刀出鞘,義莊裡的陰氣被刀光劈開一線。他一刀斬在第一副棺材上,棺蓋四角的釘子同時崩飛。
棺材開了。
裡面躺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臉色灰白,胸口還在起伏。他的眉心貼著一片黑色骨鱗,骨鱗上有字在蠕動,像許多小蟲鑽進皮肉。
孩子睜開眼,看見沈照夜,第一句話卻是:「我叫什麼?」
沈照夜答不出來。
黑色骨鱗忽然裂開一道縫。
縫裡鑽出一縷細細的黑煙,直撲沈照夜面門。白無咎揮刀斬去,黑煙被斬成兩截,落地後竟變成兩個模糊的小人。小人沒有臉,只有嘴,嘴裡念著含混不清的名字。
念一聲,沈照夜腦中就空一寸。
他忘了木屋門邊那把舊傘。
忘了黑水河拐彎處有幾棵樹。
忘了父親手背上的疤。
阿燼罵了一句:「別傻站著,叫它的名字!」
沈照夜低吼:「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借!」
「借誰的?」
「借它自己的!棺材裡被刮掉的碎屑還沒散,聽!」
沈照夜被黑煙逼得後退半步,忽然閉上眼。
他不看咒,不看煙,也不看白無咎的刀光。他只聽。
義莊裡有雨聲,有喘息聲,有骨燈火焰燃燒的聲音,還有許多被刮碎的字,像破瓷片一樣散在棺材四周。
小。
石。
頭。
不是大名。
是乳名。
有個女人曾在灶邊喊:「小石頭,別偷吃。」
有個男人曾把孩子舉到肩上,笑著說:「小石頭長高了。」
那不是完整名字,卻是有人愛過他的證據。
沈照夜睜眼,對棺中孩子喊:「小石頭!」
黑煙猛地一僵。
孩子渙散的眼神裡,忽然有了一點光。
他張了張嘴:「娘?」
白無咎刀光落下,把黑煙徹底釘在地上。黑煙發出刺耳尖叫,化成一灘腥臭黑水。
第一副棺材安靜了。
沈照夜扶著棺沿,胸口劇烈起伏。
他還沒來得及喘氣,剩下六副棺材同時震動。
棺蓋下,六個聲音一起喊:
「我呢?」
「我的名字呢?」
「救我!」
白無咎看向沈照夜。
這一次,他沒有笑,也沒有擺出仙師的憐憫。
他只說:「我開棺,你聽名。」
沈照夜點頭。
第二副棺材開啟時,裡面是個年輕女人。沈照夜從她散落的記憶裡聽見一聲「阿蓮」。第三副棺材是個賣炭的男人,他的妻子叫他「山哥」。第四副棺材裡的老人姓周,整條巷子都喊他「周木匠」。第五個是啞女,沒有人喊過她的名字,只有她自己在木板上刻過一個「杏」字。第六個是酒鋪掌櫃,名字被洗得最深,只剩下欠帳簿上的「嚴二」。第七副棺材打開時,裡面躺著的不是人。
那是一盞燈。
一盞以嬰兒脊骨做成的小燈。
燈火黑紅,燈芯裡蜷著一團尚未成形的魂。
白無咎臉色驟變:「退!」
可已經晚了。
小燈睜開了眼。
不是燈有眼,而是火焰中心裂出一道細縫。那道縫看向沈照夜的一瞬間,沈照夜聽見滿城人的名字同時在耳邊響起。
太多了。
太吵了。
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阿燼在黑骨裡急聲道:「別讓它記住你的名!」
沈照夜咬破舌尖,血腥味把他從聲浪裡拽回來。
小燈裡傳出稚嫩的聲音:「你叫什麼?」
沈照夜抬頭,眼底映著黑紅燈火。
他忽然明白,這東西不是在問。
它是在取。
只要他回答,名字就會被拿走。
白無咎一刀斬下,刀光卻在半空被無數名字纏住。那些名字像頭髮一樣纏上刀身,白骨短刀發出不堪重負的裂響。
沈照夜按住胸口的黑骨。
「阿燼。」
「幹什麼?」
「借我一個假名。」
阿燼沉默一息,忽然笑了:「有膽。」
黑骨灼熱如炭。
一個名字從沈照夜舌尖滾出。
「我叫陸沉。」
小燈火焰一亮,像抓住獵物。
可下一刻,燈火裡響起一聲憤怒的咆哮。那個叫陸沉的名字不屬於沈照夜,而像一塊燒紅的鐵,反過來燙穿了小燈的火芯。
阿燼低聲道:「這名字我很討厭,送它了。」
小燈炸開。
黑紅火光照亮整座義莊,七副棺材同時震裂。沈照夜被氣浪掀飛,後背撞上柱子,喉間湧上一股血腥。
他昏過去之前,看見白無咎站在破碎燈火中,臉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震驚。
不是因為邪祟。
而是因為那個假名。
陸沉。
白無咎似乎認得這個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