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3-27|閱讀時間 ‧ 約 8 分鐘

釀影評|(找不到)戀人的絮語——茱麗葉畢諾許《我心渴望的陽光》

初次謀面的學妹,帶著我走過門禁,彎進宿舍狹窄昏暗的走道,抵達最裡間的交誼廳。正是晚餐時間,女孩子們稀稀落落地坐著,吃便當配電視。我是一個闖入的外來者,我是一個初入失戀陣地的到訪者。
失戀的時候,我求神問卜,紫微,塔羅,生命靈數,前世今生,她說對了我們的過去,她知道了我們的現在,那麼,我們會有未來嗎?學妹請我翻牌,塔羅的牌樣華麗,但哀傷的人解讀起來都是哀傷的,我只是茫茫然想要知道陽光何時才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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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晚上近十點,誠品電影院即將放映最後一場《我心渴望的陽光》(The The Sunshine In,進場前,我拍了電影海報——茱麗葉・畢諾許張開著雙臂,仰向前方,閉著的眼睛非常享受的樣子,有光落在她的胸前。
說起來,這不是我第一次看這部電影。五個月前,我在巴黎也在這海報旁拍了照,一樣的雙臂,一樣的淡淡笑容,一樣的胸口。不知道為什麼,同樣一張海報,但法國版的畢諾許特別美。
去年十月我和先生去歐洲旅行,因為只停留在巴黎兩天左右,走馬看花的,所以沒特別安排行程,離開巴黎前的那一晚,飯後閒得發慌,我們決定去看電影。
我上網查了距離住宿最近的一間戲院,Louxor 那天晚上只上演三場電影,三張海報上,我只認得茱麗葉.畢諾許的臉。法文程度只有 bonjour、oui、merci 的我和先生,大膽走進充滿埃及壁飾的劇場。
買票的時候,難得親切的法國女人嘰哩咕嚕地和我說了一堆,抱歉我一句都聽不懂,我指指剛剛用手機翻拍的海報,比個 2,她指指收銀機螢幕上的數字,我付了錢,和一群人等待開場。
在國外用當地的語言看電影,於我是新鮮的,而電影場景正好也在巴黎。在巴黎看巴黎的愛情電影,就算完全看不懂,也是一種華麗的浪漫吧。
由於聽不懂對白,而電影又是大量對話,無明顯的劇情,整場電影我只能關注畢諾許的臉龐、肢體,知道她流連於幾個男人之間——混帳而自大的銀行家、多情猶豫的劇場演員、前夫、在舞廳邂逅的平凡男子、高大溫和的黑人男子、常常在魚店碰到面的鄰居⋯⋯——不管是在哪一個男人身邊,畢諾許都不快樂。她脆弱,猶豫,她喪失信心,生活頭重腳輕的。我聽不懂她口中的辯證,不知道她在尋找什麼,但無需言語地,我知道她在找愛。
一場不在旅行計劃中的電影,用不熟悉的語言演出愛,這難道不是一種隱喻嗎。愛沒有形狀,也不該有語言的界限。
走出戲院,我並不期待回台灣後有機會可以看到片商代理,關於畢諾許片尾時,逐漸發亮的眼睛想說的秘密,我以為我再也看不到了。
沒想到,近半年後,台灣上映了。
我心渴望的陽光。Let The Sunshine In.
他們給這部電影如此的中文片名。我心渴望的陽光。的確很能詮釋畢諾許張開的雙臂,漸亮的臉龐,或許也能說明在愛情中,我們之所以拚了命找尋的真正原因。只為了讓心向陽,讓靈魂充滿力量。
台灣上映時,我再看了一次(不如說「真正」看了一次),《我心渴望的陽光》以羅蘭・巴特《戀人絮語》為靈感,茱麗葉・畢諾許飾演一名藝術家伊莎貝爾,離婚後流連於不同的男子身邊,雖然是熟女階段了,卻依然不放棄地尋找愛情的模樣。她所遇上的男子,在我看來,沒有任何共通的特質:銀行家太自大,劇場演員太自戀,而夜店邂逅的男子又太自閉,伊莎貝爾似乎不像是在尋找真命天子,她只是無法忍受生命中沒有愛情。她需要以愛為定錨,讓她在生活、創作中,穩當地漂流。
所有伊莎貝爾遇見的男人中,我最喜歡夜店男(原諒我忘了法國男人咕咕噥噥的名字)。他倆相遇在舞池,男子深受伊莎貝爾吸引,前去和她共舞,那場戲幾乎沒有對話,只有彼此身體的暗暗流動的情慾。後來,伊莎貝爾和畫廊朋友共餐,朋友告訴他一定要和同圈子的人交往,不一樣背景的人在一起往往沒有好下場。伊莎貝爾痛苦,被朋友影響,藉故和男子大吵一架。
可是我卻以為,那男子或許就是伊莎貝爾始終找尋的人,愛情總來自相異的吸引。不懂伊莎貝爾的創作,不介入她的專業,或許才有距離,為她隔開一片寧靜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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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我心渴望的陽光》時,我心中一直浮現那個學妹帶我領進的宿舍、交誼廳桌上的塔羅牌,還有當時愁雲慘霧的自己。
距離算那副塔羅的日子,其實已經過了一些年了,我和學妹至今未曾聯繫。那晚的塔羅排了兩三局,我只想知道我和那個他,是否有再度重來的機會?其中一張牌面,顯示原點,原點可以是結束,原點也可以是一切的開端,牌面有各種解釋的方位,我卻沒有勇氣看到正確的那一面。再用一樣的方式問一樣的問題,將來的未來,我們是否會重新從頭開始?另有一張牌,上頭有一名男子雙眼矇閉,但依然前行,學妹和我解釋,心被困住的人,雙腳依然有向前的動力,彷彿溺水的人攀上浮木,可以再載浮載沉一陣子,直到上岸以後回望。
想到《我心渴望的陽光》最後一幕,伊莎貝爾帶著愛人的照片,前去求助靈媒(諷刺的也是,算命的大鼻子曾在車裡狠狠甩掉另外一個女人,解釋愛情命運者,也深深陷入俗世的糾葛。他自己的愛情與未來,自己看得清楚嗎?)
伊莎貝爾難得眼中無淚,算命的大鼻子先生感應著她帶來的照片,雖然未曾相見,卻充滿了肯定,叨叨絮絮交代了一些,伊莎貝爾臉上露出了光亮,眼睛有神了起來,她挺起腰桿,身子向前想聽到更多⋯⋯
渴求愛的人,臉上的光需要他人點亮。
這多像那個傍晚,依靠學妹算塔羅的我,在愛情中迷茫的我,誰都好,什麼都好,只要告訴我/我們,未來有希望的,陽光就在某處。
然後,出了戲院,出了宿舍,出了某個曾經愛過的人的臂膀,我們仍然有能力再多走一些步伐,找一片有光的所在,名為愛。
(全文劇照提供:ifilm傳影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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