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抒發－內心的野獸

我從鐘穎老師的書中，學到了＂轉身＂的魔法。

而與這隻小野獸的相遇，讓我學會了＂接住＂的魔法。

一個星期有七天，這當中會有這麼一天，下班回來只有一個人，我一直很珍惜這樣的時間，終於可以跟自己在一起，聽聽自己想說什麼，今天，是我很珍惜的一個下班日，一如往常，下班回到家先跟在魚缸中到處閒晃的多尼還有尼莫閒聊幾句，然後我去書房聽音樂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七點半多了，好像該吃飯了，雖然沒什麼胃口，隨手抓了一包雞絲麵還有準備了些青菜跟雞蛋，平常只有我一個人時，都會盡量買些自己愛吃的，讓自己覺得滿足，但最近不知道為什麼，好像對好吃的東西提不起興趣，應該說，我不知道自己想吃什麼，好幾次，我買了以往的自己會愛吃的東西，但往往沒吃幾口就扔到垃圾桶。

原來在不斷與自己疏離的日子中，就這樣，一天過著一天…

在這流逝的每一天中，我竟沒注意到自己的喜好已經在改變。

當我重新看著鏡中的自己，我更困惑…

「這是我嗎？好像有哪裡不太一樣‥」

「對阿，是哪裡不一樣呢…？」

「咚！咚咚咚咚！！！」

天花板傳來陣陣的聲響，話說，樓上的死小孩，還是一樣在用力跳著跑著，自從他會走路，這個天花板跳動的聲音一直沒停過，只要樓上的小孩在家，就開始無止盡的跳，開始推東西發出怪聲，或是丟東西，東西掉到地板的聲音，甚至他會在一個定點，卯足全力踩踏地板，在我這裡聽起來，整個天花板都在震動，聲音很大聲。明明是別人家生了小孩，卻感覺是自己家多了個小孩，重點是，我還不能制止這個小孩。

以前在晚上11點半以後甚至是半夜，這個小孩都還在到處跑跳，這對本來就不好入睡且有點神經質的我，真的很折磨人，我們每天早上都要早起上班，這個小孩半夜玩耍，他隔天早上還可以睡到死，雖然也有上去跟他們反應，結果才知道是阿公阿嬤帶孫子，他們倆老說，「阿我們打他一下，把他抱起來不要讓他跳，他就開始哭！」我看那個阿公打孫子的力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這叫＂打＂嗎？我只回了他們一句話：「都這麼晚了還在跑跳，影響到別人，大人就是要制止他們，你們無法管教他，不能把問題丟給我啊…」從頭到尾都是我在講話，老公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講，他們倆老很無奈，我看他們年紀大也不想為難他們，這樣搞得一副我這個年輕人都在找別人麻煩。

我邊洗菜，整個房子很安靜（樓上的死小孩可能在吃飯），我沉浸在這種難得的寧靜，我想到了老公，自從跟他提離婚開始，我內心的掙扎跟質疑沒有停止過，我無法做到大家對我的期待，沒有人可以理解的，我想要一個人生活，學習安頓自己，內心對真正自由的渴望沒有停止過。

以前還年輕時，在母親的控制下，我一直無法做到，除了跟她覺得不錯的男人結婚，當時的我真的想不到其他方式改變自己的生活，是我沒有給自己力量，是我太膽小，不敢捍衛自己想要的，每當我試著跟母親說清楚自己時，她會用尖酸的語言刺激我，於是我也不說了，畢竟要讓別人理解自己本來就不是簡單的事，而我也放棄了，這次我想要去做真正想做的事情，所有人都反對，我也無所謂，因為我已經知道，不誠實面對自己的代價是什麼，我已經嘗到這種生不如死的感覺，但他們覺得這是藉口，老公也是這麼認為，在這三次的提出中，我用盡全力把自己說清楚，並且告訴他，「這真的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問題，我不了解自己就跟你結婚，在這婚姻關係裡，我很痛苦，這是很真實的，一開始我想把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壓下去，但是現在我沒有力量了，我也好累‥」

他只回應我，他沒有控制我，他也沒做錯事，他質疑像我這樣遇到問題只想離開關係的人，就像＂渣女＂。我表面沒有反應，但我其實很難過，我小心翼翼，想要把對他的傷害降到最低，結果現在，我覺得我完全被ＫＯ掉的感覺。一種不被理解的無奈在心中蔓延，當你想要做回自己時，別人對你的攻擊，就像一把刀插在心上。他講了很多，我聽完只有一個感覺，他只在意表面的東西嗎？還有別人對他的評價？他口口聲聲說，希望我可以快樂，只要我能快樂，他什麼都可以做，在我聽完他講這些話以後，我的感覺是，他怕我不快樂，因我不快樂就會離開他，這樣他好不容易蓋起來的高塔就會被破壞，所以婚姻關係真正的本質不重要，只要別人看起來是夫妻就好。我不能說什麼，我知道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原來跟我是多麼不一樣…

做自己的代價很大，但我一點都沒有猶豫。

跟他談到這裡，我好像有點知道，我無法為了他留在關係的原因是什麼，其實他一點也不了解我，相處了十幾年，還沒辦法讓這個男人了解我，是我的問題！明明婚姻有狀況，但兩人對關係的感受卻是差異這麼大，我要負很大的責任！即便現在我很認真的說清楚自己，他也無法理解，他把我對人生的目標跟渴望當成是一個要去解決掉的問題，他要我去諮商，找出不快樂的原因，把問題處理掉，讓關係可以繼續下去。

「不知道為什麼，即便身邊有人，我都覺得好孤單…」

我曾經對一個人這樣說‥記得那個時候，我講了這句話，心中滿是失望。

這世界上真的什麼事情都能解決嗎？為什麼會有人覺得，什麼事情都能在關係裡＂解決＂，很多時候，在關係裡，我們只能去接納跟尊重對方，因為我們知道每個人都是獨立個體，我們知道這世上不會有人跟我們完全一樣。以前年輕時，我很怕一個人，一個人好像就意味著，人緣不好，沒人陪，好可憐這樣，再加上別人投以異樣的眼光，但現在即便結婚了，身邊有一個人，他對親密關係的要求很高，他希望我時刻都在他身邊，但我還是覺得好孤單好痛苦，比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還痛苦。

我坐下來，吃著剛煮好的麵，心裡很平靜，突然一個連續的震動聲嚇到我，來自天花板，那個樓上的死小孩吃飽又開始動工了…

我下意識把筷子丟到一旁，用比我平常大好幾倍的聲音大喊：

「死小孩你除了會跳還會幹嘛！」

「媽的一群廢物！什麼都不知道只會嘴巴講！」

那個聲音大到我自己都很驚訝，有點陌生，但心中有種滿足的感覺，於是我麵也不吃了，我開始大聲咒罵所有人，包含我老公，什麼三字經，什麼難聽的話我都大聲罵出來，然後，我站起身，開始亂摔東西，把椅子通通弄倒在地上，嘴巴還是不停咒罵，我來回踱步，我感覺到我的手很癢，一直很想抓東西來摔，我對這樣的自己好陌生，我甚至有點害怕，我怎麼會這樣，但是一下子，又被一種說不出的快感取代。我覺得這樣很爽！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的臉一定很醜陋，我聽出那個聲音，很低沉，不是我平常的聲音，這在別人眼中看起來，就是標準的瘋婆子。

把客廳弄得亂七八糟後，我也平靜下來，我聽到外面有人打開門的聲音，應該是鄰居。我裝沒事開始拿起吸塵器，把地板清理一下，東西收拾一下，他快回來了，要趕快變回原樣才行。我開始靜靜的洗碗，就在快洗完時，洗手台一把水果刀引起我的注意，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這把水果刀對我有一種很強大的誘惑，拿起它，我可以做很多事情。

這個念頭一瞬間被我打消，我有點害怕，趕快躲回書房，但我可以感覺到，心裏的那隻野獸還在虎視眈眈，他發出一個低沉的吼聲，來回踱步，還在尋找目標，我感覺到我的右手又開始不安分，又開始想抓東西，我注意到旁邊椅子上的娃娃們還有一堆書．正當我又感覺自己又要開始抓狂時，我注意到時間，＂他真的快回來了！＂，我再不控制一下，會很麻煩，我開始緊張起來，於是很慌張又很無助的我，忍不住大哭起來：「拜託你不要生氣！我都有努力在做，你有看到的吧！只是這真的不是我一個人可以決定的事情，我需要時間，我需要再跟他談幾次！」我不經思考講出這一大堆話，然後眼淚整個爆噴出來，一發不可收拾。突然我感覺到很神奇，我的身體放鬆起來，心中滿滿的憤怒被委屈取代，內心那個野獸突然安靜下來，趴在地上像是在休息，像是妥協了。

就在這時，我深刻感覺到自己的無能為力，我對人生好像沒有控制權，這是我自己造成的，當我想要把力量拿回來的時候，內心的拉扯讓我很難受，因為我發現，我要拿回的力量，都在口口聲聲說愛我的人身上。母親常說她很愛我，所以她所做的事情都是為我好，要我也必須接受這樣的愛，接受她的安排，聽她的話。但是其實這樣的愛，一直讓我很窒息，於是我逃到婚姻，老公也說他愛我，我告訴他我對人生的渴望，我內心的需要，是在一個沒有他的地方時，他也無法理解，甚至無法接受，他一直說他會改變，只要我能快樂，留在他身邊。但如果我告訴他，「只要你想把我留在你身邊，這一輩子我都不會快樂呢…」很多人都說是我不知足，不知道珍惜，你老公這麼愛你，你卻老想著要離開，母親覺得我的個性很奇怪，「你去生個孩子啦，讓生活有目標，就不會胡思亂想，你去看看別人，別人也是這樣過生活啊。」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告訴我，為什麼你就是不能跟其他人一樣？

這種控制的愛，讓人很窒息…

在浴室，我對著鏡子在梳洗時，我好像又聽見他的聲音，「需要我幫忙嗎？」「你這麼軟弱要怎麼跟他談，讓我來吧！」我當然沒理會這聲音，我知道，對於談離婚這件事情，其實自己快要失去耐性了，內心那隻野獸也注意到了，但是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傷害愛我的人，這點我很清楚。洗完澡後，我看著鏡中的自己，我的臉好像變白了，看來努力保養很有效果，我覺得很滿意，正準備上一些保養品在臉上時，「你很喜歡你這張臉嗎？」「我如果毀了這張臉，你還有空去在意別人嗎？」

在那瞬間我明白了，一直以來我都在忽視自己的感受，結婚後，我突然變得這麼失控，不管是坐在地上狂哭，狂打自己，大聲咒罵別人，還是亂摔東西…是內心的那隻野獸想要引起我的注意，我知道他一開始不是這樣的，他可能只是乖乖待在一角落，一直等著我去關注他，我的理智像是一個牢籠，把他關在裡面，直到我的人生開始轉變，在我感到矛盾掙扎，我突然驚覺為何一直以來，我的內心總是一直在拉扯，理智跟內心怎麼一直都無法同步時，我開始懷疑起自己，在一點都沒有防備的狀況下，在理智與內心不段拉扯所產生的間隙中，他跑了出來，大肆破壞，發洩一直以來被忽略的怒氣還有恨意，他對這世界充滿敵意，小時候母親拿我最愛的東西威脅我要我聽話，長大後他以愛的名義要我順他的意，為什麼我會覺得有人愛我，我就必須要接受，因為我覺得我如果不聽話，他們就不愛我了，我會很可憐很無助，我很弱小，我不可以自己生活，所以我常忽略自己，妥協他們，把他們的期望當成是自己想要的，於是這隻野獸也用同樣的方式威脅我，讓我注意到他。

當我想通這一點，我突然有了力量，是來自那個才剛搞完破壞不久的調皮野獸，我知道往後我將會一直遇到他，因為他就是我的一部分，我將會不斷遇到像今天這樣，亂七八糟的凌亂場面，或者他會講一些刺耳的話，突然大發脾氣，不過很慶幸，經過幾次的混亂，我好像慢慢知道怎麼安撫他了。

我一直告訴他，不要討厭這世界，雖然有很多不愉快，但我確實也遇到很多…即便是這樣的我，他們還是願意伸出手，對我表示善意跟關心，那些願意花時間聽我說話並安慰我的人，甚至是在魚缸中，老愛到處串門子的笨魚們（我的多莉跟尼莫），路邊散步的毛小孩們，停在窗外亂唱歌的鳥兒，還有在很不經意時，不小心開花的植物們，有時跟他們說話，感受他們，我都覺得心情很好，很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