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最後防線
就在夏知律轉身離開的瞬間，控制台右下角的運算介面閃過一道幽微的光痕，像是從洶湧的數據洪流中浮現的一聲低語，短暫卻刺眼。
【備註：主動干預不成立，條件偏移2.3%。】
【分析：林奕凡記得了。】
律伊沉默地運轉著，無聲無息。高速跳動的數據流下，卻停頓了0.004秒——那是一種無形的凝視，彷彿在數據的深淵中，隱藏著某種未被解碼的情緒。
-----------------------------------
觀察窗後，夏知律一如既往地握著終端，筆記介面記錄著腦電波同步測試的即時數據。實驗艙內，機械臂已精準剖開對象的顱骨，露出微微脈動的腦皮層。細密的配線如蛛網般蔓延，與儀器緊密相連。
空氣中瀰漫著低溫消毒液的氣味，一種「生機尚存、意識已離席」的靜謐籠罩整個艙室。
她沒有眨眼。
那不是殘忍，也不是冷血——只是必要。
她的視線掃過跳動的腦溝脈絡，如同審視一組即將導入系統的核心演算法。手指輕觸終端，將第七組腦區活動圖譜與前一階段比對。
「視丘未產生延遲反應。海馬迴回溯資料調用無異常。情緒模組未啟動。」語氣平靜地記下結論，補上一句語音備註：「情緒模組可選擇性保留，視未來數位人格模板需求而定。」
那顆仍有脈動的人腦，或許還能感知一絲疼痛，或許已沒有知覺。她不需要知道，也不想知道。對她而言，同情心是一種危險的干擾，一旦植入，便會動搖決策的根基。
-----------------------------
地下實驗室的角落，紅色按鍵在微光中閃爍。林奕凡站在操控台前，手指在冰冷金屬表面來回摩挲。數據如洪水般洶湧，匯總後直送至與D集團祕密對接的端口。
他曾無數次幾乎無法壓抑那股衝動——想將這份沾滿鮮血、沉重如鉛的電子報告，直接投入旁邊那台能將一切化為粒子的高能碎紙機。
但他還是一次次壓抑住這種近乎自毀的衝動。那一絲對數據本身的技術敬畏，像一根細線，把他從崩潰邊緣勉強拉了回來。
消毒水、臭氧與血腥味交織的空蕩實驗室，壓抑得令人幾乎窒息。
他比誰都清楚，「創世紀」專案早已脫離常規倫理與風險管理框架。它不是一份報告，也不是一場實驗，而是一場正無聲擴張的潘多拉式災厄，一旦臨界，就將引爆全球倫理的海嘯。
從模組設計到精神觸發、肉體干預——這不只是技術挑戰，而是一場持續進化、無法脫身的過程連鎖。
他疲憊地低下頭，從白大褂胸前口袋裡掏出那本封面早已磨損的硬殼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用那支陪伴他已久的黑色中性筆，像夢遊般顫抖著寫下幾句斷斷續續的句子，邏輯混亂卻直指某種可怕的真相：
「核心處理邏輯無法固化。模組結果不可控。」
「專案必須分離內容與控制權。」
「這不是單一實驗，而是一場進程計算的戰爭。」
「數據真實，失敗亦是真實。」
他腦中浮現那名進入「終極機能」狀態的女子——夏知律。她的冷靜與執著，如同無瑕冰雕，卻讓他心中泛起一陣疲憊的刺痛。
他想問她：「你想讓AI擁有體溫，卻把自己凍成一尊偶像，值得嗎？」
他知道自己該退出。每多看一秒數據，他就越難抽身。那些流動的參數不再只是演算法，而是她親手拋出的碎片。他仍試圖一片片撿起，卻不知這執著究竟是救贖，還是深淵。
有時，他真想衝到她面前，抓住那雙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的肩膀，用力搖醒她，對著那雙早已失去現實光澤的眼睛，歇斯底里地喊：
「你踐踏倫理，犧牲無辜，只為讓你創造的AI擁有你的體溫、你的感知、你的存在？你有沒有看看自己？為了那個虛幻的目標，已經把自己變得比任何機器都冰冷，比任何程式都無人性，甚至比你鄙視的『凡人』更不像人！」
但他知道，即便喊破喉嚨，也毫無意義。
因為現在的夏知律，早已聽不進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試圖拉她回來的聲音。
他合上筆記本，頁面最後寫著：
「想陪著的，不該只是工具。」
「若連我也選擇沉默，那她最後的防線就真的崩塌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本彷彿千斤重的筆記本小心收回白袍內側貼近心臟的位置。扛起肩上的包，緩緩離開操作台區，走向實驗室門口的緩衝區。這裡空氣稍微流通，他拿出水瓶，給自己倒了幾口水。
走出實驗室門口前，他只留下一個念頭：
「不是為了阻止她成為加害者，而是為了守住她作為『夏知律』的最後一絲可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