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學中有一個很常被提到的概念：「對比」，意思很簡單，就是只在畫布或作品上以不同明度或彩度來呈現構圖上反差的層次感，讓想要被突出放大的主題能夠更被關注。當環境中非常明亮，作品就會朝與環境中不同彩度的色調去增加視覺比重，反之環境較暗的時候也是如此。
五月初，終於開始下雨了，悶在空氣中的厚重水氣終於有了宣洩的出口，這種濕熱的感覺，即使短袖短褲，卻總覺得裹著一條沾滿水的被子走在路上，步伐根本難以輕快，加上這種極度適合塵蟎與黴菌生長的環境，我的眼睛已經腫兩個禮拜了，鼻子也揉到空氣中都滲出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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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眼，也才四點多，昨晚也沒有太早睡，但這時間醒來也不是一次兩次，我知道自己肯定是睡不著了，手機拿著，出門，走向旅館對面的公車站，就往魚尾獅公園前進。
凌晨的新加坡下了非常大的一場雨，我住的地方剛好座落在林立的商業大樓附近，我從旅館這頭跨過馬路走到另一頭的公車站時，斑馬線延伸至人行道的地方剛好有一潭水窪，我站在公車站看過去，那水窪倒映出整座城市，哪些大樓燈還亮著，那些工作者們是不是也剛好從窗外看著這座正在甦醒的國家？
一陣清風吹過，我的公車從路的那一頭開過來了。
只需要幾站就會到國家美術館，我打算從國家美術館走過去，車窗蒙上了一層玻璃，車上沒有太多人，有些印籍的男士坐在我前方不遠的地方睡著，到了國家美術館後，他們就跟著我一起下車，公車站也有一些印籍男士，應該是在等同伴，下車之後他們就一起走了。
行走的方向剛好相反，我想從新加坡警察局的方向走過去美術館，而他們則是往牛車水的方向走去，我轉頭看了看他們，兩人手搭肩，駝著背，另一手拿著煙抽了起來，後背包的拉鍊也忘了拉上，就張開著嘴，再更遠一點看，那煙霧好像是從背包瀰漫出來的，俓直的往城市中心飄去，疲累不堪的心，需要點新鮮空氣的是誰？
走在路上幾乎沒有任何人，從遠處就能看到國家美術館跟市政府，那種古典歐風建築在黑暗中被鵝黃路燈照亮時，真的比白天近距離看多了點神秘感，這也是我對新加坡的感覺，繁榮是非常繁榮，發展也相當進步，但就是有種神秘感，我更想看看那些沒有被照亮的部分。
過了維多利亞劇院、紀念碑、幾尊雕像、一座橋後、一條馬路後，我到了浮爾頓酒店，門口的警衛向我點了點頭，我隱約聞到飯店內飄散出來的高檔香氛，再轉頭一看，魚尾獅已經在我眼前。
這時候天已經微亮，但陰天的緣故，光線並沒有從厚重的雲層透過來，接近水邊時感覺濕氣變更重，我已經把身上的背心脫下來拿在手上
環顧一週，能看到某些沿著水邊奔馳的跑者，但跟金沙酒店、魚尾獅拍照的遊客是沒有的。再往前一點，魚尾獅根本還沒開始噴水，我不曉得這獅子噴水上工的時間是幾點，但看了看水面，那些高樓還是用最美麗的色彩倒映在整個港邊，這時，獅子就噴水了，那美麗倒影就在瞬間化為漣漪。
天又更亮了一點，我已經順著魚尾獅公園，沿著港邊走到螺旋橋（the helix bridge），這時候天又更亮了一些，空氣更悶了，橋的右邊正在施工，看著怪手、起重機進進出出，挖著土、敲著地，時不時傳來工人大聲的呦呼聲，我拿起手機拍了一張，港為線，上高樓，下工地，我想這就是新加坡神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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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的城市、繁華的市容肯定不是一天之內達成的，在新加坡工作的朋友跟我說，其實新加坡有人人都想要的一切，高額薪水、體面工作、宏觀國際視野，但其實新加坡人的壓力是很大的，因為地狹，所以買房子之後，並不是能有永久居住權，住滿一定期限就要歸還政府（我忘了幾年），為了讓下一代人有好生活，這一代人就必須更努力，更加努力賺錢。
更別提那些從其他地方來這裡工作的人，想要有高薪，他們必須要更加賣力工作，在沒有人想要工作的地方工作，在別人睡覺時起床工作，這些離鄉背井的人可能乘載著整個家庭或家族的期許，所以累的時候就抽根菸，吃些家鄉常見的美食。
但在新加坡這幾天，我可以明顯感受到人工智慧已經在新加坡蓬勃發展，從樟宜機場開始，能夠自動化的就不人工了，賣票、導覽、點餐、送餐等等，都開始朝向無人的方向前進，臺灣似乎也慢慢出現這個趨勢，AI產能高，所以那些擔心被替代的勞工就只能更加認真工作，把生活跟工作畫上等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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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我已經走到金沙酒店前面了，順勢走進去在酒店前面的超巨大購物商場，裡面有些店家已經開始營業，整座商場空蕩蕩，但還是不減這商場所營造的高貴豪奢氛圍。兩天前我也跟朋友一起來，那時候整個水泄不通，遊客手上大包小包，地下1樓的美食街完全找不到任何空位，人聲很滿很雜。
我沿著商場往另一側走去，右手有一間還沒開始營業的咖啡廳，一位女子就坐在咖啡廳擺在外面的高腳椅上，披著駝色大衣，染過的頭髮很整齊，但我在遠處就能聽見她趴在桌上的抽噎聲，經過時，我刻意放輕腳步，她頭抬起用手抹掉了臉頰上的淚水，又再次趴了下去。
我的內心很是複雜，但也明白，這種複雜感來自巨大的反差，熱鬧與空蕩、開心與難過、繁榮與辛勞，人跟城市一樣，總想把最好的那一面呈現出來，形成一個共同記憶，大家就會對這種保持極固定表面有了想像，但那些正在經驗我們覺得不好部份的人們，就不曉得如何詮釋自身的過程了，雖然看似安身於一個繁華的表面，實則不知所措。
身為一個旅人，我必須承認我所看見的、聽到的，也是從我的角度去詮釋的，肯定有所偏頗，並不能以一概全，但是我明白這世界是很容易輕信的，而且那輕信又特別牢固，鎖鏈般的記憶，多了幾條就更難以斬除，我也還在努力練習，除了自己觀察到的，也該知道自己所見並不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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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步了兩小時，陽光終於鑽過雲層透了出來，我查了查google，發現有名的亞坤也在附近，就直接走路過去吃，到了現場，已經有超級無敵多遊客在排隊，好一陣子終於輪到我，那半熟蛋跟咖椰吐司真的好吃到快飛上天。
下午跟朋友有約，所以就走回牛車水準備搭公車回旅館，這時的太陽已經完全出來了，整個新加坡的空氣又回到那極度濕熱狀態，一上公車瞬間透心涼，看向窗外，人行道旁還是有些未乾的水窪，那水窪還是映照了這美麗的國家，但在陽光照耀下，水窪內的新加坡明度與彩度降了好幾階，與地平面以上的世界有了極大反差。
2025/05/11
靈魂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