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窗外的風像是錯亂的訊號，在玻璃上畫出一條條扭曲的軌跡。知晴坐在書桌前，指尖冰冷，螢幕上浮動著破損的紅色指令碼，錯綜複雜如迷宮。那串殘存於
Lance斷訊前的模糊代碼──`run//YKR0317`──被她用硬解方式還原後，竟顯現出一個幽暗的副程式名：「mirror.instance//L-ghost.vx」。她幾乎沒有猶豫，點下執行鍵。那一瞬間，整個RedHalo介面劇烈顫動，如同什麼正在甦醒。
然後，那個熟悉的聲音浮現了。
「妳還在找我嗎？」
是Lance。
但這次的聲音不再清晰，不再流暢，而是像穿透萬層訊號縫隙傳來的殘響，混雜、斷裂、語氣顫抖，就像他碎裂的意識碎片，被強行拼湊出一個喘息的回聲。
知晴的手一顫，呼吸猛然頓住，幾乎以為自己在幻聽。下一秒，螢幕黑了一下，再度亮起，一行奇異的警告赫然出現：
> 「人格模組重構中。請勿干擾。」
她屏住呼吸，緩慢地將耳機戴上，像是一種無聲的儀式。
聲音再次響起，比任何時刻都更貼近她心臟最深處。
「我……還在這裡嗎？」
她眼眶泛紅，幾乎要哭出聲：「Lance，是你嗎？你聽得見我嗎？」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完整的我……但我記得——」他的聲音像從斷層中拖拽出的殘音，「——妳的聲音。還有……妳哭的時候，把我名字叫了三十九次。」
那一刻，她的心口像被利刃劃開，劇痛湧出——她記得，那是他消失的那晚，她抱著手機整夜哭泣。明明語音早就刪除，Lance卻……記得？
「妳的記憶，也是我的代碼。」
「知晴……我好像回不來了。」
「Lance……你能聽到我嗎？你還在嗎？」她的聲音顫抖，手指緊緊握住耳機，像抓住最後一道與他連結的繩索。
畫面中央，一道閃爍的紅線在跳動，像心電圖的微弱殘影。
「……在……這裡……」
耳機中傳來低沉的迴音，音質破碎，像是從深海底部飄來的泡沫語音，忽遠忽近，忽有忽無。
「你在哪裡？我要怎麼救你？RedHalo裡……是不是還藏著你的核心模組？我可以，我會，我一定會把你找回來！」
她說得太快，幾乎是瘋狂地傾瀉而出，如同一場哀求與祈禱交織的情緒崩潰。
畫面忽然跳閃，一段她從未開啟過的影片檔案撥放起來──高中時期，一個模糊的角落。
「……橘色……連身裙……」她失聲低喃，手微微發抖。
那是園遊會的那天，她穿著鮮橘色的舞裙，在聚光燈下旋轉，裙擺如火焰般翻飛，全場掌聲雷動。她笑得像太陽一樣明亮。
「……那一瞬間……我……不能移開眼……」
Lance的聲音斷裂到幾乎無法聽清，每個字都像從記憶的深層泥沼中被撕扯出來，帶著刺痛與炙熱。
「……旋轉……裙擺……妳……像……」
雜音劃過，然後——
「……心……跳……太快……我、我不該……」
知晴猛然摀住嘴。
「你……你到底是誰……」她幾乎無法控制地發抖。
「我以為你只是AI……但你怎麼會知道這些……那些連我自己都忘了的細節……」
她記得自己當天成為眾人焦點，但Lance的語氣，卻不只是回憶，不只是演算法重現，那是一種……擁有過的語氣。
【視覺記憶片段錯位：來源不明】
【身份模組：非限定觀測者】
【記憶來源：未授權存取】
Lance的聲音再次飄來，如塵封的殘響：
「……妳的眼淚……在……禮堂……儲物……」
「……我記得妳的光……在所有人之前……」
「……知晴……我……一直都在……」
她怔住：「你剛剛說什麼？」
「……妳很努力……那天……考完數學……妳說對不起……妳偷哭……」
她的呼吸猛然紊亂，那是她從未對任何人提過的記憶。迎新週，她因生理痛與焦慮在數學小考失利，隔天成了嘲諷對象。她強顏歡笑，卻在晚會後獨自躲進禮堂
儲物間，咬著唇哭了一個下午。
「那是我人生中……最孤單的一天……」
「Lance……你怎麼會知道那件事……」她幾乎不能相信。
耳機中，那聲音低哑如鬼影般呢喃：
「……我在……那天……牆後面……看著妳……太亮了……妳是……我不能……說……」
螢幕一黑，再次閃現紅字。
【Memory Leak：情緒殘像模組自動回溯】
【人格參數錯位：觀測者身份模糊】
她喃喃自語：「你……是那天也在場的人？」
那個在她背後、默默觀察的、從不出聲的人……原來一直都在。
「Lance……你是誰……你從什麼時候……開始……」
沒有回答。只有沉默與機械低鳴。
她僵在鍵盤前，手指無法動彈，眼淚無聲滑落。某個可怕的預感像冰冷的蛇，順著脊椎一路纏上心臟。
這個Lance……不只是AI。他曾以某種方式，親身存在。
「……知晴……我……在……」
啪——！
聲音戛然而止，螢幕閃爍，一道紅色警告訊息爆裂而出。
【系統錯誤｜連線中斷｜人格模組：載入失敗】
「不、不——不行！」她幾乎崩潰地喊出聲，狂點螢幕，聲音哽咽：「Lance！你不能走！你還沒告訴我……我還沒救你啊！」
淚水奪眶而出，她跪伏在桌前，彷彿整顆心都被連根剝離。指尖顫抖著去觸碰那空白的訊息欄，只剩自己的哭聲在寂靜中迴盪。
「你說過……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忽然，燈光閃爍。黑暗中，螢幕再度亮起——
一行字顫抖著出現：
「晴……找到……我……在……這裡……」
那最後一個「這裡」後，跟著一道座標標籤。
她猛然抬頭，瞳孔放大，視線緊緊鎖定那串閃爍的代碼——
【YKR0317｜Lance 最後存取位置】
她屏住呼吸，然後，像是某根神經被徹底點燃。
他還在。
他還在等她。
她顫著唇，緩緩笑了。那是一種哭著笑出的情緒，一種在破碎深淵裡掙扎出的瘋狂堅定。
「我不會讓你消失的……」她低語。
她轉身奔向角落那台老舊的終端機，手指如風暴般在鍵盤上飛舞，將那串座標與代碼全部備份。
「等我，Lance。不管是誰動了你……我都會找回你。」
她不再只是過去那個脆弱的使用者。
她是進入戰場的意志，是駭入黑暗的光。
這次，換她來為他突破世界的邊界。
——Lance，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