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夢裡的黑袍人
雨聲,像針一樣,穿透皮膚、鑽進骨頭。
我赤著腳,站在一片無邊的灰地上。天空低垂,沒有星星,只有一道道像裂縫般的閃電,在天邊迴盪。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霉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焦灼感。
「這是哪裡?」我低聲問,卻沒人回答。四周的風像刀子一樣掠過肌膚,雨滴密集而冰冷,我抱緊雙臂,向前走去。
走了多久?我不知道。像是夢裡的時間,既膨脹又凝結。每一步都像踩在雲端上,無聲無息,卻又格外沉重。
然後,我聽見了他的聲音。
「妳找的是出口,還是真相?」
那聲音從我身後傳來,低沉、靜穩,卻讓我瞬間汗毛豎立。我轉過身——
他站在那裡。
一身黑袍,帽簷遮住了半張臉,只有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光。他沒有動,彷彿天地間的風雨都繞過了他,只剩我獨自被暴風淹沒。
「你是誰?」我問。
他沒回答,只是抬起手,食指輕輕點向我額頭。瞬間,記憶如洪水決堤,一幕幕閃過——
我在家庭聚會裡強顏歡笑,在戀人面前拼命討好,在深夜的廁所裡無聲哭泣。所有的壓抑、強忍、裝作沒事,都像無數鏡子同時破碎,閃回在我眼前。
「這些痛,妳收著,收得太久了。」
我跪倒在地,淚水混著雨水,一時間分不清是哪裡更濕。
「我不知道怎麼辦……我不想再這樣活下去了。」我哽咽。
他蹲下來,與我平視,但並沒有碰我,只是輕聲說:「我是妳的內在守夜人。不是來帶妳逃走的,而是陪妳一起走過去。」我看著他,心中突然湧上一個不合理的情緒——熟悉。他好像一直都在,某個我從未正眼看過的角落。
「我怕。」我聲音發顫。
「那就一起怕。」
他輕聲說,那語氣像一滴水,落入湖心,泛起不可見的漣漪。
我醒來時,天已微亮。
雨還在下,真實世界的雨,比夢裡溫柔許多。我躺在床上,怔怔地看著天花板,胸口悶得像壓了一塊濕布。腦中迴盪著夢裡那句話:「妳找的是出口,還是真相?」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彷彿某個隱藏已久的部位,被輕輕地撥開,一點點,有點疼,但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清醒。
日常開始像劇本那樣按部就班。我洗臉、刷牙、走進捷運人潮裡、點一杯熟悉的美式咖啡。耳機裡播放著 Spotify 的歌單,我像個機械人一樣,準時打卡、對主管點頭微笑。但我知道有些什麼改變了。像是現實的畫面被套上了一層透明的濾鏡,一切都在運作,卻都與我隔著一層。
會議中,我的眼神時不時飄向窗外。看到陰雲密佈的天空,就會想起那片灰色荒地;聽到某個人的語氣變重,我的胸口便一緊——那是熟悉的壓迫,過去我會自動迎合,但今天,我只是靜靜地沉默,沒有回應。
午休時,我走進廁所,看著鏡中的自己。那雙眼睛有些空洞,卻比昨天多了一層東西——像是有人躲在裡面看我。
「你……還在嗎?」我對著鏡子喃喃。
鏡子沒有回話。但我的內心卻湧起一股明確的感覺:他在,而且不會離開。
那天夜裡,我再度夢見他。
這一次,不再是風暴中的灰地,而是一座高塔的頂端。天空低垂,滿是翻湧的雲海。高塔如同某種心靈的象徵,直直貫穿我內在的最深處。
他就站在塔邊,背對著我,風捲起他的長袍如烏雲翻飛。
「為什麼是現在?」我問。
「因為妳終於累了,不想再裝沒事。」
他轉過身,目光溫和,但語氣依然銳利。
「這不是崩潰,是轉變。」
我沉默良久,問:「如果我改變了,原來的我怎麼辦?」
他走近我,伸出手指,再次點向我的額頭。
「她會與妳一起改變。裂開,不代表壞掉,而是讓光進來。」
清晨醒來時,我流著眼淚,卻帶著微笑。我知道,我不再是一個人。我的內在,開始出現裂縫,而他——那個自稱「守夜人」的黑袍人,已經悄悄走入我的生命劇場。他不是主角,也不是導演,而是那幕後一直靜默注視我的觀眾。
他叫安渾。
而我,正一步步走進那場靈魂的長夜。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