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沒有完全拉上，下午三點多的光線從細縫裡滲進來，在牆上拉出斜斜的淡影。
Emi側躺在床邊，一隻手搭在額上，另一隻手懶懶地摀著被角，像是在逃避光線。她剛洗過頭，短髮還帶著一點濕氣，貼在後頸，與夏天的氣溫交疊出一種不肯完全清醒的溫度。
Bonnie坐在床尾，手裡握著一台她幾乎還不太會用的底片相機。是前一陣子學校課程開學時，教授要求大家選擇一種媒材進行觀察紀錄，她原本想畫速寫，但後來因為選課時抽到了攝影課，只好硬著頭皮接下來。她對鏡頭沒太多信心，但教授那句話一直記在她心裡：
「拍攝不是按下快門，是選擇相信這一刻值得留住。」
她現在才真正懂那句話的意思。
這個午後就是她想留住的時刻。
不是因為剛剛的親吻、擁抱，或是那些說不出口卻自然流動的觸碰，而是此刻一切都結束之後的寂靜裡，對方仍安心地靠近著。
她從沒想過和Emi的關係會走得這麼快。甚至在前一晚，她都還在心裡反覆斟酌「喜歡」這件事的分量，還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太快陷進去、是不是誤會了對方的好感。
但現在，她的懷疑全都消散了。
她知道這一切並不是衝動。
那不是一時情緒的失速，而是兩人長時間以來，小心翼翼地靠近彼此、觀察彼此、確認彼此之後，自然而然發生的事。
像水滿了，於是溢出來。
「妳在看我嗎？」Emi的聲音從被單裡悶悶地傳出來。
Bonnie一頓，舉起相機的動作停住。
「……沒有啊。」她有點心虛地說，語尾卻忍不住翹了起來。
「騙人。」Emi把被單拉下一點，露出一雙微瞇的眼睛
「我剛剛有感覺到視線。」
Bonnie眨了眨眼，沒有否認，只是把相機舉起來，隔著觀景窗望著她。
「那我現在可以正式拍了嗎？」她問。
Emi側過頭，看著她，沒有笑，但眼神裡有柔光。
「這樣的我會不會太狼狽？」
「不會。」Bonnie按下快門前輕聲說
「是剛剛的延續。」
咔嚓。
快門聲在午後的房間裡響起，像是在靜謐中輕輕蓋上一個章，證明這個瞬間的存在。
她拍完後才發現自己有點發抖。不是手，而是心。
第一次用這樣的方式凝視一個人，不是為了捕捉對方好看的角度，也不是為了交作業，而是單純地、想要保留那個人在眼前、沒有防備、沒有距離的模樣。
Emi慢慢坐起身，往前傾了一點，額頭靠在Bonnie的肩上。
「謝謝妳。」她低聲說。
Bonnie有點驚訝地回望她
「為什麼要謝我？」
「因為我不知道原來有一天，我會這麼想被記錄下來。」
她說完後又輕輕笑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沒料到會講出這麼認真的話。
Bonnie沒有說話，只是抬手環住了她的背。
她很少主動這麼做，但這一次，她很確定自己不想再猶豫了。
「那以後可以讓我繼續拍嗎？」
Emi沒馬上回答，只是更往她懷裡靠近一點，用一種只有她們彼此聽得到的方式說：「只要是妳，我都可以。」
傍晚的陽光淡了，房間裡沒開燈，只靠窗邊那道慢慢斜落的自然光。她們就那樣半躺半坐，靠在一起，誰也沒有說話，彷彿連空氣也不願打擾。
Emi的手指輕輕碰著Bonnie手臂上的痣，一顆一顆慢慢點過去。
「妳這裡有三顆。」她像在數星星一樣說
「有名字嗎？」
「痣還會取名字？」
「有些人會啊，像命理老師。」
Bonnie笑著把臉埋進Emi肩膀
「那P’Mi妳幫我取啊。」
「嗯……這顆叫“突然親”，這顆叫“笑起來眼睛會彎”，這顆叫——」
「等等，那是妳自己的行為描述吧！」Bonnie忍不住抬頭抗議。
「那不然妳想叫什麼？」Emi挑眉，語氣慢條斯理地拖長
「記得我、想我、屬於我？」
「P’Mi！」Bonnie捶了她一下，整張臉紅得像剛沖完熱水澡。
Emi笑得肩膀微微晃動，聲音很低，但很開心。
「不用那麼緊張啦，我只是想試試看妳生氣的樣子好不好看。」
「我不是生氣，是害羞……」Bonnie嘟著嘴轉過頭，但耳尖仍紅著。
她突然覺得Emi好像特別會逗她。那種語氣不是油膩的撩，而是熟人之間才會用的玩鬧方式。既親密，又帶點保留的調情，像拿溫熱的指尖輕輕觸碰水面一樣。
Emi看著她，忽然伸手拉過床頭的小枕頭，幫她墊在背後。
「怎麼突然這麼溫柔？」Bonnie忍不住說。
「因為剛剛有點過分，現在想補償一下。」她側過身貼近
「而且……我想讓妳覺得，待在我這裡是舒服的。」
Bonnie看著她，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回。心裡突然有點緊，也有點柔軟。
「P’Mi……」
「嗯？」
「妳以前也這樣對別人嗎？」
Emi頓了一下，像在確認這問題是認真的，才慢慢搖頭。
「沒有。」她看著Bonnie
「我從來沒想過要這樣慢慢地……學著照顧一個人。」
「所以我是第一個？」
「是第一個讓我想試試看的。」
這句話很輕，但落在Bonnie心裡時卻像是一記深深的錨。她沒有再多問，因為她知道，有些話要在之後的時間裡一點一點體會，不是急著全說完的。
晚餐時間兩人隨便煮了泡麵，Emi堅持要加蛋，還說：「我會做的就這幾樣，不准挑喔。」
「我沒挑啊，我是欣賞。」Bonnie笑著撐著臉頰看她
「而且P’Mi好像很會煮泡麵，速度跟手法都很有節奏感。」
「這是讚美嗎？」
「當然。」她認真點頭
「是來自一個連蛋都不會煮的人的讚美。」
Emi開心地笑了
「以後妳畫畫，我煮麵，我們就不會餓死了。」
Bonnie裝作沉思：「但我們會缺蛋白質。」
「那就多親幾次，增加情感營養。」
「P’Mi……！」
「又害羞了，怎麼那麼可愛啊妳。」
她們鬧著、笑著，把兩碗簡單的泡麵吃得像是在慶祝什麼紀念日。也許是第一次共度夜晚，也許是第一張照片，也可能只是兩個人，終於在同一個空間裡，不用再偷偷衡量分寸。
那晚睡前，Bonnie靠在Emi身邊看底片相機的說明書。她的手指輕輕撫過機身邊緣，有些小心，也有些好奇。
「我還不太會用，」她低聲說
「但今天那一張，應該有拍到吧。」
Emi看著她，聲音帶著笑意：「就算沒拍到，我也記住了啊。」
Bonnie轉頭看她，眼裡像是灑了光。
「P’Mi妳真會說話。」
「那是因為妳讓我想說。」
吃完泡麵後，她們沒有馬上清理，而是一起窩回床上，開著微黃的小夜燈，各自做自己的事。Emi抱著吉他輕輕彈和弦，Bonnie則翻著攝影筆記，在紙上畫幾個觀景窗的構圖練習。
「P’Mi，妳都怎麼記歌詞的？」
「嗯……寫在手上，或者貼在吉他背後。」
「這麼復古？」
「很真實啊。比起用手機看，這樣比較不會讓人分心。」她說著，把吉他橫放到一旁，從床邊抽屜裡拿出一包糖果，晃了晃。
「妳要吃嗎？」
Bonnie抬頭
「什麼糖？」
「軟糖，還不錯吃，我在便利商店發現的。」她撕開包裝，挑了一顆橘色的出來，含進嘴裡，咬掉一半，剩下一截含在嘴角邊。
她看著Bonnie，一邊挑眉。
「妳不是說喜歡這種甜一點的東西嗎？」
Bonnie眨了下眼，嘴角微微揚起。
「P’Mi，這樣叫人怎麼拒絕？」
Emi沒說話，只是故意把糖咬得更短一點，留下來的幾乎只剩小指指節長。她目光懶洋洋地看著對方，像是在說：有本事就來。
Bonnie一邊笑著，一邊往她靠近，手撐在床墊上，眼睛定定地看著那顆快要消失的軟糖。
「妳確定？」
「現在不確定的好像是妳吧。」
話還沒說完，Bonnie已經湊了上去，毫不猶豫地咬住那顆剩下的糖。
嘴唇擦過的瞬間，她感覺Emi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放鬆下來。
那一小顆糖的味道其實沒什麼特別，只是橘子味軟糖最常見的甜。但那個吻後短暫的接觸，卻像是在清楚地說：這不是單純的玩笑了。
她退開後，又很自然地往前輕啄了一下對方的嘴唇。
「剛剛那個是……糖果的餘韻。」
「那這個呢？」
「是我自己的。」
Emi低聲笑了，輕輕把她撥回懷裡
「妳這個Nong，今天怎麼特別主動？」
Bonnie靠在她肩上，語氣帶點狡黠的自豪：「今天課也沒上、作業也沒畫、還跟學姐共用了一整個下午，P’Mi不覺得我應該獲頒一點親親獎勵？」
Emi低下頭吻了她的髮頂一下。
「我現在好像真的寵壞妳了。」
「那妳會後悔嗎？」
「不會。」Emi頓了一下，手指在她背上來回輕輕滑動
「我只會想繼續這樣。」
夜越來越深，窗外的蟲鳴聲稀稀落落。她們躺在彼此懷裡，沒有再說話，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與身體貼合的體溫。
Bonnie的手還不習慣拿相機，但那晚，她在心裡替剛剛拍的那張底片畫了一個框。她想，如果有一天這張照片洗出來，那大概會是她人生第一張，不為作業、不為技巧，只為紀錄「我們」的照片。
像這樣亂七八糟又真實地愛著，真的很好。
隔天醒來時，陽光還沒完全灑進房間，窗外有鳥叫聲，很細，很遠，像從別人家後院穿透過來的。
Bonnie是被呼吸聲吵醒的。
Emi趴在她身側，頭髮亂七八糟地貼在臉上，呼吸規律得像音樂練習用的節拍器。她看起來睡得很熟，唇角微翹，連皺眉的習慣也暫時消失了。
Bonnie不敢動，只是靜靜看著。
她想過很多次戀愛是什麼樣子，可能是交換簡訊、一起出門、或者吵架和好後的擁抱。但從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刻，她什麼也沒做，卻覺得自己正在被輕柔地愛著。
過了一會兒，Emi睜開眼睛，像感覺到什麼似的轉頭看她。
「早安。」
「早安，P’Mi。」Bonnie忍不住笑了
「妳剛剛做夢了嗎？」
「夢見我在煮泡麵，但找不到鍋子。」
「妳根本醒著都會煮。」
Emi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那我們今天去洗那張照片吧？」
Bonnie點頭，靠近一點輕聲說：「我要幫它取名。」
「叫什麼？」
「我們的第一張。」
「好老派喔。」
「但老派的東西……很有紀念價值不是嗎？」
Emi笑了，用額頭碰了碰她
「我以後會讓妳拍很多張。」
她們穿著簡單的T恤、短褲，騎著Emi那台有點老的摩托車到附近一間相館。相館不大，玻璃門上貼著泛黃的「沖洗中」小貼紙，門鈴叮噹一聲後，老闆從後面探出頭來。
「底片相機現在比較少見了喔」老闆一邊收下膠卷一邊說
「是第一次洗嗎？」
「是她第一次拍，」Emi看著Bonnie，語氣有點像在炫耀
「應該會很好看。」
Bonnie搔搔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只是亂拍啦……不知道有沒有對焦。」
老闆笑笑地說：「有拍就有記憶，清楚模糊都重要。」
她們點頭道謝，走出店門時，Emi抓著她的手沒放開。手心微熱，是夏天的常態，但那種不自覺的牽緊，讓Bonnie有點想在心裡標記這一刻。
她忽然有點想拍下對方側臉，那個在陽光下眯著眼，嘴角掛著慵懶微笑的樣子。
「妳在看我嗎？」Emi故意問。
「嗯。」Bonnie回答得很自然。
「我這樣會不會太好拍？」
「有點。」她舉起手當鏡頭
「妳要不要說點話當配樂？」
「這裡光線太強了，我唱不出感覺。」Emi裝模作樣地閉眼擺pose
「要不妳先畫，我回家唱。」
「回家？」Bonnie挑眉。
Emi牽著她往回走，說：「對啊，我們還有一堆糖沒吃完。」
午餐後，她們窩在沙發上看電影。是一部舊片，黑白畫面裡的人說話慢條斯理，連親吻都像在禮貌地接吻，像怕吵到觀眾。
「P’Mi，妳覺得我們交往算很快嗎？」Bonnie問。
Emi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轉過頭來，輕輕握住她的手。
「我覺得剛剛好。」
「會不會太早就……太親密？」
「如果我們都是因為喜歡才靠近，那應該不算早。」Emi語氣平靜
「太快的是那些沒準備好的人，我們不是。」
Bonnie靠在她肩膀上，心裡一點一點安靜下來。
當天晚上，洗好的照片通知簡訊傳來，Emi讓她自己去拿，說這樣才有「第一張」的儀式感。
她跑去店裡拿回相片後，小心翼翼拆開袋子。照片果然有點模糊，光圈也沒對得很好，Emi的臉半陷在被單與光線交界處，但眼神、表情、角度，全都讓她心跳快了一拍。
她回到家時，Emi正在彈吉他。
「P’Mi。」
「嗯？」
「我想，這張照片會讓我想記錄更多東西。」
「是嗎？」
Bonnie點頭，走過去坐到她腿上，將照片放到兩人之間
「像這種妳只有我看過的樣子，我想多留幾個。」
Emi收好吉他，將她攬進懷裡
「那妳得記得備份。」
「放心，我已經開始在心裡建一個資料夾了。」
「叫什麼？」
Bonnie抬起眼
「叫“我們”。」
她說完後，靠上去親了她一下，很短，但像是點選儲存的那一刻。
Emi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抱緊她。像在默許，也像在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