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的舊咖啡館。
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室內,斑駁的木質桌椅散發著溫暖卻帶點陳舊的氣息。Any先一步抵達,她挑了個稍微隱蔽的位置坐下,雙手緊緊疊放在膝上,眼神中隱約浮動著緊張與期待。
不久,門口的風鈴被推門聲帶動,清脆響起。Emi與Bonnie並肩走進來,Bonnie小心翼翼地扶著Emi,步伐間透著一股保護的意味。Any抬起頭,目光落在兩人身上,嘴角不自覺揚起一抹輕淺的笑。
「妳們來了。」她低聲開口。
Bonnie先替Emi拉開椅子,輕輕讓她坐下。Emi眼神直接望向Any,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關切。
「Any,等很久了嗎?」
Any搖搖頭,聲音柔和,「我也才剛到。」
Any看著Emi面色凝重,她皺起眉頭,小心地問:「P’Emi昨天說得很急,到底是什麼事?」
Emi皺起眉頭,沉吟片刻,才從包裡取出一本舊筆記本遞到 Any 手裡。
「就是這個。」
Any 接過來,指尖觸到那泛黃的紙頁時心裡突然一緊。
Emi 注視著她,語氣低沉卻帶著壓抑已久的堅定:「這是K’Aek的筆記本。我看完之後,記起了很多零碎的事…輪迴、時空旅人、還有Dokrak。」
Any 微微皺眉,眼裡浮現滿滿的疑惑與不安:「…Dokrak?」
Emi點點頭,聲音像壓著重量:「嗯…其實,這個時空的Any,她的真名叫作Dokrak,並不是Any。」
Any的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心跳急促,著急著詢問:「這是什麼意思?」
Emi緩緩把自己回憶起的輪迴碎片、筆記本裡的線索,以及Aek與Dokrak之間的糾葛一點點說出來。她的語氣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微不可察的顫動,像是卸下沉重枷鎖的同時,也在用力壓抑心底的恐懼。
Any靜靜地聽著,眉頭時而皺緊,時而舒展,眼底既有震驚與不可置信,也有一種渴望,渴望拼湊出完整的自己,渴望理解這場無止境的循環到底為何而生。
Emi的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像在整理思緒,終於開口:「我們一直被困在輪迴裡。從K’Aek、筆記本裡的記錄,和時空旅人,全部都指向同一件事,他是幕後的主導者。」
Any沉默不語,似乎在想些什麼,許久才開口,聲音出奇的冷靜:「妳說的時空旅人,應該是典當舖老闆吧。我親自去過典當舖調查,發現K’Aek曾與他做過某種交易,但還來不及聽完…..」
Emi聞言猛地一愣,眼神瞬間沉重,語氣裡帶著一抹壓抑不住的焦急:「什麼?那妳有沒有受傷?」
Any猛地搖頭,生怕Emi擔心自己,她聲音柔和:「不用擔心,我沒有受傷…但,那裡絕對不是普通的地方。」
Emi 聽著,心口猛然一緊,視線不自覺落在 Any 的手上,注意到她因緊張而泛白的指尖。
Any垂下眼,聲音低低的,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我沒有走進去,只是站在店外偷偷看…可光是那樣,就覺得背脊發涼。裡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神秘的收藏品。」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潤飾說辭,「奇怪的是,它們都好像在『看我』。不是死物的靜止,而是帶著意識的凝視。每一件物品都像在低語,想要引我靠近。」
Bonnie雖然還聽不太懂,但心裡有些發毛,忍不住出聲,「那妳怎麼敢…還站在那裡不走?」
Any苦笑了一下,眼裡仍有掩不住的餘悸,「我不知道,可能是直覺吧…我覺得那些東西和我們有關。」
她抬眼看向Emi,語氣忽然嚴肅起來,「不過,我敢肯定,那些物品不只是收藏品,感覺每個物品裡都有靈性。」
Emi呼吸一滯,腦海裡閃過筆記本上的字句與斷斷續續的記憶,心口被一股愈發強烈的不安壓得沉重。
Any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轉過頭,視線落在Bonnie的臉龐上。她原本想裝作鎮定,但對上那雙清澈的眼睛時,心底的虛弱還是無可避免地浮現出來。
她開口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咖啡館裡的音樂與交談聲淹沒,「Bonnie……關於P’Emi受傷這件事……妳,會恨我嗎?」
Bonnie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Emi,似乎想從她的神情裡找到什麼。最後,她才緩緩開口:「在來的路上,P’Mi都跟我說了大概……」
Bonnie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我知道那件事不是『妳』做的。」
Any的喉嚨滾動了一下,手指下意識摩挲著攤在桌上的筆記本,那張泛黃的紙頁在燈光下顫抖不已。她腦海裡反覆閃過那句文字——
“而不是Emi和Bonnie的女兒——Any Kanda Klinnium。”
那幾個字宛如千斤巨石壓在胸口,讓她呼吸急促,幾乎要窒息。她害怕Bonnie會無法接受這份荒謬的真相,害怕她因此退後一步,甚至害怕唯一的牽絆會在此刻崩塌。
「那妳看過筆記本裡的內容了嗎?」
聽到Any的問題,Bonnie抿著唇,神情明顯有些掙扎,她的眼神在Emi與Any之間游移。
良久,她低聲應道:「……嗯,看過了。P’Mi也有跟我說了一點,妳們……都是來自未來。」
Any的心猛地一縮,指尖蜷緊,幾乎要將紙頁捏皺。她咬住下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穩定,卻仍帶著顫抖:「那妳怎麼想?」
短短幾秒的沉默,卻拉得無比漫長。
Bonnie的呼吸略顯急促,她抬眼看向Any,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懷疑、迷惘,還有某種被壓抑的情感。
Emi靠在椅背上,始終沉默,眼神卻深邃而沉重,靜靜地看著兩人。
咖啡館外,午後的陽光正緩緩西斜,落地窗上映出三道交織的身影,像被某種命運的絲線牢牢綁縛。
最終,Bonnie低聲開口:「雖然我沒辦法立刻相信,但……我相信P’Mi不會隨便開玩笑。所以,我願意相信。」
她停了停,聲音放得更輕,「只是……我需要時間。」
Any聽見這句話,胸口像是被鬆開一點,卻仍酸澀難當。她眼眶泛熱,聲音顫抖:「謝謝妳……」
Bonnie勉強勾起一抹笑,但眼裡的複雜的情緒像海浪般翻湧不息。她低下頭,雙手緊緊捧住咖啡杯,像是要藉著那股溫度讓自己維持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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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街燈一盞盞亮起,柔黃的光灑在人行道上,映出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又交錯。
Bonnie挽著Emi的手臂,步伐不急不徐,腳步聲和遠方攤位車輪的輕微滾動聲交錯,顯得格外清幽。
沉默良久,Bonnie終於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偏過頭望向Emi。她的聲音帶著顫抖,像是擔心答案會過於沉重:「P’Mi……妳可以告訴我更多關於未來的事嗎?」
Emi的腳步停下,眼神漸漸柔和,像是終於決定要將深埋心底的秘密傾吐。
她微微頓了片刻,確認Bonnie已經準備好承受這份真相,才低聲開口:「在我的那個時間裡,我們……已經結婚很久了。」
已經結婚很久了…
這句話聽在任何人耳裡應該都是幸福的事,可對於Bonnie來說,這是還沒成立的事情。
而且比起這個,她此時更擔心她的那個Emi,她現在到底在哪?她可能也穿越了?她是否好好的?她會不會找不到自己?會不會哭?
可惜的是,沒有人知道Emi的下落。
Bonnie望著這個,熟悉又有點陌生的Emi,也擔心、害怕未來的她們是否真的如她所說,像現在一樣,彼此扶持的走下去?
Bonnie搭在Emi手臂上的手指不自覺收緊,眼底一瞬間閃過難掩的震驚與遲疑。隨後,她低聲喃喃,幾乎像是在對自己說:「那……我們未來幸福嗎?」
Emi沒想到她會這樣問,眼神微微一震。隨即,她低頭反握住Bonnie的手,指尖傳遞著確切的溫度,聲音堅定卻溫柔:「當然!我們很幸福。這一點,妳絕對不用懷疑。」
Bonnie愣愣地望著她,心口被什麼輕輕觸動。那股緊繃的情緒像被溫暖的話語慢慢沖淡,腦海裡浮現出模糊卻美好的畫面,沒有細節,只有未來的她們。
既然她們還有未來,那麼她此刻愛的那個Emi應該會回來自己身邊。
Emi的嘴角微微上揚,眼神閃爍著光芒,像是正回憶著那些日子裡的溫柔,「而且啊~我們不只有Any這個孩子,我們還有一個兒子,他叫Anua。」
「還有……一個孩子?」Bonnie眼睛瞬間亮起,呼吸急促了些,渴望聽到更多。
「嗯!Any她的個性像我,喜歡往外跑、喜歡一些動態的活動。她也懂一點設計,不過她總說自己比不上妳,只是個門外漢。」Emi的聲音裡藏著溫柔的驕傲,「她很有自己的想法,是個很有主見的孩子。」
說到這裡,她的眼神更加柔和,像是回憶起什麼溫暖的畫面:「至於Anua,他喜歡靜態的活動。他跟妳一樣很會作畫!Anua也很愛撒嬌,有時候還淘氣得很……簡直就像妳。」
Bonnie聽得心口一顫,水潤的眼睛在路燈底下止不住的閃爍著。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眼眶微微濕潤,像是被什麼溫柔包裹著。她腦海裡浮現出兩個孩子在院子裡追逐打鬧的模樣,那些畫面雖然只是幻想,卻讓她的心前所未有地安定。
Emi像是終於打開了心底的匣子,一點一滴描繪著未來:孩子們的笑聲、家裡的溫馨角落、彼此相依的日常……那些畫面溫暖而真實,宛如陽光透過玻璃,輕柔地灑進她的心裡。
「Bonnie,妳想知道妳未來會怎樣嗎?比如說…」
Emi還沒說完,Bonnie便抬眼凝視她,眼神中交織著許多複雜地情緒。她的手緊握住Emi,指尖微微顫抖:「P’Mi……不管未來怎麼樣,只要我們幸福就好。」
Emi回握住她,低聲而堅定地應道:「我們會很幸福的。」
Bonnie牽著Emi繼續走下去,方才的疑惑、懷疑與恐懼,在這一刻,全都被和Emi的未來給輕輕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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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空間裡Dokrak看著Any從咖啡廳漫步返回家中,這期間裡,她慢慢消化剛才Emi說的話,心情非常混亂。
『所以……我根本不叫Any,我叫Dokrak?』
她不可置信地呆愣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那裡既不是眼前的房間,也沒有任何具體的形象,只是虛無飄渺的意識空間。
「嗯……看來是這樣沒錯。」Any的聲音回響在她身邊,帶著冷靜卻不帶情感的肯定。
Dokrak的指尖無意識抓緊空氣,像是想抓住什麼真實感,卻什麼也抓不到。心臟急促地跳動,她的腦海一片混亂。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太荒唐了!』她喃喃低語,聲音顫抖而破碎,帶著難以抑制的痛楚和憤怒。
虛無裡,只剩下Dokrak的回聲與那份震撼,像是在無盡的空間裡被無聲地放大。每一個字都撞擊她的靈魂,令她彷彿要碎開。
她跪下,雙手抱住自己的膝,額頭貼向空氣,淚水悄悄滑落。
「為什麼……我從未被告知真相?我到底是誰?!」
沉靜的虛無裡,Dokrak的思緒翻湧著,彷彿每一個片段都要拼湊成完整的自己,但同時又被壓抑的真相拉得支離破碎。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的「喀」響起,突然刺入這空間裡的寂靜。
Any愣了一下,快步走向門邊,伸手去轉門把,卻發現它怎麼轉都轉不動。
慘了!門被鎖了!
她的心瞬間狂跳,呼吸急促,手掌貼在冰冷的門上,情緒激動地猛拍著木門。她知道,鎖門的人是Aek,但是他到底在計劃著什麼?
「你到底要幹嘛?!」她聲音裡帶著恐懼,也帶著憤怒,幾乎要將胸口的氣息震散。
門內,Dokrak感受到Any的焦躁,怒火與無力感交織,她的心跳與Any一起顫抖。
門外,Aek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控制力,緩緩傳入房間,「妳不需要知道,只要乖乖待在房裡,等時間過去,我們就能擺脫這一切。」
Any握緊拳頭,心中怒火與不甘交織,眼睛噙滿淚光卻仍不肯退縮:「不!我不會乖乖等!你不能這樣控制我!」
無論如何,她都不會任由命運被別人掌控。
「那我也沒辦法,我只想要我的女兒好好的。」雖然沒看見他的模樣,但Any可以從語氣感覺得出,Aek感覺很匆忙,「我要出門一趟,妳最好乖一點。」
意識空間裡,Dokrak敏銳地捕捉到Any的思緒,她們有著相同的想法,相同的目標。那就是,逃離這個房間。直覺告訴她們,Aek現在一定是去找老闆。
房間裡,鎖住門的木門成了唯一的阻礙,但仍然沒有任何人能阻擋她們追尋真相的腳步。
Any試過推門、拍門,甚至想過踢開,就是不知要踢到猴年馬月,效率太慢了,但當初能撬開門鎖的迴紋針早已不見。想到這些,Any的雙手無力地順著門滑下,背貼著冰冷的木板。
『我知道了!妳從陽台上跳下去!』Dokrak的聲音突然響起,充滿決絕。
Any愕然,瞪大眼睛,差點懷疑自己聽錯了,「妳瘋了吧!兩層樓也很高,而且痛的人是我,我才不要跳!」
『妳笨啊!』Dokrak語氣帶著急切與不耐,『我當然不會要妳這樣冒失地往下跳!妳要是受傷了,我們還怎麼調查?』
Any皺眉,呼吸急促,「那不然妳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片刻的沉默後,Dokrak忽然壓低聲音,像是怕有人聽見,『我衣櫃裡有放繩梯,長度應該夠,妳試試看。』
Any愣住,眼神充滿狐疑,「什麼?妳在衣櫃放繩梯?我怎麼從來沒看到過?」
Dokrak難得露出一絲得意,語速裡甚至帶著點小小的炫耀,『我把它藏在木板底下,沒人會知道我的衣櫃有夾層,連我爸都沒發現過,厲害吧?』
Any心裡一陣驚訝,她半信半疑地走向衣櫃,手指沿著木板邊緣滑動,果然摸到一個細縫,用力一撬,木板微微翹起,露出底下的暗格。
裡頭安靜地躺著一條折疊好的繩梯,像是在等著被使用的時候。
她心臟猛地一緊。
「妳還真的有這個……」
Dokrak語氣變得嚴肅,『別發呆了,趕快綁好,只有一次機會,外面時間不會等我們。』
Any咬緊牙,深吸一口氣,把繩梯拖出來,往陽台勾上,夜色裡的風拂過她臉龐,帶著令人不安的寒意。
她回頭看了眼房內,低聲在心裡嘀咕,「這要是摔下去,我們都會死。」
Dokrak卻笑了出來,語氣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安慰,『放心,我們還有太多事要查。再說了,二樓摔不死的,頂多骨折而已。』
「嘿!妳知道運動員最忌諱談論骨折嗎?」Any不客氣地回嘴,顫抖地聲線體現出她的緊張感。
Dokrak在那頭翻了個白眼,雖然Any看不到,她的語氣卻清楚表達出無奈,『好了啦,別再磨蹭了,爬下去就好了。虧妳當運動員,這麼怕摔……』
繩梯甩落下去的瞬間,沉重的金屬勾在欄杆上「鏗」地響了一聲,地面像是被驚動般微微回應,Any屏住呼吸,額頭沁出一層冷汗。
她伸手握住繩梯第一節,掌心立刻被粗糙的麻繩磨得生疼。夜風從臉龐掠過,吹亂了她的髮絲,也讓她意識到自己真的要往下爬。
「呼……好吧,做就對了。」她壓低聲音對自己說,腳尖小心翼翼地跨出欄杆。
身體懸空的那一刻,胃部像被狠狠抽空,心臟猛地撞在胸口上。繩梯劇烈地搖晃,她差點沒抓穩,指節瞬間繃得發白。
『穩住!』Dokrak的聲音在腦中響起,緊張卻冷靜,『妳下去的時候別往下看,只要盯著繩結,一個一個踩。』
Any咬緊牙關,額上的冷汗滑落,順著下頷滴落進夜色。她強迫自己別去想下方的黑暗和可能的骨折,只專注在腳下踩穩的節奏。
一步、兩步……
繩梯隨著她的動作晃得更厲害,甚至擦過牆面,發出沙沙摩擦聲。她屏息,感覺到每一秒都被放大成永恆。
終於,腳尖觸到堅硬的地面。那一瞬間,Any幾乎全身的力氣都散了,整個人癱坐在冷冰冰的水泥地上,大口喘著氣。
『妳做到了。』Dokrak的語氣,竟透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欣慰。
Any抬起頭,看向黑暗中的出口,夜色裡,她眼神重新聚焦,心跳逐漸穩下來。
「好,現在換我們去找他們了。」
出了家門,她在路邊隨機攔下一輛計程車,心跳仍因方才的緊張而未完全平復。車窗外的夜色飛快掠過,城市的燈光在眼前化成斷續的線條。她緊緊攥著口袋裡的那截折斷鑰匙桿,腦中只剩一個念頭,回到那個典當舖。
計程車在熟悉的街口緩緩停下,Any心中一陣悸動,推門而出,卻在抬頭的瞬間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竟和記憶裡的畫面完全不符。
原本應該閃著昏黃燈光、掛著「典當舖」字樣的老舊招牌,此刻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棟破敗不堪的木屋,斑駁的外牆布滿裂痕,門窗早已封死,似乎已經荒廢多年。
她傻愣地站在原地,耳邊傳來計程車離去的引擎聲,像是將她推入更深的孤立。
「怎麼會……」Any低聲喃喃自語道。
腦海裡浮現出第一次來這裡時的清晰記憶,燈亮著,裡面充滿著收藏品以及那位老闆,甚至還能聞到陳舊木櫃散發的霉味。可現在,這裡只剩下沉默與腐敗的氣息。
Dokrak的聲音在意識裡響起,帶著不可思議的質疑:『不可能啊……我記得上次就是這裡!妳看錯了嗎?』
「我沒有看錯。」Any咬緊牙,盯著那幢木屋,心裡升起一股不安與荒謬交織的感覺,「不是我們記憶出現偏差,就是……有人故意動了手腳。」
風拂過木屋殘破的牆縫,帶出沙啞的聲響,像是低語,也像是警告。
Any下意識往前走了幾步,每一步都伴隨著腳下木屑的輕響。她伸手觸碰那扇斑駁的門板,粗糙的木質冰冷而堅硬,和記憶中典當舖的陳舊卻有質感的杉木門完全不同。
她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像是踩進了一個既真實又荒誕的陷阱裡。
「妳好啊,Any,我們終於見面了。」
低沉而陌生的聲音從Any身後響起,像一條冰冷的蛇,沿著脊椎一路蜿蜒而上,令她背脊一陣發涼。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詭異的親密感,像是已經等候了她很久。
Any整個人瞬間僵住,血液像是被凍住般停止流動。她的指尖依舊貼在門板上,卻再也無法動彈。
她緩慢、極緩地轉過頭。
在那片昏黃的路燈光暈之下,一個身影正靜靜地站在不遠處,他身穿一襲深灰大衣,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容,仿佛早就預知了這一刻的到來。
「妳終於來了。」他輕聲說著,步伐穩而從容地向她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神經上。
Any的喉嚨微微收緊,她下意識地退後半步,指尖在空氣裡顫抖著蜷起。這一刻她才意識到,眼前這個人,正是那晚在典當舖與Aek談話的男人,那個典當舖老闆。
「你…你想要做什麼?」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鎮定,卻仍止不住顫抖。
老闆的笑意緩緩擴大,像深海裡浮現的渦流,眼神幽深得像一口無底的井:「對不起啊,我差點忘了自我介紹……」他望向Any那堅毅也帶著防備的眼神,他笑嘻嘻的繼續道:「不過想了想,這種形式主義的事對我們來說也沒必要,對吧?」
「妳那天晚上在店外面偷聽,妳以為我什麼都不知情嗎?」
他向前踏出一步,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語氣卻一字一句地敲打在Any的耳膜上:「我直接說重點好了,我從頭到尾,就只是想要這具身體裡的靈魂,好讓我的典當舖變得更……豐富。」
那句「豐富」的尾音拖得極長,像一條濕冷的蛇,緩緩纏上她的脖子。
「至於Aek嘛~」他嘴角一勾,笑意裡帶著輕蔑,「我看他可憐,才施捨了他一百五十次機會。沒有人能有這麼多次輪迴,沒有人。」
Any的瞳孔猛地一縮,「果然是你搞得鬼!」
「是啊,妳猜得沒錯。」老闆語氣輕得近乎戲謔,「我還給了K’Aek兩個選擇。第一個,是回到他妻子和女兒都還在的時空,用餘生去修補、彌補那些破碎的關係;第二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直直地落在Any身上,笑容忽然變得殘酷而冰冷:「就是把妳拉進來,取代Dokrak這個人。」
Any呼吸一窒,腦海轟然作響,像有千萬個聲音在同時崩解;Dokrak更甚。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幾乎是嘶啞地問出聲。
「為什麼?」老闆低低地笑了,笑聲裡沒有溫度,「因為我只是想做一場人性實驗。我想看看,人會選擇靠自己的力量去贖罪,還是拖別人一起下地獄。」
他聳了聳肩,語氣輕得像在說天氣:「而現在看來,Aek屬於後者。這種人……」他眯起眼,笑意詭異至極,「就算我取走他的靈魂,也只會把它扔進雜物間裡,讓它在陰暗裡飄蕩。」
「你想要…Dokrak的靈魂做什麼?她的靈魂有什麼特別的?」
老闆聽見Any這句話,眼神裡的戲謔頓時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敬畏的深沉。
「特別?」他輕輕重複這個詞,像是在咀嚼它,「不,妳搞錯了,她不是特別,而是獨一無二。」
他慢慢向前走近兩步,直到兩人的距離只剩下一個呼吸的空間:「這個世界上,有無數的靈魂都在輪迴、重生、腐壞,最終變得千篇一律。但她不一樣,她的靈魂……經歷過『時間』本身的撕裂。」
「什麼意思?」
老闆的嘴角緩緩勾起,「意思就是,她不是單純地活過,她是在無數個結局之後,仍然存著最悲傷的情緒。那種靈魂,帶著比痛苦更深的執念,比死亡更沉重的意志。它對我來說,是最珍貴的標本。」
他抬起手,彷彿在描摹某種無形的形體,語氣中帶著近乎病態的迷戀:「收集這樣的靈魂,讓它們停留在我創造的空間裡,讓它們的記憶交織、碰撞、衝突,這才是這典當舖存在的真正原因。」
空氣瞬間變得凝重無比,Any的指尖開始微微發抖。她終於意識到,這場遊戲根本不只是Aek的救贖或她的命運問題,而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早已在他們之間佈好了局。
『難道…就沒有辦法可以改變結局了嗎?』
Dokrak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清晰地在 Any 的腦海深處迴盪,她能感覺到那份熟悉的哀傷與掙扎正透過意識傳遞過來。
但還沒等她回過神,老闆便緩緩開口了:「當然有。」
Any和Dokrak都瞪大了雙眼,他居然聽得到Dokrak的聲音?Any的腦中像有什麼崩塌了一樣。她的瞳孔猛然一縮,呼吸也在那一刻亂了節拍。
不可能……他怎麼會!
「妳在想『他怎麼會聽得見』,對吧?」老闆的語氣帶著惡意的愉悅,「你們所有人的靈魂,最深處的囈語,我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Any的指尖發抖,心底最隱密的恐懼正一寸一寸地爬上喉嚨。她與Dokrak兩人同時意識到,眼前的人早已悉知,所有人的想法、舉動,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你現在想怎樣?」Any咬著牙問,聲音微微顫抖。
「很簡單啊。」老闆微微前傾,像是談一筆再自然不過的交易,語氣卻冷得刺骨,「只要 Dokrak 能照著原本的命運走向,在今晚如期死去,讓她的靈魂順利交到我手上。」
他停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抹幾乎病態的興奮,「那我就會放妳和Emi一條生路。妳和她都能回到未來,該活的活,該忘的忘……一舉兩得,妳說,是不是很划算?」
空氣像凝固了一樣。Any的心口被什麼狠狠攥住,她幾乎忘了呼吸。
要她親眼看到Dokrak去死?
她的喉嚨像被針扎住,說不出話來。
而腦海裡,Dokrak的聲音同樣僵硬。
『我……我願意,』Dokrak的聲音在Any腦海裡響起,平靜得近乎決絕,『反正我對這世界早就沒有留戀了。』
「不行!」Any猛地喊出口,聲音顫抖,「我不能……我不能接受這種事!」
『少來了。』Dokrak冷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刺骨的自嘲,『妳之前明明恨不得我去死,不是嗎?我害了妳媽媽,妳恨我,妳恨不得我付出代價。現在機會來了,妳倒是猶豫了?』
「可是!我……」Any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掐住,呼吸都變得困難。
是啊,她曾經無數次想過,要是沒有Dokrak,也許她的Mimi就不會變成那樣。
可真到要用「死亡」來解決問題的那一刻,她的心卻死命抗拒著。
這不是報應、不是法律制裁,而是處於私刑。
而她,會變成那個默許私刑的人。
老闆看著她那副為難又掙扎得快要崩潰的模樣,忍不住出聲,語氣輕得像在講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又不是要妳親手殺了她,更何況,她說的也沒錯,做錯了事,就該還。」
他緩緩靠近一步,影子吞噬了Any的臉龐,聲音低得像是惡魔在耳邊呢喃:「妳得明白,選擇不只是她的死或活……更關乎妳和妳家人的命運。想回去未來,就照我說的去做。」
他嘴角微微上揚,眼神裡的惡意幾乎凝成了實體:「妳知道的,我能奪走一個人的靈魂,就能要走所有人的靈魂。」
話音剛落,他手指一彈,眼前的世界瞬間崩解。
破敗木屋的牆面像玻璃般碎裂,空氣扭曲翻湧。下一秒,Any已不再站在那片廢墟前,而是置身於一座廢棄大樓的頂樓天台。
風聲嘶鳴著從耳畔掠過,帶著金屬氣味的冷空氣刺痛她的肌膚,像是死亡在呼吸。她本能地後退一步,腳尖貼近天台邊緣,深不見底的街景在腳下翻騰,彷彿只要再多一步,就會被整座城市吞沒。
Any強迫自己穩住身形,抬眼望去,那裡,Aek和Emi被個別綁在一張老舊木椅上,手腳被粗繩死死纏住,頭無力地偏向一側,昏迷不醒。任由風吹動衣衫,卻怎麼都喚不回他們的意識。
「Mimi!K’Aek!」Any心臟猛地一縮,驚聲道。
老闆的聲音在狂風中幽幽響起:「妳看!命運總是殘酷的。現在,妳可以選擇讓Dokrak走完該走的路,也可以……眼睜睜看著妳最在乎的人一個一個消失。」
「為什麼Mimi在這?她和這件事無關!」
「確實是無關,可是呢…這個吊墜畢竟是她的…而且,我是在幫妳們啊~」
Any不懂他說的「幫妳們」是什麼意思。
只見老闆緩緩伸手入懷,拿出了一枚足球吊墜。那吊墜背面刻著“Thasorn”字樣,微弱的光芒在風中一閃一滅,像是在呼吸。
下一刻,那吊墜忽然在他掌心發出強烈的脈動,像是有無形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湧入Any的體內。
她的身體瞬間僵直,雙眼猛然睜大,世界的聲音開始變得遙遠,意識被拉扯著脫離肉體,急速地往那枚吊墜裡墜落。
Any的聲音在風裡散開,卻沒有人能聽見。
當意識重新聚焦時,她已被困在吊墜深處的黑暗空間裡,而那副身體則軟軟地倒向一旁。
就在同一時間,暈倒在地的Dokrak猛地睜開了眼。
她的呼吸紊亂,像是從深沉夢境中驚醒一般。眼神在陌生的環境中快速掃視,最後落在了那名老闆身上,眉頭緊蹙。
老闆也只是以一種近乎悠閒的姿態走到被綁在木椅上的Aek身邊。
嘩啦——
一桶冰冷的水傾瀉而下,直接澆在Aek的頭上。水珠沿著他的臉頰與衣領滑落,他猛地顫抖,終於從昏迷中醒來。
「咳……咳咳!」他劇烈地咳嗽,眼神迷茫地四處張望,直到看見Dokrak站在不遠處,那雙眼裡的驚懼瞬間浮現,「Any…妳怎麼會在這裡?我不是叫妳待在家嗎?!」
老闆背對著他們,聲音卻冷得像判決:「終於,遊戲的三個棋子都齊了。」
「我不是Any!我叫Dokrak!」她幾乎是嘶吼著,聲音像要撕裂喉嚨一般,接著又低低地笑了出來,那笑聲帶著深不見底的自嘲與悲哀,「是叫Dokrak嗎?呵……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誰啊?爸……你可以告訴我嗎?」
Aek的身體明顯一顫,眼底閃過慌亂與痛苦:「孩子,妳只要知道,妳是爸爸最愛的女兒!」
「最愛的女兒?」Dokrak的聲音開始顫抖,眼角泛著紅,「如果真的愛我,就不會把我當成另外一個人!如果真的愛我,就應該去彌補我、彌補媽媽啊!為什麼……為什麼要把別人拖下水?!」
「這不是妳說的嗎?」
Aek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對自己說,也像是終於壓抑不住的懺悔。他緩緩抬起頭,眼神裡滿是破碎與疲憊:「妳記得嗎?在一切開始之前……妳跟我說過那句話。」
『就算你再怎麼彌補我、對我好,我都沒有感覺。』
那句話像刀子一樣一點一滴地刻在他的心裡,他從沒忘記過。
「也許……也許是因為愧疚,我才不敢再靠近妳,也不敢再碰妳媽媽的世界。」他苦笑一聲,眼神茫然得像失去方向的孩子,「我只是想用盡一切,把妳從命運裡救出來。」
「可是……我每一次輪迴都在拚命拯救妳,結果呢?」Aek終於崩潰般吼了出來,聲音顫抖,「結果都一樣!不管我怎麼做、怎麼掙扎,妳還是會離開我!」
「那你知道為什麼嗎?都是因為他!」Dokrak怒吼,指向站在一旁冷眼觀察的老闆,聲音帶著撕裂般的憤怒與絕望,「這一切都是他搞的!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幫你,而是利用註定的命運來執行他奪取靈魂的計畫!」
老闆聽到被點名,慢慢抬起頭,嘴角帶著戲謔的笑意,「不錯,理得很清楚。既然妳已經明白了,那就照我的計劃走吧。」語氣冷得像刀子刮過空氣。
「把我鬆綁!!」
Aek在木椅上瘋狂掙扎,聲音沙啞而嘶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臟撕裂出來的痛苦。
「我那麼相信你,相信你會改變我們家的命運!」
「你不配命令我。」老闆步步逼近,目光凌厲如刀,直直穿透Aek的靈魂,「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如果當初,你能對她們母女倆好一點,Dokrak用得著生病?她媽媽又怎麼會走?」
他的手伸出,穩穩地抬起Aek的下巴,冰冷的指尖像是要將他整個人鎖住,「對你這種人我不需要多說。」
「再見了。」
Aek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神裡充滿了恐懼與不甘,而Dokrak則像被釘在原地,心跳與呼吸都被這片刻的壓迫完全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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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krak方才好像感覺經歷了很恐怖的事情,她驚得睜開雙眼,呼吸急促,像是剛從一場無比可怕的夢魘裡驚醒,可是四周的景象卻出奇地溫柔。她才發現自己躺在清邁老家的床上,陽光從窗外灑落進來,棉被帶著陽光曬過的暖香,空氣裡甚至有熟悉的茉莉氣息。
她緩緩地起身,抬起頭,下一秒,整顆心就被衝擊得幾乎碎裂。
「媽……媽!」她的眼眶瞬間盛滿淚水,卻不願滑落。
那張日思夜想的臉就在眼前,和記憶裡一模一樣。她忍不住撲進媽媽懷裡,雙手死死摟著她。終於,淚水止不住地從眼眶滑落,那溫暖的懷抱、那柔軟的體溫,真實得不像幻覺,她真的、真的能夠摸到她。
該不會……自己真的死了吧?
她微微鬆開了手,呆愣地望著母親那張依舊漂亮的臉龐,對方正用那熟悉的溫柔眼神輕撫著她的頭髮,動作一如從前,溫暖得讓她快要崩潰。
「寶貝,妳怎麼來這裡了?是……想媽媽了嗎?」母親輕聲問道,語氣裡滿是寵溺。
「媽……我一直都很想妳,我沒有一天、不在想妳!」
話一出口,嗓音已經被哽咽堵住,她幾乎說不出話來。
母親只是微微一笑,指尖抹去她的眼淚:「媽媽都知道,也知道妳一直不肯給爸爸好臉色看,這樣可不行哦~」
那語氣溫柔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讓Dokrak的心更亂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眼神有些迷茫:「媽……這裡是哪裡?我……到底在哪裡?」
媽媽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用手指將她額前凌亂的髮絲撥到耳後,眼神溫柔得像春日午後的風。
「這裡啊……是妳一直放不下的地方。」
「放不下?」Dokrak一愣。
母親點點頭,語氣平靜卻像在說著某種真相:「妳的心總是被過去拴著,很多話沒說完、很多事沒做完,就算身體走得再遠,妳也還留在這裡。」
她聽不太懂,但心口卻莫名發緊,像是有人捏住了那顆心。
「媽,我不懂……妳是什麼意思?這裡不是家嗎?不是我們以前的家嗎?」
「是啊,這裡是家。」母親笑了笑,卻又補上一句,「但也是妳自己心裡築起的『家』。」
那句話像一顆石子落入湖面,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漣漪。Dokrak環顧四周,一切看似真實,卻又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陽光太過溫暖,空氣裡的茉莉香氣也濃得不自然,就連窗外的鳥鳴聲都一成不變地重複著。
她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媽……我是不是死了?」
母親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捧起她的臉頰,目光柔軟卻深不可測:「如果真的死了,妳會不會覺得輕鬆一點?」
「輕鬆一點……?」她喃喃地重複著母親的話,聲音在喉嚨裡顫抖。
母親沒有催促,只是繼續撫著她的頭髮,像是在等她自己想明白一樣。
「妳一直都在責怪別人,責怪爸爸、責怪那個人、責怪世界。可是在這裡,沒有人傷得了妳,沒有人能逼妳做選擇,妳終於能安靜下來,終於能不用再痛苦了。」
母親的神情終於有了些微的變化,那是一種近乎憐惜的溫柔:「媽媽不希望妳繼續痛苦、繼續被仇恨蒙蔽,這不該是妳該走的路,媽媽也不願意看到這樣的妳……」
「媽!知道我有多恨爸爸嗎?妳知道我有多想讓他付出代價嗎?可是我什麼也做不到!某一天就突然被一個外來的人佔據了我……」
說到這裡,眼淚終於撐不住地傾瀉而下,Dokrak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了……我到底是Dokrak,還是那個活在別人影子裡、被命運選中的可悲替代品……?」
母親伸手擦掉她的淚水,聲音低得像是從夢裡傳來:「妳是妳自己,妳的名字、妳的選擇、妳的傷口,全部都屬於妳。」
「Rak,媽媽希望妳過新的人生、新的生活,不要再想起過去的事。」
「我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忘記!」
「媽媽不是要妳忘記,只是要妳重新審視自己,然後拋下過去,迎接新的人生、新的身分。」
Dokrak望著母親,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半個字都說不出口。她的心還在劇烈地跳,像是下一秒就要衝破胸腔,可那份埋藏已久的恨意,卻在母親的注視下,一寸一寸地被融化。
「放下……真的有那麼容易嗎?」她的聲音顫抖,帶著幾乎聽不見的脆弱。
「不容易,」母親輕輕笑著,眼神裡卻藏著深深的理解,「但這正是妳該去做的事。因為妳的人生,不應該永遠被過去束縛。」
話音落下的同時,空氣中忽然飄起細碎的光點,像是陽光穿過水面,閃爍在母親的輪廓上。那雙曾經無數次抱著她的手臂,此刻竟變得半透明,觸碰不到了。
「媽……不要走。」Dokrak慌張地伸手去抓,指尖卻一次次從空氣裡劃過,什麼也留不住。
「媽媽一直都在…」她微笑著,聲音越來越遠,「妳的心裡有我的愛,有妳自己的名字……記得,它屬於妳。」
光線愈發強烈,世界開始崩解、塌陷,像被風一點點吹散的沙。Dokrak睜大眼睛,眼淚止不住地滑落,在最後一刻,她聽見母親的聲音溫柔得像一場夢。
「去吧,Rak!去活出妳的新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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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迴結束。
下一刻,眼前的一切化為刺目的白光,她的身體驟然一沉,彷彿從泥沼中被猛然拉起。
她猛地睜開眼。
Dokrak的睫毛微微顫動,她的意識像是被人猛然推回現實。
空氣裡傳來消毒水的味道與心電儀器的滴答聲。
Dokrak猛地睜開眼,視線一片模糊,天花板的白光刺得她幾乎無法直視。喉嚨乾得像是被火燒過,呼吸時胸口隱隱作痛,彷彿剛從深淵裡被硬生生拽回人間。
「Rak?妳醒了!」一個熟悉又顫抖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她艱難地轉過頭,看見床邊的Pam正緊緊握著她的手,眼眶已經紅了,淚水一滴滴滑落。
「妳這個笨蛋,妳真的嚇死我了……」Pam的聲音哽咽,手卻越握越緊,彷彿只要一鬆開,她就會再次消失。
Dokrak愣愣地望著Pam,她抬起手幫她擦掉眼淚。
只是剛才的夢境,她怎麼樣都想不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頭腦帶來的暈眩感提醒她,這裡是現實,她還活著。
「P’Pam,我……怎麼了?」她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磨損過的琴弦。
不提還好,一提,Pam的記憶就像決堤一樣湧回,回到那幾個小時前,自己快要窒息的恐懼與慌亂。
「妳傳訊息跟我說妳在廢棄大樓的天台上,我連後面的診都沒看就跑去找妳!」Pam哽咽地說著,額頭貼向她的手背,「還好…還好妳只是暈在那……妳再也不要離開我了,好不好?」
Dokrak的喉嚨一陣乾澀,眼淚終於止不住地滑落。她沒有回答,只是反手回握住Pam的手,指尖微微顫抖。
「P’Pam,對不起吶~我下次不會再這樣了,妳不要哭了…」
她的聲音顫抖卻溫柔,像是一種誓言。
Pam沒有回話,只是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像是在確認,她真的在自己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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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nda Chitrarak”
“20歲”
Pam幫Dokrak辦出院手續,她就在旁邊滑著手機。手機上顯示出今年是2052年。
Dokrak的爸爸是這家醫院的院長,她這次出事並沒有告訴家人,她不想讓家人們為她擔心。
「走吧!我們回家。」Pam溫柔地牽起Dokrak的手,聲音帶著熟悉的安定感。
Pam溫柔的聲音總能讓Dokrak緊張的心情趨緩,她緊緊牽住那份溫暖,「嗯!我們回家!」
「今天的事不能跟奶奶和P’Titang說哦,我怕她們會擔心……」Dokrak提醒道。
Pam自然是點頭同意,可她想了想便又開始生氣,總是不想讓任何人擔心的自家女友,怎麼到了自己這邊就變了樣?
「那妳就願意讓我擔心了?」
「嘿咿!當然不是啊!我今天真的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這樣…」見到Pam狐疑地看著自己,Dokrak趕忙再補一句,「我連自己什麼時候去那邊、什麼時候傳訊息給妳,我都沒印象,我說的是真的!我發誓!」
Dokrak說著就要把手掌舉起,作勢要發誓,Pam見著連忙拉下來,「好了!我怕妳發誓就真的會出事了。」
「啊~P’Pam還是不相信我嗎?」Dokrak撒嬌地拉著Pam的手臂搖來晃去。
明亮的狗狗眼就這樣直直地照進Pam心裡,她不自然地撇開視線,隨即換了一張臉,「嚴厲」地盯著她說:「妳啊,這是犯規妳知道嗎?」
「那P’Pam願意相信我嗎?」Dokrak眨著眼睛,滿是期待。
「嗯,我相信妳,妳這麼膽小,怎麼可能會去那邊…」但在那瞬間,她突然眉頭緊皺,像是想到什麼可怕的事,臉色一沉,「但如果是不自覺地去到那邊…我聽說過那棟大樓的靈異傳說啊,Rak妳該不會是被附身……」
「P’Pam!!不要嚇我啦!」Dokrak大喊,心跳瞬間加速。
「那是誰先嚇誰的啊!」Pam也配合她一起大喊出來。
兩人在醫院的公園裡追逐,笑聲、喊聲混合著清新的空氣,Dokrak的眼神像是不追到Pam不放棄似的,Pam卻跑的飛快。
她們這動靜鬧得,令其他人還以為是從精神病院偷跑出來的兩位病患。
「那明天我們去廟裡拜拜!」Dokrak喊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期待與認真。
Pam瞇起眼,輕輕點頭:「好啊,明天一起去。」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