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聊聊《魔道祖師》7

（讓大家久等了，義城篇就此送上。）

話說魏嬰和藍湛兩人先被詭異的左手引著到清河去，解決了行路嶺吃人堡的傳言，取得了「雙腿」，又到了櫟陽，在常氏滅門的老宅裡與霧面挖墳人爭奪到「軀幹」，之後就被引領來到了義城，進入一段相當重要的故事支線。

所以，如果義城裡有著他們想要的答案，那無論如何藍魏二人都得到這窮山惡水的義城裡來探上一探。只是他們沒料到，金凌、思追、景儀等等一票小輩也讓人給引到這裡來，這下子拖著這一大串油瓶子，好歹也要想辦法讓大家全身而退才好。

這義城呢，「義」字並非出自「俠義」，而是源由「義莊」，也就是整城人都是殯葬相關產業的小作坊、手工人，有些置辦元寶蠟燭香，有些專紮紙人，有些製作白幡、紙錢等等葬儀用的周邊物件，雖說都是人生大事所需的行當，但涉及死事，總不免令人擔心染穢或衝撞鬼邪，除非必要，不愛往來。然後，就好像有很多年，沒聽人從義城來了。

這些就是魏無羨用胭脂等小物交換打聽來的消息。當時，他們並無想到，接下來就要與那幾個傳言中的人物會上面，也不知道魏無羨還會以自己肉身讓鬼上身「共情」，以一個裝瞎白瞳少女的視角，親歷了當年始末。

明月清風曉星塵

曉星塵這號人物，某種程度來說，是魏無羨的映照。他與魏無羨在設定上有許多連結。

其一，他是抱山散人之徒，也是魏嬰母親藏色散人的同門師弟，算起來，魏嬰得喊他一聲師叔。

其二，他在岐山溫氏倒臺、夷陵老祖被滅之後下山。可以想見，多半是人世間的一些消息輾轉傳到抱山散人化外的山上去，而讓曉星塵有了下山救世的念頭。

其三，兩人都天賦過人，兩人都曾名動天下，但受世事所累，一人剖丹，一人挖眼，最後亦都未得善終，可說同是命運悲慘之輩。

「霜華一出動天下」，曉星塵的身手，一出山就隻身夜獵拔得頭籌，很快就在各仙派引發話題，各宗派都有人想延攬他加入，就算只任客卿，都可增添宗門實力。射日之征結束後，沒幾年又是夷陵亂葬崗大圍剿，各家門都在比肌肉，四處招攬人才為己所用。

但曉星塵並不打算加入任何一個仙門。

自曉星塵下山以後，他遇到志同道合的同行宋嵐，兩人結交為好友。他們對於當今現世的仙門產業，有一番新理想、新理念，想要讓沉㢌已久的領域勢力版塊有所變革。

自從溫氏第一代宗主溫卯起，仙門始重家族、輕門派，換句話說，家族血緣、連帶關係勝乎一切，各家為求壯大自家宗派，對於沒有出身依恃的小門派、半路出家的散修等等，不只得不到資源助力，生存空間也越來越狹小。像溫晁、聶懷桑等資質平平的世家公子哥，在家門的庇佑下，什麼都不用做也可以有個身分地位，而沒有背景的小人物，就算以門生身份加入大宗派，也很難與本家子弟相爭，最多就是流於依附，永無出頭之日；沒有機緣、不夠百倍千倍努力，亦無登頂之時。

是以，曉星塵和宋嵐想要打造的，就是一個只論目標理想、只看修為能力，不看血緣出身的聯合仙門。他們想證明，不是只有血緣才能修煉出圈、亦不是只靠關係才能於世上立一席之地。

想要證明理想可行，他們得先開創知名度。想在眾仙家子弟間出頭，必先要做出一番實績來。櫟陽常氏的滅門慘案，就是一道契機。

那時，逢亂必出的含光君，正被姑蘇藍氏處罰禁閉，當然，三十三道戒鞭留下的傷，大概也還沒好半分，所以，像常氏滅門這樣各仙門都不知其由、就算知道是誰幹的也不想多事過問惹麻煩的事，曉星塵受人求援，他帶著一腔熱血，便主動承擔起緝凶的行動，而宋嵐也從旁予以協助。

櫟陽常氏是不及百人的小家族宗派，滅門慘案事跡詭異，趁宗主常萍出門夜獵當晚，被人毀去宗門保護陣，縱入凶靈，夜裡門內傳來拍門聲，清晨常萍回來，一家七十餘口，全數死於非命。當時不乏大人傳言是夷陵老祖重生作亂，玄門百家心生忌憚，雖說各大平台討論得沸沸揚揚，但各家清談會上討論歸討論，卻總也討論不出個結果。如果不是曉星塵出手，根本沒人會管。

不出一個月，曉星塵和宋嵐就找到凶手薛洋，將其綑上金麟台討說法。

（當然啦，🍊覺得薛洋是在蘭陵金氏的包庇下才去滅常氏滿門，本來就有恃無恐，至少，縱容他對常家復仇，可能就是讓他復原陰虎符所交換的條件。）

既然曉星塵手上的證據確鑿，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本是理所當然，但金光善為了陰虎符，怎麼也不可能讓薛洋死。至於怎麼樣做得到又能堵百家之口，那金光善是不管的，反正全都丟給金光瑤去處理就對了。

哪怕金光瑤手腕過人，偏偏曉星塵軟硬不吃，局面僵持不下，最後驚動聶明玦出面，這下連金光瑤也沒辦法了，蘭陵金氏只能讓步，答應要處置薛洋。但金家明明當著百家的面說要清理解決，可清談會一散，聶明玦才剛回家，薛洋當場就不急著殺了，改為終身圈禁。

嚴格來說，聶明玦也算是因為這件事才會走火入魔身亡的。

聶明玦不死，薛洋就始終是個存在的問題。少了聶明玦這個阻礙，金光瑤就有辦法讓按鈴申告的苦主常萍自行撤告。案子都沒有了，任曉星塵是名偵探或鐵面衙門，都再也無力可施。眼看著凶手大搖大擺的放出監牢，人人自危，因為睚眥必報的薛洋，是不可能會善罷干休的。

我想，就算局勢如此，就算討好金家的名門世家竟可如此顛倒黑白、隻手遮天，曉星塵也是不怕薛洋報復的。他自詡自己有能力對付薛洋，以他的實力，能抓薛洋一次，就能抓他第二次。可是像曉星塵這種一輩子沒幹過壞事的好人善人正義之士，對於壞人會是怎麼個做法，完完全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就算曉星塵枕戈待旦等著薛洋上門，薛洋也不會選這個硬碰硬的路線。於是，薛洋從宋嵐的師門白雪觀下手，不只屠滅全觀活口，更僅留宋嵐一條命，還故意要他失去一對招子，懲他識人不清，交錯了朋友。

常言道，有冤報冤，有仇報仇，誰承想，薛洋這流氓根本不按常理來，白雪觀上下所有人根本沒料到自己竟然會被稀哩呼嚕算入薛洋的帳面裡，那討債的不去追討正主，反倒先直接對付連帶保證人，還把連帶保證人全家都給滅了。

白雪觀所有人的性命，曉星塵賠不了；他能做的，只剩賠給宋嵐一對眼睛。

違背誓言，曉星塵揹著宋嵐回山求師父抱山散人，願自挖雙目。此後，宋嵐重見光明，曉星塵則不知其蹤，漸漸的，世人也不再談論，名劍霜華恍若一道流星劃過，光輝一閃而逝，最後連影子都瞧不見了。

曉星塵這個人，是極明朗的。哪怕眼窩只剩兩個血洞，他仍在世間行走，仍在隻身夜獵，仍在做他一人可以做到事。然而，這樣的曉星塵卻是孤寂的。

或許他從一開始就是孤寂的。因為期盼與人同處，渴慕友情，才會喜幸與宋嵐結交，任憑阿菁跟隨，為陌路上的瀕危之人救治，在不知道薛洋身分之前，好聽這個弟弟般的人物聊天說俏皮話。他自然而然的照顧著身邊孤兒出身的弟弟妹妹，給他們糖吃，日日出門夜獵，以自身的能力去解決受邪祟所困所擾的百姓。完全不求回報。

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只是如同清風明月一般，不論他在何處，都做著自己覺得理所應當的事。如果不是倒楣遇上了薛洋，他的年歲，理當會一直這般過下去，世人終會知曉有一個盲眼道長，發願救世，一生行霜華路，除邪滅祟。

曉星塵的終局令人唏噓，但🍊仔細想，在知曉一切真相後的他，其實本就沒有活路的。

在薛洋屠滅白雪觀那時，曉星塵趕去相救，卻只得到重傷的宋嵐一句「從此不必再見」。下山之後渴切友情的他，一直很慶幸能得到相知相惜的知己，可如今卻是這般結局，事因自己而起，他會負全責。

遭毒粉暗算失去的眼睛，曉星塵還；還宋嵐重見光明、看盡世界的權利。挖去雙目之後，曉星塵走，也成全宋嵐從此不見的願。

如若沒有薛洋，🍊覺得曉星塵也是打算此生不再見宋嵐的。但有了薛洋作梗，讓曉星塵的劍筆直刺入宋嵐心窩，取了宋嵐的性命，那這回，他自然是只剩下一條命可還了。

這一生，曉星塵命苦，受盡了折磨，薛洋與他對質當時，對他說：

「曉星塵道長，從一開始，這件事就是你錯了，你不應該插手旁人是非恩怨。誰是誰非，恩多怨多，外人說得清嗎？或者你根本就不應該下山，你師尊抱山散人多聰明啊，你為什麼不聽她的話好好待在山上修仙問道？搞不懂這世界上的事，你就不要入世！」

「曉星塵，這就是我為什麼討厭你。我最最最討厭的，就是你這種自詡正義之輩，自以為品性高潔之人，就是你這種總以為做點好事世界就變美好了的大傻瓜，白痴 ，天真，蠢貨！你噁心我？很好，我會怕人噁心嗎？不過，你有資格噁心我嗎？」

「救世！真是笑死我了，你連自己都救不了！」

薛洋的話，自然是曲反逆正，為槓而槓，但曉星塵卻被這番話給擾動了。明明一生不曾自誤，卻因眼盲信錯了人，自以為在除魔降妖，卻誤殺了無數無辜之人。認出宋嵐的拂雪當下，是凌遲曉星塵的最後一刀，已成凶屍的宋嵐，再也無法對他說任何話。

白衣委地，沾滿血汙，一雙血洞，無淚可流，只剩流血。

霜華一閃，劍芒劃頸而過，血流乾以後，魂魄散至零星，連想補魂都補不了。豈止了無生意而已，是連來世都不想要了。他不怨人，怨自己。這就是曉星塵的死法。

有時候會覺得，為什麼好人沒有好報？但🍊覺得曉星塵的死去，是有意義的，哪怕這些意義之於他，並沒有什麼意義。

兩個自幼孤零沒人理的弟弟妹妹，到死之前都還留著曉星塵給他們的糖，或許，在阿菁和薛洋短暫的人生中，曉星塵是唯一善待過他們的人。

因為曉星塵的死，阿菁連作鬼都不肯放過薛洋，一直在拯救誤闖義城的人；而薛洋為了復活曉星塵，好多年都在想方設法，也無暇再開發出更多害人的陰毒玩意兒。至於被煉成凶屍的宋嵐，雖然失去性命，又遭薛洋所控，但一切他都看在眼裡，知曉在心，無一遺漏。

人間風骨，形魂雖滅，但曉星塵無緣的後輩魏無羨把事件從頭看到尾了，故事也從頭聽到尾了。「薛洋必須死。」這是魏無羨的結論。

曉星塵的仇，就由他和藍湛來解決了。

前面🍊說曉星塵是魏嬰的映照，其實魏嬰的命到底還是好一點的（作者偏心，哈！），因為藍湛不是宋嵐，藍湛有擔當多了，有信念多了，不論前世今生，藍湛從未離棄過魏嬰。不論任何形式都不曾。

傲雪凌霜宋子琛

相較來說，宋嵐這個角色比較不得🍊緣。「傲雪凌霜」這個稱號，用在他身上有點浪費。「傲」字，他是有了，高傲視人，有潔癖，被薛洋這樣的人近身，像是會長疹子似的。但要說「凌霜」，🍊覺得他各方面都比不上曉星塵。

宋嵐與曉星塵結交，說要與曉星塵共創不以血統為依的門派，但此事若真成了，曉星塵只有孤身一人，白雪觀就算是小門小派，也還是有不少人的，那麼新門派會依誰為首？由誰領導？可不好說。

曉星塵查薛洋，宋嵐也是陪同一起，有所助力的。所以，按薛洋的性格，報復時連他一起算進去，亦是自然。

相比起行蹤不定的曉星塵，白雪觀就在那裡，是固定據點，對於薛洋來說，攻擊白雪觀，目標更容易鎖定。流氓有心對付，任誰都是防不勝防，有道是閻王好說，小鬼難纏，宋嵐就算不大意，也可能無法做到滴水不露的防備。

在中計被毒粉弄瞎雙眼那時，宋嵐心裡必是後悔幫助曉星塵了。他沒料想過，只是幫朋友站站隊，就要賠上自己身家全部。但事情雖說是曉星塵招惹的，卻也是兩個人一起做的，怎能說問題發生了，就全怪曉星塵一人？

🍊忍不住想，若是宋嵐不曾負氣怪罪曉星塵，或許曉星塵還是會賠他一雙眼睛，或許終究兩人還是天涯陌路，但宋嵐自己心中卻也不必留下那麼多歉疚。

可能曉星塵不會同意，但對🍊而言，宋嵐實在是比較接近廢物等級的角色。

心高氣傲，又對道途不同的人不屑一顧，作者在〈惡友〉這個番外篇裡，寫了薛洋與兩人初次相見時的場景，當時薛洋在砸攤，是宋嵐先出手攔阻的。與薛洋交手，一時不察，左手臂被薛洋的手擦過，像是自己手會爛掉似的表情，當時薛洋就已經記仇了。所以，要說恩怨的種子是在何時埋下，真正的源頭恐怕是在宋嵐而不在曉星塵。

再來，重獲光明後，宋嵐下山尋友。好不容易找到曉星塵了，又遇上薛洋，此處最讓🍊扶額搖頭，明明都知道對手是薛洋了，都早就中過招被暗算瞎過一回了，居然還能被激到失去防心，毫無應對的被割去舌頭，灑上屍毒粉。

落到讓曉星塵一劍用霜華刺死，死後還被薛洋煉成凶屍，釘入刺顱釘控制，講真的，早知如此，還不如當初在白雪觀就死了算了。這樣曉星塵不用挖眼睛，還可以替他報仇。說穿了，曉星塵此生就是來給他還債的吧。

只是說，故事還是得照作者這麼寫才好看，要讓人物衝突激烈，情節起宕跌揚，宋子琛道長到底還是有廢的功能性存在的。

🍊說過，在《魔道祖師》裡，人人都會得其報應。在宋嵐的報應裡，他得一生揹著曉星塵的劍，以非人的姿態活下去，守護曉星塵和阿菁的殘魂，直到魂魄終於重聚的一天。

負霜華，行世路。一同星塵，除魔殲邪。

直到那時，他才有機會親口對曉星塵說出那句生前沒能說出的話：對不起，錯不在你。

就不知道曉星塵願意讓他等多久了。藍湛等了十三年，花城等了八百年，在墨香銅臭的故事世界裡，多的是想等就是等不到的案例。宋子琛道長，就請自求多福吧。

膽子最大的白瞳鬼少女：阿菁

在聊薛洋之前，🍊一定得先聊聊阿菁這個小姑娘。

在《魔道祖師》的故事裡，女性角色不多，十個手指數得完。在年輕人裡，師姐、溫情、綿綿各有鮮明特色與堅韌特質，而阿菁，亦是個很亮眼關鍵的角色。

剛到義城那時，思追、金凌景儀等一群小輩才進城就在濃霧裡被竹竿聲趕著跑，眾人躲進阿婆的破屋裡找糯米那時，竹竿聲仍堅持在門口回蕩、徘徊。

一個個喝完魏氏爆辣糯米粥解屍毒的少年，讓魏無羨半誘半迫的輪流就著門縫觀察，看完，再一個個輪流總結報告：

金凌：「白瞳。女的。很矮很瘦。長得還行。拿著一根竹竿。」

思追：「這女孩子大概到我胸口，衣衫襤褸，不整潔，像是街頭流浪乞兒的打扮。那根竹竿似乎是一根盲杖，可能白瞳並非死後才形成的，而是她生前就是一名眼盲之人。」

歐陽子真：「這個女孩子大概只有十五六歲，瓜子臉，很是清秀，清秀之中還有一股活力。用一根木簪別著長頭髮，木簪的尾巴上面雕著一個小狐狸頭。瘦小並且體態纖細。雖然並不整潔，但也不骯髒，不討人厭。如果整理理一番，一定是一位可愛的美人。」

不知名少年：「我從沒見過這麼靈活的瞎子。」

幾個少年，有人看外貌看打扮，有人觀察行為，有人猜測，有人推理，一個鬼讓他們定睛細看觀察了好一會兒，好像鬼也並沒有想像中那般可怖。更不用說跟那些讓魏無羨點睛召將眾鬼附身動起來大殺走屍的紙人紙偶相比，這鬼看起來又小又弱，就更不可怕了。

學習就是得做中學，從實戰中體驗，才學得快、記得深，多人討論交流，亦可不落入自身偏見、盲人摸象，面對問題也更能有全面性的理解，明白更多的因應做法。

小女鬼後來帶著他們躲走屍、躲薛洋，躲進了停屍停棺專用的義莊裡，他們終於見到了名劍霜華的主人──曉星塵，的屍體。

屍體保存得極好，衣裝整齊齊整，連覆眼的白布都沒有一絲凌亂。亂的是帶他們來到此處的鬼少女，她一邊揮手、揮走竿，一邊繞著棺木奔跑，像是有千言萬語要講。

不久前才展現問靈技藝的思追，硬著頭皮忐忑的舉手問道：需要問靈嗎？然而，他心裡卻完完全全沒有半分把握，如果連「爾等何人」、「死於誰手」、「為誰所控」都可能問不明白，那鬼少女的冤情要怎麼問、得問上多久才說得清啊？

這一點，夷陵老祖「教授」也替他們想到了，所幸，精通鬼道的他，還有一招「共情」可以拿出來解決。這堂戶外課，暫且就先改成歷史課吧，於是魏無羨設定金凌拿清心鈴當監督人，就讓阿菁上他的身，帶他進入阿菁的記憶裡一探究竟。

說起來，「共情」是相當便利的方法，甚至不需要什麼了不起的技術，只需要讓鬼上身，進入鬼的意識，保持清醒就行。然而，走捷徑的法門通常也意味著很大的風險，一不小心，鬼反悔了，人迷失了，就會立刻上演奪舍大戲。人的身體被鬼占了，鬼的意識凌駕人的意識，反客為主就要不回來了。到那時，還得上雲夢蓮花塢去求江澄，讓紫電給鞭一鞭，才能把鬼趕出來吧。

共情時，共情者與事主將會五感一致，見之所見，聞之所聞，感之所感。事主記憶裡的一切，不管願不願意，都會同步感受。監督人很重要，一察覺狀況不對，就要立刻發出約定好的信號，通常是共情者熟悉的聲音，想辦法把共情者喚醒，遠離鬼的意識。

把安危交託給金凌，魏無羨就跟著阿菁的意識流進當年的故事裡。知曉了阿菁的際遇，知曉了曉星塵的悲劇，也知曉了薛洋這人間邪魔原來也可以有一段沒有為非作歹的日子，哪怕非常小段。

阿菁是天生白瞳，一直都是裝瞎而非真瞎，打小就在市井打滾的她，練就了一身偷騙的本事，行動靈活身手快，扮演楚楚可憐的盲眼少女，演技爐火純青，連精明如薛洋都能讓她給騙過去。

曉星塵自是從來不曾懷疑過她的，一直當阿菁是個性情活潑愛鬧的小妹妹，一旦阿菁撒起嬌或撒起潑來時，咱們這位真眼盲的道長，總是依著她去鬧。橫豎也是拿她沒辦法，愛跟就跟著吧，有人作伴聊天也是好的。

雖說是曉星塵在照顧阿菁，但阿菁卻覺得像道長這般善良的人沒她看顧可不行，這世間的惡人，她可比曉星塵見得更多。見人眼盲就來相欺者，多如牛毛。

可縱有阿菁時時警惕著，遇上了薛洋，命運就也只能彎著走，彎進了通往悲慘的小巷裡。

阿菁的膽大機敏，全《魔道祖師》人物裡，怕會是名列前茅的。

救回薛洋的那天，薛洋醒來，曉星塵一離開薛洋就立刻對阿菁進行了三次試探：

1. 故意把糖丟在地上讓阿菁撿
2. 故意誘騙阿菁近身，實則拔出佩劍降災指著她
3. 故意抓阿菁語病，激她說漏嘴

如果不是阿菁反應快又鎮定，按這連環試探下來，任何一個步驟失了差錯、露出痕跡，曉星塵回來都只能給阿菁收屍了。

三人一起生活了好幾年，薛洋傷好了也不走，還要纏著曉星塵一起出門夜獵，但阿菁對薛洋半點不放心，每一回都悄悄尾隨在後，非得等曉星塵平安回來了才罷休，只是未修仙道的阿菁就算看了也不明白薛洋到底有沒有做了什麼。

三人圍爐夜話說了故事的那一晚過後，從此阿菁和薛洋每天都能得到一顆曉星塵給他們的糖。而聽了薛洋的故事，連阿菁都對他的遭遇感到氣憤，難得給薛洋一點好顏色，三人和平相處了好些天。若是有人欺負曉星塵，不論薛洋或阿菁都不允許，暗中必得要對付回去。要說阿菁是曉星塵迷妹，其實薛洋同樣好不到哪裡去的。

然後，宋道長來了。

阿菁本指望著道長哥哥的好友來了，曉星塵就不必再理薛洋那廝，可誰料到宋嵐一刻間就著了薛洋的道，斷了舌，斷了性命，還是借了曉星塵的手。

要是一般人見著了這樣的兇殺慘案，能不花容失色或是驚聲尖叫的，大概不太多。可是阿菁人在現場還能隱匿躲藏著不被發現，心膽多大，可以想見。

事已至此，同薛洋攤牌的局面是躲避不掉了。阿菁顧忌曉星塵知道了要傷心，之前宋嵐也囑咐過她不要對曉星塵亂說，左顧忌、右叮囑的結果，就是曉星塵最後才由薛洋口中得知真相。

用最殘酷、最殺人誅心的方式說。

曉星塵的最後一絲生存意志被瓦解，霜華抹頸自盡。一直到薛洋聚靈復活失敗揹著曉星塵屍體離去之前，目睹一切的阿菁都只能靜悄躲著，不敢動彈。

之後，明知道薛洋可怕，阿菁一介凡人仍四處請求仙門相助，只想為曉星塵報仇。

小心收妥的糖，是最後一顆，阿菁只敢輕輕添一口，一嚐到甜味就立刻包起來，收回去。可惜她沒機會再舔下一口了。

薛洋在她死前，割了她的舌，剜了她的眼。生前是裝瞎美少女，死後成了真瞎鬼啞女。但薛洋沒想到，作了鬼的阿菁即使被拍散魂也在所不惜，「死」也要以竹竿聲在濃霧中給藍忘機指方位，教薛洋躲無可躲，只得命喪當場。

魏無羨以鎖靈囊竭力收盡了阿菁四散的魂魄，但也所剩無幾了。將她託付給拔掉刺顱釘好不容易清醒的宋嵐，覓一靜處養魂。

這就是勇敢少女阿菁的故事。期盼她的來生，可以活得幸福一些，過過正常少女的生活。

被人間養成邪魔的流氓：薛洋

薛洋算是《魔道祖師》故事裡的一個劇眼。

什麼是劇眼呢？「眼」這個字，在教育部的國語辭典裡有一解為關鍵、要點之意。

教育部國語辭典「眼」字，第三解

在🍊來說，「劇眼」就是劇裡的關鍵之處，是人事物之間編織串結起來形成的網眼要點。

怎麼說薛洋算得上是一個「劇眼」呢？薛洋這個角色雖是反派，卻在許多方面與故事人物與劇情推展有關鍵影響。

第一個結點是金光瑤。薛洋本在夔州街市稱霸，小小年紀就是大尾流氓，卻因為金光瑤的舉薦，一舉成為當時勢力最大玄門仙家蘭陵金氏的座下客卿。金家之所以吸收一大堆詭道人士，自然是不想讓魏無羨獨領風騷，讓雲夢江氏有機會獨占鰲頭。射日之征後，見不得光的實驗場就一直存在，但卻是等到薛洋來了，才開始有實驗成果。

第二個結點，自然就是陰虎符了。

要問蘭陵金氏家主金光善最想要什麼，除了女人、權力，再來就是陰虎符了。身為名門正派的仙首，貪圖被他們不屑的邪門歪道所煉製出來的道具，嘴臉到了最後連裝都不裝了，可見得這陰虎符有多大的魅力。

可惜魏無羨死前，拚著最後的一口氣也要把陰虎符給毀了。就算不能全毀，好歹毀去一半，剩下的那一半，無法使用，也算毫無用處，拿著都佔地兒。

在魏無羨死後，最先進入山洞的，是江澄和金光瑤，江澄無論如何都要帶走鬼笛陳情，金光瑤只能收拾了其他東西，省得落入其他人手裡。

魏無羨的劍、魏無羨的手稿，還有最重要的，那剩下一半的陰虎符。全都到了蘭陸金氏手中。

理由可以非常冠冕堂皇，既然雲夢江氏拿走鬼笛，那金家帶走隨便也不無不可。那些東一張、西一張的紙頭，說是手稿，但也不過是魏無羨的隨手草稿筆記罷了，金家就當幫忙資源回收了。至於剩下一半的陰虎符，反正也已經沒有用處，不如交給當時設備人才都最豐足的金家來深入研究，以免像這般危險的武器再現江湖，好提前準備因應之道。

然而，明眼人都知道，金光善的最終目的就是修復陰虎符，而有了薛洋的加盟，要復刻出被毀去的另一半陰虎符，似乎指日可待。

第三個結點，在於薛洋對魏無羨的執著。

身為鬼道創始人，魏無羨給許多人帶來新觀點，在他之後，靈力修為就算不高，只要善用符篆器具鮮血陣法，一樣可以發揮十足的威力，從鬼身上取得怨氣，以怨制怨，時間效率可不見得會遜於多年苦練。正是這樣的時代新路線，讓薛洋這種沒有身份背景、沒有職業資歷的散修，也可以做到和仙門名士一樣的成果。只要能控鬼，就沒有打不倒的鬼，還能反過來制人。

薛洋就像瘋狂的科學家一樣，效法夷陵老祖卻做出一堆威力強大但沒有道德的東西，像屍毒粉，像刺顱釘。魏無羨煉凶屍，他就要煉活屍；魏無羨把陰虎符毀了，他偏要復刻做出來，在鬼道上，他不管什麼方面都想跟魏無羨比，立志要做超越夷陵老祖的第一人。

金光瑤把魏無羨的手稿交給薛洋，大大加快了各種實驗的進度，也藉此讓薛洋暗中幫他進行各種「清理」。

在滅門常氏之前，薛洋恐怕已經幫金家清理過不少次了，包含雲萍城的那家妓院，清理乾淨，一把火燒了，之後再蓋上觀音廟，神不知鬼不覺。薛洋完成的任務越多，越得金光善的信任，越讓金光瑤以此掃除阻礙，兩廂合作極其順暢，薛洋動手，金光瑤負責粉飾太平，直到踢到曉星塵這塊鐵板，事情才爆發開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有心想行惡的魔，少不了組織型的犯罪，薛洋對於局勢非常清楚，所以即使被曉星塵綑上金麟台，他也一樣不當一回事。至少，在陰虎符還沒有搞定之前，金光善可捨不得殺他。

只是，風水輪流轉，薛洋或許沒想過，他幫金光瑤解決了金光善之後，下一步就換金光瑤來清理他了。

這是薛洋生命裡的第二大轉折。第一折，把他從懵懂幼童折成了自私自利、沒有道德的人，唯有拳頭和權勢能服人。旁人傷他一分，他要人百倍千倍償還。而第二折，讓他體會到自己從未有過的溫情，但就在他有點想跟著曉星塵、阿菁一起平凡過日子的時候，他的夢，由他自己親手打碎。

薛洋對曉星塵的執著、對宋嵐的厭惡，這是第四個節點。

人間惡魔現世，往往是來警世的。

薛洋自小不信人性，輕蔑人性，他從不認為會有人無緣無故待他人好。與阿菁一般，出身市井的薛洋，倒楣的事遇得多一些，遭遇也嚴重悲慘一些。對他而言，挨打挨揍不是最糟糕的事，若是挨了耳光能有點心吃，那好歹算是一種交易。你情我願，各有所得。

可人要欺負人呢？那就沒什麼道理可言了。任何暴力和侵害，都不會是有理的。

常萍的父親常慈安沒有道理。想發帖罵人，不敢自己去，還要拉個倒楣鬼下水。

打人的大漢沒有道理。罵人的是常慈安，又不是送信的薛洋，報信的烏鴉、常慈安喝酒的酒店可真是倒楣。

酒店小廝沒有道理。砸店的明明是大漢，起頭的是酒客常慈安，店家損失不去找他們對付，收走薛洋該得的點心，還把氣撒在薛洋身上。為什麼？不為什麼，只因為拳頭大的打不過，給錢的金主不敢得罪，打個弱小的街童，沒人會在乎。

最可惡的，當然還是常慈安本人，惹了一堆事，開了一堆支票不兌現，還惱羞成怒推倒孩子，任由瘦弱的手骨被車輪輾斷，小指輾成一攤肉骨泥。

這是刺心徹骨的痛，教薛洋明白，人不可信，人皆偽善，人皆自私為己，不顧他人死活。他的魔性多半就是在那一刻覺醒的。

「今日薛洋，就是拜昔日的常慈安所賜！櫟陽常氏，不過自食其果！」

「難道你一根手指，要七十多條人命來抵？」曉星塵不敢置信。

「當然。手指是自己的，命是別人的，殺多少條都抵不過。七十多個人而已，怎麼抵得上我一根手指？」

當人太憋屈，當流氓、當邪魔才快活，想要什麼就去拿什麼，拿不到就搶，誰強誰說話。薛洋的心嚴重扭曲變形，只因他從未曾有過正常的生活、正常的待遇，他從曉事起，世界就是歪的。

養出一個這樣的孩子，就會有一個可怕的成人長出來。🍊以為，這是人間之所以共業要承受的苦果，因為我們任由這樣的社會存在，我們放任孩子在這樣的環境長大。老話一句：人間惡魔現世，往往是來警世的。

或許，在收到曉星塵給他糖的那一天，惡魔薛洋突然有了片刻的入夢或清醒，想著，如果他在遇上常慈安之前就遇上曉星塵，他的命運會不會有所不同？

在阿菁的指引下，藍忘機的劍氣不打一處來，劍鋒劃在身上，薛洋一點也不疼。連夷陵老祖復生都說修補不了曉星塵的魂，薛洋活著，亦早已是死了。

缺了小指的那隻手臂，被藍忘機的避塵齊肩斬斷，魏無羨掰開緊握住的掌心，從來就捨不得吃的那塊糖，已然發黑。那一段三個人圍著火爐說故事的時光也再回不來了。

或許，臨死前薛洋會有願，願來生，壞惡的薛洋就此寫下句點，而新篇裡每個孩子都能快樂長大有糖吃。

🍊：義城篇就寫到這兒，再來寫可可愛愛三小隻（金凌、思追，還有景儀），下回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