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在雷聲尚未來臨之前,在咖啡館遇見她的。
說是下午,其實天色早就暗得不像話。
天空像一塊被誰悄悄翻過來的舊毛毯,陽光全藏起來了,只剩一層藍灰色的光片懸浮在街道上方。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一邊啜飲那杯有點苦澀的冰滴咖啡,一邊看著窗外那個不知道名字的城市在遠方緩慢甦醒。
為什麼我會知道它正在甦醒?
如果你看過貓咪伸懶腰的動作,就能體會,那一叢叢路樹在風中輕輕搖晃,像極了貓咪背上的毛,因身體極度拉伸而快速抖動。
除了甦醒,它更像是一種無聲的等待,什麼即將到來?——不是火車,不是郵差,更像是某種聲音或光線,正從遙遠的天邊悄悄往這裡挪移。
而她,就是在這樣的氣氛中進來的。
不是開門,而是直接從空氣中「出現」,比電影還要魔幻的出場方式。
她穿著一件極短的銀色風衣,頭髮像靜電一樣輕飄,腳下沒有聲音,也沒留下任何濕氣。她坐在我對面,自顧自地翻開菜單,像是每天都這樣,像是這裡本來就有她的位置。
「一杯無聲氣泡水,謝謝。」她對店員說。
店員點點頭,好像這種飲料每天都有人點。店員沒有猶豫,轉身就回櫃檯,這是一家不問問題的咖啡館。
但我還是開口了:「無聲氣泡水是什麼味道?」
她沒有看我,只是手指輕輕在桌面敲了三下,像是節拍。
「金屬的聲音加上一點海浪的回音,喝進去會有震動感,但不至於太吵,適合下雨前飲用。」
「哦……。」我說。這時候我才注意到她的眼睛像是閃電劃過深海,不是很亮,但有一種讓人難以直視的顫動。
「妳叫什麼名字?」我問。
她的手指又輕敲了一下桌面:「閃亮亮。」
「閃亮亮?」我看著她的手指,問道:「妳為什麼要一直敲桌面?」
她也順勢看了自己手指一下:「釋放靜電。」
此時我才注意到,她的指腹與桌面間,有著小小的藍色電弧。
她補充說道:「我怕把你的頭髮炸毛,那樣就太失禮了。」
「沒事的,」我接著說:「妳剛才的出場方式很特別。」
「謝謝你的讚美,」她優雅的微微頷首:「我每次來之前,空氣會縮小,城市會閉眼,然後我就來了。」
我不太懂她說的,但她說得自然,好像自己就是天氣的一部分,或者比天氣更早出生。
「那雷聲呢?」我又問:「我記得雷聲應該緊隨著妳出現才對?」
她嘆了口氣:「他總是跟得太慢,每次我劃過城市,畫好線條,他才開始喘氣。人們都以為他是主角,但其實他連方向都會搞錯。有一次他還跑去太平洋中間,把一條漁船震翻了。」
我們沉默了一會,外面開始下雨,細細的、不急不緩,像是水滴在練習怎麼掉落下來。
她的飲料來了,玻璃杯裡裝著透明液體,上面有一層泛白的泡沫。她小口小口地喝著,每喝一口,窗外就會閃一次亮光。不是刺眼的那種,而是短促、優雅的白線,像一條又一條的銀魚在天際翻身。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咖啡開始變溫了,這很反常,但一想到她不停的釋放靜電,說不定這是微波效應,我就釋然了。
周圍空氣凝滯不動,像是要吸收我所有問句。我既沒有離開,也沒想接近她。只是靜靜坐著,像一塊莫得感情的石頭。
「你知道嗎?」她忽然說:「其實我一直想先聽見雷聲。」
我點點頭,裝作自己聽懂了。
「每次,我衝出去之後,總是一個人。人們只來得及看見我,但聽不見我的心跳。阿雷那傢伙雖然慢得像老蝸牛,可他有聲音啊!他吼出來的時候,整個城市都知道他來了。只有我,每次都刷一下就沒了,被誤以為是什麼故障、錯覺、瞬間的夢。」
「那為什麼,不慢一點,等等他?」
「不行。」她搖頭:「我是閃亮亮,太慢就亮不了。」
「那妳會累嗎?」
她點頭:「會啊!特別是有時候,我一晚要出場三十二次,每一次都像跳進別人腦海裡一樣,把什麼東西劈開,劈完就走。沒有人留我,沒有人記得我,甚至沒有人確定我是不是真的來過。」
「那妳現在為什麼在這裡?」
她喝完最後一口氣泡水,嘴角沾了幾個泡泡。
「因為我想逃班一次,看阿雷會怎樣。」
「妳覺得他會怎樣?」
「他一定會大喊,到處找我、跑錯方向,還會摔倒。然後全世界都會笑他,呵呵!」
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笑得像天真的女孩。
我們又沉默了一會,雨停了,外面的城市忽然變得很藍,像被誰清洗過一樣。
閃亮亮小姐站起來,拍拍風衣。
「我該走了,再不走,天就會裂開一條縫。」
我沒有問她去哪裡,只是點點頭。
她轉身走向門口——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是一陣微弱的白風掠過我身邊。
我的頭髮雖然沒有炸毛,但還是被靜電帶起了一根呆毛。
之後,天空並沒有立刻打雷,也沒有閃電橫空。
只有一隻貓從對街走過來,尾巴豎得像旗子。
我繼續喝著冰滴,已經完全不冰了,味道像聽過但忘記旋律的老歌。
也許她真的是閃電。
也許阿雷真的在迷路。
也許某個夜晚,他們會交換位置,一起來到這裡,點兩杯雷聲氣泡水,再劃一道不屬於任何天氣的安靜曲線。
但那應該不是今天。
然而,往後每當我對著鏡子,看到頭上有一根呆毛時,就會懷疑,閃亮亮是不是要來了?
阿雷呢?那個始終聞聲不見影的傢伙。
我突然覺得他挺可憐的,因為
閃亮亮的眼中只有前方,
而阿雷的眼中只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