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座新型教育中心是在某一天被宣布完成的,但沒有人看見最後一顆螺栓被鎖上。
公告只說:地震教育中心,今日試運轉。字體很大,像是為了抵抗地震而設計的。
孩子們站在廣場上,仰頭讀完,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各自跑回家找媽媽簽「家長同意書」。但他們沒注意到公告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地面可能會移動或迷失,請保持平衡。地震教育中心不是公園,也不是實驗室。它位於城的地下,入口卻在街角的便利商店旁邊。下去之前要通過一條短短的坡道,牆上嵌著會發光的地圖,顯示著城的剖面。那不是普通的剖面,顏色標示出不同層次的硬度、溫度與回彈率,像一張為探寶而準備的海盜地圖。
阿嶸第一次進去時,覺得鞋底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他低頭看,地面像呼吸一樣起伏。旁邊的工作人員說,這是「預熱」。地震教育中心的地面由可變模組構成,能模擬不同地質狀態,讓人理解城市腳底下的真實運作。
「理解了會怎樣?」阿嶸問。
工作人員想了想:「不會怎樣,但你會感覺到真正活著。」至於誰真正活著,他沒有詳細說明。
孩子們被分成小組,每組領到一枚腕扣。腕扣會顯示腳下模組的狀態:藍色代表穩定,橙色代表滑移,紅色代表要小心。這不是比賽、沒有分數。系統只記錄每一次的選擇。
第一區是「板塊散步道」。地面分成許多長條,像慢慢移動的步道。有人急著跑,結果被送回起點;有人慢慢走,反而被引導至中央平台。阿嶸發現,這裡不鼓勵快、也不鼓勵慢,只鼓勵對變化的回應。
第二區是「壓縮丘陵」,地面會在你站上去後逐步抬高,直到某個臨界點,再緩慢放鬆。孩子們一開始會驚呼,後來學會在抬高之前移動腳步,讓身體與地面同步。阿嶸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像是有奇怪的東西在下面托住了他的不安。
第三區暫時關閉,門口貼著告示:模型尚未穩定,請勿進入。孩子們圍著一圈,好奇地看著,卻沒有人試圖闖入。地震教育中心的規則很清楚:不穩定的地方,會先留白。
午休時間,大家坐在平台邊緣吃教育中心贈送的零食。地面保持低頻震動,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有人抱怨有點暈,有人說很舒服。系統記錄下這些反應,並沒有評論。
下午開放的是「斷層迷宮」。迷宮沒有牆,只有不同高度與摩擦係數的地面。你以為是直路,卻在下一步變成岔口。腕扣上的顏色不斷變化。阿嶸跟著自己的感覺走,偶爾停下來等地面回應。他沒有迷路,只是走了很久。
走到出口時,他看見一個透明的顯示屏,上面顯示著他的路徑,不是線條,而是一連串時間戳記。系統標註了他每一次停頓、每一次加速。旁邊的說明寫著:路徑是行為的副產品。
試運轉的最後一區叫做「回饋廣場」,地面會根據全體的行為,調整所有空間的傾斜度。孩子們站在不同位置,彼此互相影響。有人往左,整體就往左一點;有人停下,傾斜暫緩。沒有指揮,也沒有中心點。
一開始很混亂,有人喊叫、有人亂跑,地面晃動加劇。工作人員沒有制止,只是調高了顯示屏的亮度,讓大家看見整體傾斜的趨勢。慢慢地,孩子們開始注意彼此的動向。不是協調,而是預判。
阿嶸站在邊緣,感到地面向內傾。他沒有往中心跑,而是往相反方向移了一小步。這個微小的改變被系統放大,傾斜度下降了一點。有細心的孩子注意到,也跟著作出調整,於是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 廣場的震動逐漸回復平穩。
試運轉結束時,城的上方傳來一聲低沉的回響。不是爆炸,也不是警報,而像是某種結構完成對齊。公告更新:試運轉成功,數據已收集完畢。
回家的路上,阿嶸感覺街道有點不一樣。就像長期在海上漂泊的船員,遠航歸來、再次踏上堅實的地面時,會突然「腳軟」一樣,只因地面太「紮實」了!承托住他所有的體重。阿嶸知道這只是心理作用,但還是忍不住注意腳下的每一步。便利商店的地磚很普通,卻顯得更加誠實。
幾天後,第三區重新開放,名字改成了「可變空白」。裡面沒有預設模組,地面會根據進入者的步伐即時生成。孩子們進去又出來,帶著不同的表情。有人說很難通關、有人說很有趣。然而,系統依然只會記錄,不作任何評價。
城裡的議會收到報告,討論是否將地震教育中心擴建到其他區域。專家提出模型,預測長期影響。有人擔心、有人期待。最後的結論是:暫不擴建,保持現狀觀察。
地震教育中心繼續運作,沒有盛大的開幕,也沒有結業典禮。孩子們偶爾下去,偶爾不去。地面繼續收集數據,進行自我調整,像一個很有耐心的機械裝置。
有一天,阿嶸帶著弟弟去玩。弟弟一開始不敢走,腕扣顯示紅色。阿嶸沒有拉他,只是站在旁邊。地面感應到停頓,降低了變化頻率。弟弟抬起腳,踏出第一步。腕扣變成橙色,然後藍色。
離開時,弟弟問:「這裡會一直都開著嗎?」
阿嶸想了想:「應該會吧?只要地球還活著。」
城市並沒有因為地震教育中心而變得更好或更壞,它只是多了一個地方,讓人知道腳底下這塊土地並不是理所當然就存在,它是經過了無數物質的碰撞、無數歲月的洗禮,最終才演化成可以供養人類生存的土地。或許地震教育中心只是想提醒你,世界的穩定,往往來自許多沒有被看見的溫暖之手托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