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這個世界,天空是可以回收的。
並不是整片被拆下來捲好,而是以「層」為單位,分批回收。
低空層負責天氣與光線,中空層調節聲波與飛行軌跡,高空層則承載觀測與預測功能。每一層都有壽命,到了期限,就必須卸載,否則會產生錯誤的氣候回饋,讓世界變得不適合居住。
這些事,十三歲的我原本一點也不在意。
我住在沿海的重建區,城市外圍,沒有高樓,天空對我來說只是每天抬頭都會看到的背景。它藍或不藍,亮或不亮,跟我的生活沒有直接關係。我每天去學校,回家,幫母親整理工作用的零件箱,晚上聽遠方傳來的低頻轟鳴聲入睡。
那是天空運作時的聲音。
母親是天空回收技師。
她負責的是中空層的局部卸載。工作內容包括確認結構穩定、解除連結、將回收的天空模組送入封存槽。她回家時總是很累,卻從不抱怨,只說今天的天空有點
「老了」。
「老了會怎樣?」我問。
「反應變慢。」母親回答:「該亮的時候不亮,該安靜的時候卻想要聊天,就像一個聒噪的老頭子。」
我沒有再追問,我對天空的興趣,僅止於偶爾出現的錯位現象。例如某天早晨,雲層卡在半空中不動,像被什麼東西暫停了;又或者夜裡,星光排列得過於整齊,讓人分不清是真實還是投射。
然而,那一天,中空層的回收程序出了錯誤。原本應該在清晨進行的卸載,被迫移到傍晚。
城市上方出現短暫的空白區域,聲音延遲,飛行路線全部中斷。學校提前放學,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第一次感覺到天空不只是背景。
空白區域讓光線變得很奇怪,影像好似被壓縮過了,遠處的東西看起來近在眼前。我站在防波堤上,抬頭看見天空像一塊正在被抽離的布幕,邊緣露出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結構。
那一瞬間,我聽見了一個很奇特的聲音。
不是轟鳴,而是低低的、連續的訊號,像某種試圖維持連結的呼叫。
當天晚上,母親沒有回家。
通訊延遲了三個小時,最後傳來的是簡短的通知。中空層回收事故,技師全數安全撤離,但有一批天空模組在卸載過程中出現異常,需要緊急封鎖。母親被留在封鎖區內,負責後續處理。
「只需要幾天就能結束。」通訊人員說。
我默然關掉通訊,隱隱感到不安。
接下來的幾天,天空變得不穩定。低空層的光線過於明亮,夜晚像白晝一樣漫長。
城市調整了作息,但仍然有許多人無法適應。我在學校裡注意到,同學們變得異常沉默,像是被過份清晰的空氣壓得喘不過氣。
同時,我又聽見那個聲音。
不是每次都有,也不是隨時隨地發生。通常在夜裡,當城市嘗試進入休眠狀態,那聲音就會浮現,斷斷續續,像在重複某個無法完成的程序。
我隱約覺得,那是來自正在被封鎖的天空模組。
我偷偷調出母親留下的工作檔案,那是被列入極機密的文件,但母親對我毫無防備,所以我很順利就打開它,電腦上顯示的,是中空層某個區段的狀態圖。
有一部分標示為「未完全卸載」。
那一區段,正是聲音的來源。
我做了一個衝動的決定,拿著母親的備用工作證,沿著維修通道,搭運貨電車,進入封鎖區外圍。那裡的天空看起來與平常不同,像是曾經被折疊過,空間的距離失去正常比例。我的手機不斷跳出警告,但沒有真正阻止我前進。
在最接近核心的地方,我看見了母親。
她站在半透明的結構前,手貼在空氣中,像在確認什麼。那片天空模組沒有完全脫離系統,仍然與城市的聲音網絡連結著。它在嘗試運作,卻缺乏必要的參數,於是產生了那些錯誤的呼叫。
「你不該來的。」母親看見我,並沒有訝異,也沒有責怪。
「我聽到了一個奇怪的聲音。」我直接問她:「那究竟是什麼?」
「是殘留的調節程序。」母親回答:「中空層負責讓世界聽起來像是完全合理,現在它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那為什麼不全部回收?」我問。
「因為這一塊模組,已經學會附和我們了。」母親遲疑了一下,接著說道:「甚至於我懷疑它會進化到自我改裝的地步。」
她解釋,在長期運作中,某些天空模組會根據城市的使用習慣,自行修改參數。
它們不再只是被動執行,而是參與了世界的平衡運作。一旦完全卸載,城市會失去某些無法替代的環節。
所以她被留下來,嘗試讓這一部分天空以不完整的形式繼續存在。
「不完整?那不就是殘次品嗎?」我問。
母親笑了笑:「照你這樣說,人類全都是殘次品了?」
我啞口無言了。
「讓天空承認自己不完整,是不容易的事,但又不得不做,因為這可以讓它避免陷入完美主義的閉鎖迴圈,那是很可怕的狀態。」
「那會成功嗎?」我問。
「不知道。」母親說:「這不是標準流程。」
就在這時,天空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不是呼叫,而是一段穩定的頻率,像是在確認回應是否存在。終端的警告停止跳動,系統進入一個未標示的狀態。
母親看著數據,露出一個疲憊卻放心的表情。
「它終於找到參考點了。」她長長舒了一口氣之後說道。
那天之後,中空層的異常逐漸消失。城市的聲音恢復正常,光線重新回到適合生活的範圍。官方報告將事故歸類為已解決的技術偏差,沒有提及那塊未完全回收的天空。
母親回家了,工作卻變得不同。她開始參與新的項目,研究如何讓天空以半自主的方式緩緩老去,而不是一次性卸載,因為那樣太過殘忍,等同於就地處決。
我依然過著原本的生活,卻再也無法把天空當成單純的背景。我知道,在大家都看不見的地方,有某些不知名的結構正在悄悄調整這個世界,讓它不至於過份完美,也不至於突然崩解。
有時夜裡,我還是會聽見那段低頻聲音。不是錯誤,也不是警告,而像是一種持續活著的證明。
天空仍然會被回收,或者說,以一種類似人類的方式,緩緩走向死亡。
當死亡成為人類與天空的共同命運,我們再也無法假裝它完全不需要被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