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哥,我們偉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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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31日,跨年夜,台北的天空被煙火染成一片金紅。信義區的街頭人山人海,卻有一個小角落格外安靜——一間老舊的卡拉OK包廂裡,只有兩個男人,一瓶喝到見底的澎湖高粱,和一堆空啤酒罐。


澎哥今年五十二歲,頭髮已經半白,肚子微微凸起,卻還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黑色皮衣。他靠在沙發上,手裡的麥克風垂著,像一把卸下彈藥的槍。旁邊的小凱,才三十出頭,臉上還帶著剛下班的疲憊,眼睛卻亮得像煙火。


「澎哥,」小凱突然開口,聲音有點啞,「我們……偉大了,對不對?」


澎哥愣了一下,轉頭看他,然後笑了。那笑聲沙啞,帶著二十年菸酒的痕跡,卻又像年輕時一樣爽朗。


「偉大?」澎哥搖搖頭,把最後一口高粱倒進杯子,「我們兩個加起來欠銀行三百萬,租的房子漏水,老婆跑了,孩子不認,現在還在這種破包廂過跨年。你說這叫偉大?」


小凱沒立刻回答。他拿起麥克風,按下遙控器,螢幕跳出周杰倫的《稻香》。他沒唱,只是讓前奏放著,然後低聲說:


「澎哥,你記不記得二十年前?我們在澎湖那間海邊的鐵皮屋練團。你彈貝斯,我唱主音,我們取名『海嘯兄弟』,發誓要紅遍全台灣。」


澎哥的眼神變得遙遠。他點了一根菸,煙霧在昏黃燈光裡繚繞。


「記得啊。那時候你才十七歲,聲音還沒變完,唱到高音就破音。我每天騎機車載你去練團,風吹得臉像刀割。你媽還以為我在帶壞你。」


「對啊。」小凱笑起來,「後來我們真的來台北了。簽了小唱片公司,出了第一張EP,叫什麼來著?」


「《鹽與風》。」澎哥接話,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對,《鹽與風》。發行那天,我們在西門町擺攤賣CD,一天賣了四十七張。記得嗎?晚上我們在河堤公園喝啤酒,你說:『小凱,再給我五年,我們一定能站上小巨蛋。』」


澎哥沉默了。他看著杯子裡的酒,彷彿看到當年的自己——年輕、狂妄、什麼都不怕。


「結果呢?」他自嘲地笑,「五年變十年,十年變二十年。公司倒了,團散了,你去送外送,我去開計程車。我們連一場像樣的巡迴都沒辦成。」


小凱搖頭,突然站起來,把麥克風遞給澎哥。


「澎哥,你錯了。我們是偉大了。」


澎哥抬頭,眼神有點疑惑。


小凱深吸一口氣,說:「上個月,我兒子問我年輕時在幹嘛。我給他聽《鹽與風》的主打歌〈回不去的潮聲〉。他聽完說:『爸,這歌好好聽,怎麼沒聽過?』我告訴他,這是我跟澎哥叔叔寫的。他眼睛亮起來,說要放去他的播放清單。」


澎哥的菸停在半空。


「還有,」小凱繼續說,「前陣子我在外送,在一家咖啡店門口聽到有人放我們的歌。是一個女大學生,在跟朋友說:『這首老歌超有感覺,聽了會想家。』澎哥,那是我們的歌啊。二十年後,還有人在聽。」


澎哥的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還有你,」小凱坐回他旁邊,聲音變得溫柔,「你開計程車載過多少人?有多少夜歸的年輕人醉醺醺上車,你放我們的demo給他們聽,然後說:『這是我年輕時寫的,聽聽看。』我聽乘客說過,有個司機伯伯放一首歌,聽完他們都哭了。」


澎哥終於開口,聲音低啞:「那又怎樣?我們還是沒紅。」


小凱看著他,認真地說:「澎哥,紅不紅,只有幾萬人知道。但偉不偉大,是有人記得。我們的歌,陪過多少人失戀、想家、熬夜、勇敢。我們沒站上小巨蛋,但我們的聲音,進了無數人的小房間、耳機裡、回憶裡。這不偉大嗎?」


包廂裡安靜下來。只有《稻香》的尾奏輕輕迴盪。


澎哥低頭,把菸摁滅在菸灰缸裡。然後,他接過麥克風,站起來。


螢幕跳到下一首——〈回不去的潮聲〉,正是他們二十年前寫的歌。


澎哥按下播放,前奏響起。那是澎湖的海浪聲,錄自當年鐵皮屋外的海岸。他閉上眼,開口唱:


「海風吹過臉龐的鹹/像你離開時的眼淚……」


聲音還是那麼沙啞,卻帶著歲月磨出的厚度。小凱跟著和聲,像回到二十年前。


唱到副歌時,澎哥突然停下,轉頭看小凱,眼眶紅了。


「小凱,」他說,聲音顫抖,「你說得對。」


然後,他舉起空酒杯,朝小凱一碰。


「澎哥,我們偉大了。」


窗外,台北101的煙火達到最高潮,整片天空炸開成金色的花。


包廂裡,兩個男人抱在一起,像抱住二十年的青春、遺憾,和那永遠回不去、卻從未消失的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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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魯的文明觀測站|一直都放在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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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皆空.. 需要的 只是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 「如果文明是一場巨大的實驗,這就是我的觀測報告。」 拒絕平庸的無病呻吟,德魯帶你撕開時間的邊界,讓我們在宇宙的底層邏輯裡熱血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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