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山的早晨,總是從一聲沉悶的石磨轉動聲開始的。
雲塵起得很早,天色還是一片混沌的青紫色,像是一塊被揉皺了的劣質綢緞。她推開木門,寒氣便毫不客氣地鑽進她那件漿洗得發硬的布衣裡。她沒縮脖子,也沒跺腳,只是平靜地拎起門邊那只缺了兩處沿口的木桶。
村口有一口老井,井邊鋪著幾塊被歲月打磨得油光水亮的青石板。雲塵走到井邊時,鄰居張大嬸已經在那兒搓洗著一家老小的髒衣裳。張大嬸一邊揉著那些滿是泥垢的粗布,一邊扯著嗓子跟身旁的王寡婦嚼舌根,說的是西頭老李家的兒子昨兒個賭錢輸了半頭豬。
雲塵走過去,放下桶,垂下繩。
「喲,塵丫頭,這大冷天的,手不疼啊?」張大嬸眼皮一翻,陰陽怪氣地吐了口唾沫,「生得這麼一副俊俏模樣,天天在那兒揉麵提水,真是糟踐了。要我說,妳趁早跟了張三,好歹能換身不透風的新棉襖。」
雲塵沒說話,手上的麻繩緩緩滑動,井水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她像是一尊沒有溫度的瓷娃娃,對那些明嘲暗諷聽而不聞。井繩勒進她掌心的紅痕裡,她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這丫頭,真是個悶葫蘆,活該受窮。」王寡婦在旁邊幫腔,眼神裡卻是掩不住的嫉妒。嫉妒雲塵那即使不施粉黛也依舊清絕的臉,嫉妒她在那種粗活裡養出來的一雙纖長白皙的手。
雲塵提上水,水桶很沉,壓得她單薄的身子微微傾斜。
她路過張大嬸身邊時,腳步頓了頓。
那一地都是張大嬸洗衣服留下的肥皂沫,黏糊糊的,在青石板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花。雲塵從懷裡掏出一把枯乾的稻草,默默地彎下腰,把張大嬸腳邊那塊被踩得最髒的石板抹了抹。
「妳這是幹啥?嫌我髒啊?」張大嬸眉毛倒豎。
「石板滑,小心摔。」
雲塵丟下這六個字,語氣冷得像冰,提著桶轉身就走。
她的動作很慢,步子邁得很穩。每一步踏在泥地上,都發出一種紮實的聲響。這就是雲塵,她的生活裡沒有詩情畫意,只有洗不完的麵碗、提不完的井水,以及那些永遠也擦不乾淨的、帶著人情冷暖的青石板。
笠日清晨,麵攤的生意依舊死氣沉沉。
今天雲老頭沒坐在一旁抽煙,他進山去撿柴火了。棚子裡只剩下雲塵一個人。
她坐在案板前,手裡拿著一根竹籤,正一點一點地剔除木案縫隙裡的麵粉殘渣。這是一件極其瑣碎且無意義的事情,但她做得極其認真,彷彿那縫隙裡藏著什麼治國安民的大計。
「雲姑娘,今兒個換個花樣,來份清湯麵,不加蔥。」
說話的是村裡的劉秀才,一個考了三次鄉試都落榜、如今年過五十還穿著破長衫的潦倒老頭。
雲塵停下手裡的活,站起身,點火,燒水。
劉秀才坐在那張被張三踩過的條凳上,顯得有些侷促。他從袖子裡摸出了一把散碎的銅錢,一枚一枚地在桌上排開。
「一共……是一文、二文……」劉秀才數得很慢,手有些抖。
數到最後,桌上只有九枚錢。
還差一文。
劉秀才的老臉漲得通紅,他摸遍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甚至連指甲縫都扣過了,依舊找不出第十枚銅錢。
「雲姑娘……這,這近日手頭緊,能不能先欠著那一文錢?明兒個,明兒個一定補上。」劉秀才說這話時,腦袋垂到了胸口。
雲塵正抓著麵線。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九枚銅錢,又看了看劉秀才那雙露出了腳趾的破布鞋。
「不行。」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沒有半點通融的意思。
劉秀才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姑娘,竟然會為了一文錢如此絕情。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讀書人的風骨,可肚子裡的飢餓感卻讓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雲塵把那把抓好的麵線放回了簍子裡。
她走過去,在那九枚銅錢前站定,纖細的手指在桌面上撥弄了一下。
「這枚錢,缺了個邊,不算。」她挑出一枚磨損嚴重的錢,推還給劉秀才。
劉秀才面如死灰,就在他打算起身離去時,雲塵忽然從灶台下的陰影裡拎出一個沾滿了灰塵的小布袋。
「門外的落葉,堆了三寸厚。」雲塵看著他,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你去掃了,這碗麵算我請你,那一文錢也免了。」
劉秀才愣了半晌,隨即如獲大赦,連忙起身跑去門口抓起掃帚。
雲塵重新抓起麵線。
她不讓劉秀才賒帳,不是因為她市儈,而是因為她知道,這村子裡的窮人,一旦學會了欠帳,那脊樑骨就再也挺不起來了。她寧願讓他去掃地,讓他覺得這是一場交易,而不是施捨。
她依舊冷冰冰的,像一塊捂不熱的石頭。
但在這塊石頭的縫隙裡,偶爾也會漏出一點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屬於凡人的善意。
遠處,那個穿著破草鞋的年輕人正倚在山道的枯樹旁,手裡把玩著一片枯葉,看著劉秀才在風雪中賣力掃地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這一文錢的風骨,倒是有意思。」
他低聲呢喃,聲音被捲入北風,消散得無影無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