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在1940-1950年代武裝反抗外國統治的歷史，長期以來都是個備受爭議的話題，其中充斥著虛假消息、揣測與強烈的偏見。一項最新研究，試圖最終還原歷史真相。
1940年代，烏克蘭被納粹德國、俄羅斯共產主義者與波蘭民族主義勢力夾擊，烏克蘭起義軍(Ukrainian Insurgent Army，UPA)試圖建立一個獨立的國家。80年後，有人視他們為民族英雄，有人視他們為蘇聯叛徒，有人視他們為納粹合作者。那麼，烏克蘭起義軍究竟是誰？他們的本質又是什麼？烏克蘭歷史學家弗拉基米爾‧維亞特羅維奇(Volodomyr Viatrovych)博士近期與一位加拿大同行合編一本英文著作，探討這個主題，書名為《敵方檔案：蘇聯反游擊行動與烏克蘭民族主義運動(Enemy Archives: Soviet Counterinsurgency Operations and the Ukrainian Nationalist Movement)》，由麥吉爾-女王大學出版社(McGill-Queen’s University Press)出版。
在接受《基輔郵報(Kyiv Post)》獨家專訪時，他闡述了自己深入研究前克格勃(KGB)檔案後所發現的內容。
烏克蘭起義軍對許多烏克蘭人以及非烏克蘭人來說都是一個敏感且極具爭議的話題。這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了您的研究方法與發現？
我與加拿大同事研究這個課題已有20餘年。我對烏克蘭起義軍的理解是基於對原始文獻的分析，以及對事件參與者的回憶，包括我在與老兵會面時記錄的回憶。
烏克蘭起義軍運動的主要目標是恢復烏克蘭的獨立，並選擇武裝鬥爭作為實現此一目標的手段。大約有50萬人加入烏克蘭起義軍或以其他方式支持這場反抗運動。
在這段烏克蘭反抗外國統治的歷史中，湧現出許多英雄事蹟，塑造了許多與我們在當今戰爭中看到的男女戰士相當相似的人物。例如，請記住，一位遭到俘虜的烏克蘭士兵在被處決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榮耀歸於烏克蘭！(Glory to Ukraine!)」
同時，我們也意識到，在二戰結束後持續多年的艱苦卓絕的地下鬥爭中，許多人參與其中，犯下罪行。其中一些罪行是由烏克蘭起義軍的士兵犯下的，但所有在二戰前、中、後參戰的軍隊或地下運動的士兵也都犯下暴行與戰爭罪行。
為什麼烏克蘭起義軍偏偏在1940年代出現？
烏克蘭起義軍的主要動力是渴望在歐洲建立一個統一的、主權獨立的烏克蘭國家──一個烏克蘭人有機會自由生活並繁榮發展的國家。在戰間期的波蘭，大多數烏克蘭人接受良好教育的機會有限，因為他們的民族認同而受到歧視。
1939年9月，蘇聯政權進駐烏克蘭西部，局勢進一步惡化──針對烏克蘭人的大規模鎮壓給數十萬人帶來了苦難，甚至更糟的境遇。
1941年6月，德軍的到來僅僅意味著統治者的更迭。納粹對烏克蘭人的懲罰性行動愈演愈烈，直接促使許多人逃入森林，武裝自衛，抵禦德軍的侵略。到了1942年秋季至1943年初，烏克蘭起義軍也就應運而生。
關於烏克蘭未來將成為一個怎樣的國家，各種意識形態的思考始終存在。我們透過重刊民族主義運動自創立以來的綱領性文件，記錄這些構想的演變過程。然而，這些僅僅是構想與推測，因為其主要目標始終是建立一個獨立的國家。
事實上，烏克蘭起義軍奮鬥的核心理念可以用「民族自由！人人自由！(Freedom to the peoples! Freedom to man!)」這句口號來概括。
我想我們都能認同，這句振聾發聵的口號至今依然響亮，對於那些在當今烏克蘭武裝部隊中再次與敵人作戰的人來說，它依然具有重要的意義。
批評者，尤其是蘇聯的宣傳人員，總是聲稱烏克蘭起義軍與邪惡勢力──納粹──勾結。事實果真如此嗎？
烏克蘭起義軍於1942年深秋組成。當時，烏克蘭幾乎全境都處於納粹的佔領之下。從一開始，烏克蘭起義軍的組織目標就是反抗德意志人殘酷的佔領政策。因此，建立「反德陣線」其實是反抗者的首要任務。
烏克蘭民族主義者們非常清楚地認識到，德意志人並非烏克蘭的「解放者」，也不是來幫助他們建立一個獨立的烏克蘭的。相反，他們是佔領者，其殘暴程度絲毫不亞於蘇聯人。我們在書中記錄了許多反德的烏克蘭起義軍行動。
烏克蘭起義軍犯有戰爭罪嗎？
不幸的是，戰爭與戰爭罪行密不可分。本書收錄的文件中包含有關殺害平民的資料。書中有一整章專門論述波蘭與烏克蘭兩支地下武裝勢力之間的戰爭。
雙方都有成千上萬的受害者。然而，正如我們也記錄的那樣，其中一些被歸咎於烏克蘭起義軍所為的罪行，其實是由克格勃的特殊挑釁小組所為，他們為了抹黑烏克蘭起義運動，對無辜平民犯下暴行。
處理戰爭罪行應依據現有證據。
但是，您本人身為烏克蘭國家記憶研究院(Ukrainian Institute of National Remembrance)的前負責人，也曾遇到來自波蘭方面的麻煩。由於1943年烏克蘭反抗者與波蘭反抗者參與的沃倫大屠殺(Volyn Massacres)以及其他事件，烏克蘭起義軍的問題是否仍然是波蘭與烏克蘭雙邊關係的障礙？
在當年的波蘭-烏克蘭衝突中，受害者與殺戮者無法依種族劃分。烏克蘭人與波蘭人既是死傷者，也是殺戮者。
如今在烏克蘭，烏克蘭起義軍成員受到尊敬。為什麼？因為他們為了建立獨立的烏克蘭國家而戰，對抗所有試圖瓜分烏克蘭的侵略者。正如在波蘭，有些街道以波蘭家鄉軍(Polish Home Army，AK)命名，而波蘭家鄉軍的部分士兵也曾殺害烏克蘭人。同樣地，在烏克蘭境內，也設有紀念碑，以表彰並紀念烏克蘭起義軍。
當然，我們必須銘記這場衝突。不過與此同時，我們也不應忘記，波蘭與烏克蘭的地下抵抗組織有時合作，甚至共同採取軍事行動。我們的書中就記載了在波蘭東部赫魯別舒夫(Hrubieszow)對共產黨軍隊的聯合攻勢。
當然，今天波蘭是烏克蘭對抗俄羅斯侵略的堅定盟友。我們不能否認過去發生的一切。我們必須從中吸取教訓。當我們彼此對抗時，我們都遭遇失敗。如今，烏克蘭與波蘭將攜手對抗俄羅斯帝國主義。
蘇聯對烏克蘭起義軍的威脅究竟有多重視？
蘇聯及其盟友動員了規模可觀的反游擊部隊來鎮壓這場起義。儘管如此，烏克蘭起義軍仍持續抵抗了十餘年。
本書收錄大量翻譯的檔案，描述蘇聯對烏克蘭民眾使所用的鎮壓手段。其中包括關於「西部行動(Operation West)」的報告。1947年10月，超過7萬人在一天之內被從西烏克蘭驅逐，農村人口銳減，蘇聯試圖以此根除烏克蘭起義軍的支持基礎。
烏克蘭人是如何被脅迫背叛獨立事業、出賣烏克蘭起義軍成員的？
一些烏克蘭人出於恐懼與遭受脅迫，因而同克格勃合作，儘管賄賂或個人晉升也被用作誘因。
參與起義運動的人員報告稱，蘇聯方面積極派遣偽裝成烏克蘭起義軍的特務作戰小組，犯下暴行，以削弱平民支援網絡、揭露真正的烏克蘭起義軍戰士，並更廣泛地散播恐怖氣氛。
我們在本書中記錄了這些蘇聯部隊的活動，他們無可否認地對無辜的平民實施了暴行。
為什麼烏克蘭起義軍是西烏克蘭運動而不是全國性運動？
位於西烏克蘭以外地區的烏克蘭人抵抗活動(該地區在1939年9月之前曾被波蘭佔領)，烏克蘭人的抵抗早在1920-1930年代遭到蘇聯政府的鎮壓，並引發1932-1933年的種族滅絕性飢荒(大饑荒[Holodomor]) 單是這場饑荒就奪去了數百萬人的生命。
烏克蘭起義軍的活動範圍主要限於加利西亞(Galicia)與沃倫(Volhynia)地區，部分原因是地理因素。正如我們為本書繪製的多幅地圖所強調的那樣，喀爾巴阡山脈(Carpathian mountains)、森林與沼澤為遊擊戰提供了適合活動的地形。
後勤方面的原因也至關重要──在戰時，試圖在整個烏克蘭範圍內協調解放鬥爭幾乎是不可能的。總的來說，加入西烏克蘭起義的人數比例非常高──大約每十人就有一人。
烏克蘭反抗蘇聯政權的鬥爭與其他國家的其他蘇聯抵抗運動有何不同？
烏克蘭起義軍的鬥爭是最初反納粹抵抗運動的一部分，與波蘭的波蘭家鄉軍、法蘭西與南斯拉夫的遊擊隊運動並肩作戰。之後，它與波蘭的反共運動以及波羅的海國家的類似反蘇運動並行發展。
烏克蘭起義軍的特殊之處在於其持續時間長，以及烏克蘭起義者成功建立起統一的軍事與政治指揮。此外，他們沒有獲得任何外部勢力的援助。在波蘭人、南斯拉夫人、立陶宛人與拉脫維亞人中，存在著不同政治傾向的派系，削弱了他們挑戰佔領政權的集體能力。
許多其他抵抗運動都獲得外部力量的援助，無論是流亡政府，還是外國盟友，都為他們提供軍事與政治支持。而烏克蘭起義軍則始終孤軍奮戰。
在俄羅斯持續入侵烏克蘭的背景下，烏克蘭起義軍的故事有多重要？
非常重要。俄羅斯正在對烏克蘭與烏克蘭人民發動戰爭。而克里姆林宮的克格勃特工已經制定了[對烏克蘭人的]種族滅絕的計畫。
無論過去或現在，烏克蘭人的主要目標都是解放全部領土，確保烏克蘭獨立國家在歐洲的持續存在。烏克蘭起義軍的歌曲、標誌以及「榮耀歸於烏克蘭！」的口號被烏克蘭武裝部隊沿用絕非偶然。烏克蘭起義軍的言行在今日依然具有現實意義。
我們的書籍著重強調烏克蘭人為了國家獨立、領土與主權完整，以及他們過去及現在所展現出來的戰鬥精神。這正是俄羅斯人在去年[2022]發動全面入侵時所忽略的。事實上，許多西方人士對此也毫不知情。他們原本以為烏克蘭的抵抗會在2022年2月24日星期四之後的幾天內崩潰。如今，他們仍然對我們的民族仍在堅持戰鬥感到震驚。
再次提醒大家，烏克蘭起義軍的武裝鬥爭持續了十餘年。即使軍事行動停止，參與烏克蘭起義軍的男男女女，他們的理想依然長存，儘管莫斯科及其同路人竭盡所能抹黑烏克蘭民族主義運動的歷史，並在隨後數十年的蘇聯佔領下，他們也從未放棄過這些理想。
蘇聯針對烏克蘭民族主義的宣傳攻勢失敗了，因為烏克蘭人民銘記著真相，烏克蘭起義軍的理想持續地引起共鳴。正因如此，俄羅斯人對烏克蘭與烏克蘭人民的侵略戰爭毫無勝算。
我們應該從烏克蘭起義軍身上汲取哪些與今天相關的關鍵教訓？
烏克蘭人民過去曾為自由與獨立而戰，如今他們再次為此奮鬥。面對壓倒性的劣勢，烏克蘭起義軍的男女軍人在經歷了十多年的積極武裝抵抗後，轉入秘密組織，建立一個政治地下機構，延續著起義者為之奮鬥的事業。從這個意義上講，他們從未被打敗。同樣，烏克蘭人民在我們有生之年不會被征服。
烏克蘭終將重獲自由。歷史告訴我們，這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