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膠花的老照片。原始政府網站網頁已經404
近年來網路上看見一些關於「香港經濟發展」的討論，有很多人一直說「香港經濟奇蹟是中國人帶來的」。人雖然忙，覺得還是要寫些什麼，不然好像不動筆的話，世界線會一直自動被修正。許多十年前網上還能找到的香港文章跟照片，如今大多已是404 not found。
「香港經濟奇蹟是中國人帶來的」這說法出於政策，近年來越來越主流，也成為了好些香港官宣的一部份。以下大致勾勒一下香港經濟奇蹟的一些因素，從學術研究的角度來看，我們很難說香港經濟奇蹟是中國人造就的。香港工業由上海資本家首創？
首先，有個常見的說法是，香港的工業是上海紡織資本家帶來的。
這說法是錯的。從1830年代的英國殖民記錄，香港作為轉口港，就有不少工廠在那邊，到了1930年代的香港工業開始取代一部份英國的製造業，而被英國的經濟官僚忌諱，因此大英帝國1930年代不讓香港工業開綠燈。
這些工廠在戰後初期的統計上被香港總督「刻意消失」，這部份是為了跟英國玩數據捉迷藏，但事實上香港戰前的許多工商名冊還是有統計到這些廠商。比如《港澳商業分類行名錄》，除此之外，還包括了《香港中華商業交通人名指南錄》、《香港商務人名錄》、《中華商業指南》、《香港商務店名錄》、《香港九龍商業分類行名錄》及《香港華僑工商業年鑑》。筆者先前在哈佛圖書館翻閱當中幾冊，大略盤點一下，戰前名錄裡收了7,500家工廠，但港英的勞動相關調查卻可能只列了當中1,500家。
另一方面，上海資本家帶來的是不尋常高的資本，也就是從中國來的hot money，比方說，一年湧入的上海資本量，一度超過戰後港府一年的財政收入，這些上海紡織廠，因為規模大，的確是戰後會被統計到工商業者。也就是說，如果單純翻看戰後的香港工商統計，在香港殖民政府的統計之下，會搜集到大量的上海來的工廠，但會故意drop掉很多香港的本土工業，所以在利用香港戰後的統計時，不可以不小心。事實上，根據哈佛大學David Yang等人的研究，當年跑到香港的上海資本，更多是由洋行等外國商業資本，而非是中國工業家。
香港發展模式
從各方證據來看，你要一般發展中國家，學習戰後香港的「放任模式」，大概也不會有這麼好的效果，這原因有兩個。
第一個是港府的低稅跟新加坡的一樣，當時帝國的轉口港的土地，多半是殖民政府所持有的，所以賣地長期是香港財政收入的一個重要來源。這些財政收入扮演了許多公共工程的重要角色，雖然可能執行的單位是一些「私人」單位。不過在這大英帝國的殖民地常見。
第二個的確跟中國有關，但你很難說是中國人造就的，就是香港有當時異常發達的金融業，這金融業的起源來自鴉片戰爭以來的「條約口岸」。戰後因為中國鎖國，所以大量原本在各個口岸的歐系、美系銀行，就只好撤退來到香港。
這些主力不在香港的先不論，香港當時最大的金融機構，就是一度扮演央行角色的HSBC匯豐銀行，而匯豐銀行的誕生本身促進香港有亞洲最早的有限公司登記、各種現代的商業制度。
呈如筆者先前所述，金融中心的興起，多半依賴「特殊業務」。
這些駐港的歐系、美系銀行的主要業務，是搞錢來借錢給中國政府，像HSBC本來在清朝年間快要倒了，就是開始借錢給馬尾造船廠（背後是福州船政局），後來又借錢給左宗棠西征，這些香港的銀行，在西方資本借錢，年利3%-5%，轉手借給中國政府，可以抽到10%以上，這利差就是龐大的利潤來源，到了戰後依然是重要業務。但共產革命之後，這一套暫且玩不下去了，於是便放眼其他的業務。
而從HSBC的檔案來看，戰後第一個大規模開始授信香港本地工業的，的確是匯豐銀行。以匯豐銀行史料寫成的論文集，EASTERN BANKING: ESSAYS IN THE HISTORY OF THE HONGKONG AND SHANGHAI BANKING CORPORATION （可譯為《東方銀行業：匯豐銀行史》)的第一卷，裡面收錄了相關方家如Frank H. H. King（主編）跟David McLean等人利用匯豐檔案所寫成的研究。
從這本書收錄的研究來看，匯豐之所以會率先發展工業授信，是因為他們信任香港人開的公司，這是多年在香港經營的結論，並開始在香港密集地設置分行，成立Inspection unit，訓練人員開始跑廠、評估資本跟商業計劃，甚至進行長期借貸以加速中小企業主的資本累積（one-year rolling contract，一年一審，但無意外會續借），其他歐美系銀行看到匯豐動了，也跟著加入戰局，匯豐銀行在香港戰後授信的市佔率大概4成到3成，貸款不侷限在上海人居多的紡織業，甚至很快就想到要貸款從事電子零組件的本土廠商。
這就可以接回臺灣這邊對香港的「觀感」了，根據尹仲容相關的發表，我們知道當時臺灣經濟官僚發現香港搞工業怎麼都比臺灣快一步，臺灣人還在搞紡織業，香港已經開始跑到電子零組件了，這背後很重要的角色，就是匯豐銀行他們聞到了商機，願意放貸給新事業。1950年代的香港電子業資本累積，已經被紡織業還要多一些些。
以當時的眼光來看，這些香港的銀行提供的利率相當低，同時期臺灣當時的年利率動不動就10%以上，要有臺灣銀行或財政部等單位的出口信貸補貼，臺灣出口廠商的利率才會降到7%上下，但當時，匯豐銀行本身就可以對香港工廠可以offer到7%。（有興趣的看去看上述Frank King的檔案研究）。也就是說在臺灣要補貼才能達到的利率水準，匯豐銀行自己就能直接出得起。
另一方面，按照顧汝德的計算，香港經濟起飛時，工業資金主要是依賴香港這些外商銀行的貸款，約佔了75%（其他則是出自當地香港人開的銀行，像周壽臣開的東亞銀行）有這些銀行的低利貸款，加上香港當時充沛的勞力，以及巨大的美國市場（不是中國），香港製造能以更便宜的價格出口出去。
隨著香港經濟的成功，以及開設金融機構的低成本（香港殖民政府曾經有讓一些人幾乎0元開銀行，比很多國家設銀行帳戶的要求還要低），1970年代的香港吸引了越來越多許多的外商銀行前往設立據點，成為亞洲金融中心，這時候新加坡想與之競爭，但香港眼裡的對手反而是東京。
也就是說，在中國改革開放之前，香港就已經是逐漸成為金融中心了，不是中國人「讓」香港成為香融中心了。
香港成衣曾經甲天下，照片出處的政府網站已經404
逐政商與利潤而居
不過比較少人注意到的是，是這些有帝國性格的銀行，主要逐政商跟利潤而居，對香港的工業發展本身的commitment並不高。隨著中國改革開放，在深圳特區成立後，陸續也在其他在原條約口岸設立了特區，地方書記租稅補貼、從鄉村運來大量更廉價的勞力。
許多金融業的業務，時針一撥，又回到了49，許多回到了「老地方」去開設分行，這次還加上了數量龐大的港商，衝在臺商前面，來到了許多地方投資，設立工廠，根據港府自己的統計，在2008年時，至少僱了1,000萬的中國勞工（這統計數字最近在港府又找不太到了。）
一來一往，香港政府並不積極「照顧」本地製造業，反觀中國地方書記卻大規模補貼，形成了「前店後廠」，香港人當地的就業轉往白領跟服務業。香港政府也不願意處理很多後續要製造業升級需要搞的麻煩事，比方說處理製造用地。香港在中國改革開放後短短十年，便已去工業化一半。
同時期的新加坡，還未當總理的李顯龍卻抓到機會，主張擴張新加坡的進階製造業，一個關鍵就是願意提供土地，未來有機會再寫。常常香港人解釋說香港不能搞製造業升級，是出於香港缺地，不過新加坡也是缺地，到頭來，辦法還是人想的。
寫到這邊，我們與其說香港的經濟奇蹟出自中國，不如說中國奇蹟一大部份是建立在香港已經高度發展的製造業跟金融業上，才有了改革開放第一波的榮景（不然79後一開始華南地區的地方書記要招什麼商？）
只不過，香港殖民政府當時回歸，英國官員似乎也對於維持香港的產業自主性的興趣缺缺，97之後的特首更是如此。長期發展向來，今年香港的金融業主要服務的對象是中國企業，HSBC是一帶一路最佳夥伴，香港的高階服務業許多也是服務中國，香港的公務員仍是高薪，但要幫中國來統治香港。依賴中國，當然中國人願意一直upgrade你的產業是很好，但現在看來中國對這方面興趣不大。進到21世紀，香港人均GDP已悄悄被新加坡超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