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小說,並不隸屬於我在方格子的既有寫作路線,所以我一度不知道該怎麼定義它。
但我也不忍心讓它就這樣沉沒不見,於是決定重新整理後,在這裡再次發布。
這是我這幾年東拾西掇累積的字句片段,把它們拼湊起來、揉合出這個故事,投稿參賽。
(註:比賽早已結束,且徵文規則中有明訂,作品版權仍歸作者所有 ^_^)
我一直不太敢碰小說長篇這個題材,因為太容易陷進角色情緒裡,怕自己共鳴太深、回不了頭。
所以如果你願意,分隔線後,看看我寫的小說吧。
(原投稿網址:https://www.mirrorfiction.com/chapter/402389)
------------------------------------------------分隔線----------------------------------------------
霓虹招牌此起彼落閃爍,溽濕的雨衣緊貼蕭辰的背心,他站在巷口,靜候通知。
「蔬菜包已上鍋,等候您轉送至A市地下停車場。」伴隨叮咚聲,手機螢幕跳出通知,他冷撇一眼。
戴上安全帽,騎上摩托車,蕭辰消失在雨夜之中。
車水馬龍混著雨滴,輝映地面水坑,像極了幻燈片殘影。
蕭辰按下通往地下停車場B3的電梯,門再度打開時,一陣寒氣撲面,他猛地直打哆嗦。
放眼所及,整層建築劃分為數個微型開刀房,天花板的手術燈一盞比一盞刺眼。
蕭辰走向一隅,拉開半透明塑膠門簾,冷冽腥味撲面襲來,軟質PVC條上殘留著未乾血珠,在冷氣流中緩慢凝結。
他用指背撩開門簾的瞬間,身體不自覺抖了一下——他討厭這種地方,就像討厭自己越來越熟練的手勢。
「還沒好,進來幹嘛?你是剛來的是不是!」醫師抬頭怒目以對:「還不滾到等候區去!」
蕭辰比出數字3,往掌心點了點。
醫師皺眉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沉了半寸:「急件?30分鐘內?」
蕭辰點頭:「對,T1。」語畢,他往等候區走去。
等候區內菸味瀰漫,沸沸揚揚。
成群的外送員就著幾張簡陋木桌,此起彼落吆喝著,賭得面紅耳赤。
組織沒虧待他們,畢竟他們是黑市器官網的運送核心,見不得光又賣命的工作,沒多少人肯幹。
蕭辰從未想過離開,除了薪資優渥,更關鍵的是,這裡或許能讓他找到適合妹妹的心臟。
蕭辰腦海浮現出妹妹的陽光笑靨,嘴角不禁微微上揚。
同母異父的一半血緣關係,並沒有阻卻他對林婉的疼愛,所以從小林婉就愛黏著他。
她愛畫畫,他就把房間白牆給她當畫布,記得林婉剛學會寫字,就愛補上署名在每一幅塗鴉旁。
她總會揪著他的衣角,開心嚷著英文名EVA,卻在塗鴉下方歪七扭八寫下𝟑𝓥𝓐 。
「名字寫在哪裡?我幫你看看。」
「這裡!哥哥在這裡。」林婉的小手指著𝟑𝓥𝓐,甜笑回應。
「總是把E寫成3,傻瓜,怎麼老搞不懂方向……」蕭辰寵溺的摸摸林婉額頭,溫柔答道。
林婉倔強的伸直食指,依舊指著𝟑,不服氣地回望:「臭哥哥,這就是E !」
他這才發現,妹妹的世界,與他認知的方向不一樣。
於是他翻遍教育書籍研究症狀,陪著她玩鏡像遊戲,一遍遍重新識讀文字與拼音。
林婉的學習障礙逐漸改善,但是兄妹倆卻面臨了分離。
林婉的生父是義大利人,決定帶著母親和林婉回國,蕭辰留在了台灣。
「𝓐𝓥𝓔,𝓕𝓻𝓪𝓽𝓮𝓻! 」這是他們從古典繪畫中學來的第一句拉丁文。
離別的那個清晨,她望著他,哭倒在母親懷裡。
「𝓐𝓥𝓔~」他站在機場大廳,嘴角牽強地笑了笑,揮手告別。
再重逢時,已是林婉病變惡化的消息。
「哥哥,義大利醫生說,我好像得換一顆心臟了…」
「醫生又說,我的條件不好,等不到了…但我想回台灣,至少…還有你在那裡嘛~」
她停頓了幾秒,聲音裡帶著故作輕鬆的笑:
「你還記得那句話嗎?𝓐𝓥𝓔, 𝓕𝓻𝓪𝓽𝓮𝓻。我想見你……真的,很想。」
語音結束,蕭辰的呼吸變得沉重,像是壓著什麼無法出聲。
那一瞬間,他明白了。這是林婉,想回來和他道別。
林婉回台後,蕭辰花錢打聽深入器官交易的暗網。
當他得知外送員能利用職務之便,優先探知供體訊息時,他樂開了花。
他知曉這是妹妹存活的一線生機。
但他畢生忘不了他外送的第一張單。
首次接單,行規就是運送一顆高麗菜,一項針對菜鳥的膽量及忠誠度考驗。
當手機跳出通知,他以為錯接外送平台,抵達手術室,他才知曉高麗菜,是圈內對人頭的稱呼。
蕭辰雙手顫抖,看著醫生將真空保鮮、無血的高麗菜,小心翼翼地裝入冷鏈袋。
蕭辰脫口問:「為什麼這叫高麗菜?」
「層層剝開拿走器官後,還剩什麼?不就很像高麗菜嗎?」醫生啪地一聲掀開門簾,走向隔壁床:「快送貨,別讓冷鍊中斷。」
「他們點了人頭…要幹嗎?」蕭辰忍不住低吼。
「角膜、臉皮,宗教祭祀…這東西太萬用了,客人連血型都挑得比你點鹽酥雞還細。你管人家吃什麼菜?乖乖送去就是了。」醫生頭也不回,語氣疲憊卻冰冷:「你腦袋想不到的事,多了去了。」
蕭辰沒有逃單。
那一晚,他的腦海閃過了林婉的病容、呼吸器的聲音。
送完貨,他蹲在租屋處後巷,把胃裡所有東西全吐出來,淚流滿面。
此刻他才發覺,為了妹妹,他走進了一條無法回頭的無尾巷。
牆上叫號燈乍然響起,伴隨著大大的紅色燈誌,刺眼明滅著。
蕭辰從遙遠記憶的彼端回過神來。
「負責7號床的Runner-7在不在?」領班左顧右盼,扯著嗓門喊。
他下意識舉起手:「我在。」
在這個行業裡,Runner是新進人員,未具備獨立配送資格,每張單都得通過打卡驗證才能出貨,是最低階的代稱。
「請依照SOP完成交接,Curator會在現場確認貨物樣態。」
蕭辰點頭,眼神卻閃過一絲遲疑。
他第一次與Curator對接,那意味著這不是常見的供體器官。
離開等候區,蕭辰快步走向病床,穿越塑膠布簾,取走病床旁的冷鏈袋。
他走向檢查站,排隊等侯著。
過程中,冷鏈袋在手中晃動,保存液包裹著器官與容器之間來回碰撞,發出低沉的「咕隆咕隆」聲,格外黏稠又沉重。
「O型,RH陽性?產編200106NFORH。」Curator翻著表格,語氣帶點驚訝:「這種供體出現得快,消失得更快,點餐客人運氣真好。」
「腳底有個圖騰刺青,太有品味了,像是設計過的。」Curator打趣說著。
O型,RH陽性?本國女性2001年6月生?腳底刺青?
蕭辰從產編中不斷解讀供體資料。
Curator邊核對資料,邊持掃描器往病床走去:「來,掃描一下腳底的圖騰,記錄檔案備查,你先在這裡簽個收貨確認。」
掃描器亮起白光,Curator俯身拉起那具屍體的腳踝,攝像頭對準刺青。
蕭辰的筆停在空中,像是寫不出自己的名字。
只見檢查站的顯示器,緩慢地打印出一張局部放大的圖像。
左右顛倒的圖騰,特寫標註三個黑體字母:
𝓐 𝓥 𝓔
蕭辰怔怔地望著顯示器,眼神彷彿被定格。
他緩緩轉頭,看向那具被冷鏈包裹的軀體。
那一刻,他看見那串圖騰。
那不是什麼花俏的設計。
只是一行他曾經溫柔糾正、曾經陪著練了無數遍的字:
𝟑 𝓥 𝓐
蕭辰像是被電流擊中,整個人失了重心。
「不可能……怎麼可能……」他低喃,聲音微弱得像是從水底湧出。
「你們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撐著發軟的腿衝向Curator,他一把搶過資料。
翻開那疊清單,他手抖得不能自已,卻看到:
供體:女/24/T1
主取:肝臟
合併使用:臉皮及角膜
蕭辰望向白布頂端,覆蓋頭顱的部位凹陷,滲著一抹殷紅。
他掀開白布。
他認得她手上月牙胎記,認得她腳底刺青,那是林婉殘缺的身體。
頸部斷面被粗暴縫合,早已止血,頭顱卻消失不見。
一瞬間,所有噁心的解釋湧上來——頭,角膜、臉皮、宗教祭祀…
她的頭,到底被誰載走了?!
雨夜像是從他體內落下,一直滴滴答答。
蕭辰渾身帶傷,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那棟建築物的。
耳邊傳來APP的提醒音:「外送員失聯,蔬菜包未送達。」
通知跳了兩次,自動轉入備援配送流程。
世界繼續運作,絲毫沒有一秒停頓。
三年後。
蕭辰離開組織,他再沒送過任何一包蔬菜,也再沒查過任何一張清單。
他在市集當起街頭畫師,幫小孩畫畫換取溫飽。
畫畫前,他總會加上一句親切的問候:
「要不要我用字母幫你畫個卡通人物?你選一個字母,再選一個卡通人物,我幫你量身訂做一張畫~」
那天,一個小女孩靜靜的看著他,對著空氣大大比劃著:「我選字母E,ABCD𝟑的𝟑。」
他怔住了。
一秒、兩秒、三秒。
他笑了,眼淚卻差點落下。
陽光掠過,微風輕撫畫攤,掀起他背後塗鴉畫作的一角紙片。
紙片上,是彩色蠟筆描出的彎曲字母——
𝟑 𝓥 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