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推開玻璃門的那一刻,空調冷氣像一巴掌拍在他臉上。
「彼得來了!」
比較高的那個——小雯——揮手,語氣像在叫外送員送飲料那麼自然。
另一個小瑜把手機架好,開了倒數十秒的自拍模式,然後直接把彼得往中間拉。
「欸等等,我還沒洗臉……」彼得下意識想往後退,卻被兩邊同時勾住肩膀。
「洗什麼臉啦,最後一天耶,醜照才經典。」小瑜笑得肩膀都在抖。
倒數結束,快門聲響了三次。
螢幕裡的三個人,彼得被夾在中間,表情有點茫然,像一隻被硬拖去參加畢業典禮的流浪狗。兩個女孩則笑得燦爛到有點誇張,眼尾都彎起來,背景是那面大家熟悉到快嘔吐的灰藍色活動看板,上面還印著公司今年最新的 slogan:
「共創・無限可能」
拍完照,小雯直接把手機螢幕轉過來給彼得看。
「你這表情真的很像被通知資遣的那一刻欸。」
「本來就是啊。」彼得苦笑,「只不過你們是被資遣,我是被『優化』。」
小瑜噗哧一聲,差點把剛喝進去的氣泡水噴出來。
「優化聽起來比較高級嘛,至少聽起來像是升級,不是被丟掉。」
三人沉默了兩秒,然後同時笑出聲。那種笑不是開心的,是「原來我們都一樣慘」的共鳴。
笑完之後,小雯忽然把頭靠在彼得肩膀上,聲音變得很輕。
「彼得,我們下個月可能不會在台灣了。」
彼得愣住。
「要去哪?」
小瑜接過話,語氣輕飄飄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還沒決定。可能先飛曼谷住一個月,找間便宜的Airbnb,然後看心情決定下一站是峇里、清邁還是直接去日本鄉下租間老房子種菜。反正錢夠燒個半年,燒完再說。」
彼得看著她們,第一次覺得這兩個平常在茶水間抱怨主管、偷偷用Excel做副業表、加班到十點還要幫忙改簡報的女孩,原來早就把退路畫好了,而且畫得比誰都乾脆。
「你們……不怕嗎?」他問。
小雯抬起頭,笑了。
「怕啊。超怕。」
「可是比起每天早上醒來第一個念頭是『今天又要被罵』,這種怕好像比較可以接受。」
小瑜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看向窗外。二十六樓的玻璃窗外,台北正在下雨,雨水一條條劃過,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刮出痕跡。
「我們兩個其實前兩個月就開始偷偷投履歷了。」她說,「但後來發現,投出去的回音跟我們預期的一樣爛。後來乾脆不投了,想說……不然就先跑路吧。」
「然後呢?」彼得問。
「然後就真的辭了啊。」小雯聳肩,「主管還問我有沒有更好的offer,我說沒有。他愣了兩秒,然後說:『那你還走?』」
「我就回他:『對啊,因為待在這裡更沒有未來。』」
彼得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他想起自己被叫進會議室的那天下午,人資小姐把一疊文件推過來,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小孩:
「彼得,這次優化名單上有你,我們真的很感謝你這兩年的付出……」
他當時只問了一句:「可以多給兩個禮拜緩衝嗎?」
人資小姐搖頭,笑容還是那麼職業。
現在回頭看,那兩個禮拜好像也沒什麼差。
小瑜忽然把一罐冰咖啡塞進彼得手裡。
「這是我櫃子裡最後一罐,賞你的。」
彼得低頭看,罐身上還貼著一張便利貼,字跡是小雯的:
「給下一個被優化的人,加油喔~」
他差點沒繃住。
「你們真的……什麼都不怕了?」他又問一次,像在確認什麼。
小雯偏頭想了想,然後很認真地說:
「不是不怕。是怕到極點之後,反而沒什麼好怕的了。」
小瑜補刀:「就像拔智齒。麻藥打下去之前很緊張,醫生一說『結束了』,反而覺得——欸?就這樣?」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
三個人就這樣站在會議室裡,誰也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小雯拿起包包,小瑜把手機架上的腳架折起來。
「走囉,彼得。」小雯回頭,「你要不要跟我們去吃最後一頓公司附近的臭豆腐?」
彼得看著她們。
兩個女孩的背影已經走到門口,頭髮被冷氣吹得微微晃動,肩並肩,像準備要一起跳進某個誰也不知道結局的深水區。
他忽然覺得,如果這一刻不跟上去,可能以後再也沒有機會看到她們這樣毫無顧忌地笑。
「等等我。」
彼得抓起外套,快步跟上。
門關上的那一秒,會議室裡那句「共創・無限可能」的slogan還在牆上。
只是這次,沒有人再回頭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