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從來不買回程機票。
他也從不簽長期租約,更不把任何地址登記成「戶籍」。
護照上的簽證頁像一本被翻爛的黑色筆記本,每一頁都蓋著不同國家的章,彷彿在嘲笑那些還在同一座城市繳房貸的人。他喜歡這種嘲笑——它讓他覺得自己是個合法的幽靈。
彼得靠當「中間人」維生,而且當得極其漂亮。
有人在新加坡想買伊朗的藏紅花卻怕被制裁,有人想把奈及利亞的原油低調賣到東歐,有人手上有一批從烏克蘭輾轉出來的稀土想換成比特幣……這些人都不想自己出面。彼得就成了那個「不屬於任何一邊」的影子。
他不碰貨、不碰錢、不碰文件原件。
他只負責:對的人、在對的時間、知道對的聯絡方式。
一通訊息、一通加密通話、幾句暗語,交易就完成了。佣金自動進到他的離岸帳戶,或直接變成穩定幣躺在冷錢包裡。他把這套流程寫成一堆自動化腳本:關鍵字觸發、時區校正、風險評估、自動轉發、自我銷毀訊息……整套系統跑起來像呼吸一樣自然。
客戶以為他在杜拜的某個共享辦公室喝土耳其咖啡,其實他可能正躺在蒙古戈壁的星空下數流星,或是在智利阿塔卡馬沙漠的觀星小屋裡喝著冰啤酒。
他把大部分的錢買成「距離」:一張永不降級的信用卡、一個多簽錢包、一雙防刺的越野鞋,以及一個永遠只帶39公升的背包——多一公升他都嫌累贅。
然後他就這樣,像一顆不被任何引力井捕獲的流浪行星,在地球表面上隨意彈跳。
直到那天,在納米比亞的納布魯沙漠。
氣溫四十四度,沙子燙得能煎蛋。彼得已經走了九小時,沒有目的,只是想看看太陽把影子壓得多扁。
然後他看見她。
她坐在一塊風蝕成怪誕形狀的岩石頂端,背對著他。長髮像被風撕扯的黑色絲綢,赤腳,腳底沾滿紅褐色的細沙。
彼得本想繞開——他最討厭打斷別人的沉默。
但她忽然轉過頭。
瞳孔深得駭人。
不是詩意的比喻,而是真的像把整個可觀測宇宙的黑暗,一點不剩地壓進了兩顆直徑一公分的黑洞。彼得感覺自己的所有「中間路線」瞬間失效,像GPS在黑洞邊緣直接報錯:訊號遺失,重算無效。
她沒有開口,只是看著他。
彼得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東奔西跑、穿梭在各國灰色地帶的行為,變得異常可笑。
他以為自己在「中間」,其實他只是不停地從一個裂縫鑽到另一個裂縫,從來沒有真正站在任何一處土地上。
而眼前這個女孩,彷彿整片裂縫的源頭,都寫在她那雙眼睛裡。
「……你在等誰?」彼得聽見自己的聲音,很低,像被沙子磨過。
她搖搖頭。
「我沒有在等誰。」她的聲音像深夜沙漠裡唯一的露水,「我在等一個人終於不想再當中間人。」
彼得喉嚨一緊。
他慢慢走近,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坐下,把背包扔在一旁。第一次,他覺得那個39公升的東西好重。
「那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他問,聲音幾乎被風吃掉。
女孩終於露出極淡的笑,像夜空裡一顆衛星被陽光短暫照亮。
她指指自己的眼睛。
「你想要的,是有那麼一刻,不用再計算風險係數、不用再擦掉通訊紀錄、不用再假裝自己不存在於任何一邊……你想要的,是終於可以完完整整地站在一個地方,對一個人說:」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
「『這次,我不轉發了。我留下來。』」
沙漠的風把沙粒吹過彼得的指縫,像在數著他這些年經手過的所有中間交易。
他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低聲說:
「……我可以試著不當中間人嗎?」
女孩把手掌攤開,掌心朝上。
掌紋像一張沒有邊界的地圖。
「不是『不當』。」她說,「是終於可以不必再當。」
彼得看著那隻手。
他忽然覺得,所有離岸帳戶、加密通道、自動化腳本、影子身份……全部都變得異常透明,像被沙漠的烈陽照得無處遁形。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上她的掌心。
不是握住。
只是觸碰。
那一瞬間,他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斷裂,像最後一根繃緊的暗線終於被剪開。
沙漠依舊灼熱。
風依舊乾燥。
但彼得忽然覺得,地球好像不再需要他繼續當那個不停奔走的「中間」。
它終於允許他——
只是彼得。
只是站在這裡。
只是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