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家的大門前,腳邊放著我親自改良的「解決師專用背包」,還有我的行李們。
「艾琳,妳確定帶了足夠的過濾罐嗎?」媽媽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條繡花手帕,那是她焦慮時的標準配備,「我看報紙說,中層昨天的硫磺指數又上升了。」
「媽媽,我有帶。還有備用的。」我拍了拍背包,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而且父親幫我租的公寓有空氣循環系統。」
「那是為了讓妳在那種......那種環境裡能活得像個人,」父親從走道走出來,手裡拿著早報,他眼鏡後的眼神也帶著明顯的焦慮,「記住,房租已經付了一年。如果那位帕皮里翁尼斯小姐......如果工作不順利,妳隨時可以回來。」
「父親,不用擔心,會順利的。」我推了推眼鏡,深吸一口氣,「會的……」這是對我自己說的。
一輛黑色的動力馬車停在我們面前。這是父親特地預約的,車漆的顏色很特別,應該是某種防腐蝕塗層,司機戴著厚重的護目鏡,坐在駕駛座。
司機下了馬車,看著我腳邊的東西,轉頭對著我的父親,「萊特先生,我弟弟娶老婆都沒帶這麼多東西。」
父親尷尬的笑了笑,「女兒要出去……生活,該做的準備還是得做的。」然後他拿出了幾個鋼輪交給司機,「麻煩把她送到閾限區了,公寓在第三街,很明顯的。」
司機接過錢後塞進了口袋,表情也放鬆不少,「好的,萊特先生。」
經過一陣情感拉扯後,我終於上車了。
馬車啟動,駛向螺旋鐵路旁的專用車道。
開始下降。
這是我最喜歡,也最害怕的部分。
透過車窗,這座城市在眼前展開。
亞瑟法爾就像一個巨大的、倒置的黃銅螺殼,我們正沿著殼壁旋轉向下。
前兩百公尺,窗外還是刺眼的白光。
接著,光線變成了琥珀色。
那是中層盆地特有的「永恆黃昏」。
我拿出筆記本,手指捏住寫著V的標籤,翻開了書頁。上面貼著我從舊報紙上剪下來的、關於凡妮莎.帕皮里翁尼斯的報導碎片,還有我手抄的數據。
這些資料我已經看了無數遍,但今天終於要親自見到她了。
我的手指在筆記上不停摩挲著。
她會答應嗎?之前的解決師都不收我……如果找不到導師的話,我會沒辦法升級……凡妮莎小姐是傳奇解決師……
為什麼她到現在還是AR?
她的案件成功率遠高於同階級的解決師,應該隨時都能升級SR……
是不在意升級?不在意頭銜?還是……有什麼原因?
我心中有一堆疑問,陷入沈思。
一段時間過去了,我抬起頭看著窗外,馬車穿過了「落霧層」,這裡是上層和中層的交界。
車窗起霧了,我伸手擦掉水珠。
窗外的景色從整齊的建築變成模糊的煙囪森林。
氣味變了。
不再是冷冰冰的金屬味。
一股複雜的、熱烘烘的味道鑽進車廂:燒焦的煤炭、機油、剛出爐的麵包、還有汗水的味道。
以前覺得中層好遠,現在就在眼前了。
輪胎壓過了鐵板路面,馬車輕微跳動了一下。
我們進入了一條不太寬敞的道路,路標寫著「第三街」。
馬車在一棟建築前停下。
「到了,翡翠公寓。」司機停下車,「雖然叫翡翠,但這裡看起來更像塊煤炭。」
我下了車,抬頭看著這棟建築。
灰撲撲的磚牆,窗戶後透出昏黃的燈光。
司機說得對,這裡跟翡翠一點關係都沒有。
但這就是我接下來一年要住的地方。
隔天早上,八點二十。
我在「帕皮里翁事務所」前下了車。
司機幫我把背包掛到我的肩上。
我得承認是真的很重了,應該快三十公斤,裡面那超過五公斤的高純度銀粉可能是有點多了。
動力馬車開走了,我站在這棟建築前。
這就是齒輪大道447 號。
它有三層樓高,卻窄小的出乎意料。
它看起來有點破舊,甚至有些危險的傾斜感,彷彿只要抽走其中一根銅管,整棟樓就會像散架的積木一樣垮下來。
門邊的磚牆上,掛著一塊小銅牌:
P.R.O.
我看著那塊牌子,嚥了一口口水。
我深吸了一口氣,一股混合著機油與煤煙的味道鑽進了鼻子裡。
「好!艾琳。」我對自己說,「一定要讓她答應!」
我抓著扶手,艱難地一步步走上階梯,努力穩住自己不直接往後倒。
我伸手握住門把,開始轉動。
這個門把……好像有點卡?
我又轉了一次。
還是卡住。
但這門明顯沒有鎖住,凡妮莎小姐應該會在。
我皺起眉頭,推了下眼鏡。
難道是內部齒輪氧化?還是使用了非標準的防盜插銷?
再試一次——
我試著用力一點,門把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音,但還是沒開。
「呃……」我換個角度再試。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門突然打開了。
我嚇了一跳,差點往後倒。
我原本預期會看到一位滿臉風霜、沾著機油、甚至可能裝著機械義肢的嚴肅阿姨。
但站在門後的,是一位高挑的年輕女性。
她看起來頂多比我大兩三歲。
穿著深色的襯衫和馬甲,剪裁俐落,袖口有些磨損。黑色的頭髮束成馬尾,臉上是一種冷淡的、審視的表情。
她的五官......
她看起來......太協調了。
就像一個精密機械,每個零件都恰到好處。
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最讓我移不開視線的,是她的眼睛。
和傳聞中的一樣——
金色的。
不是琥珀色,不是褐色,是純粹的金——像剛從鑄爐倒出的熔液。
人類不會有這種瞳色。
那雙金色的眼睛審視著我,沒有情緒,像是在看一個需要修理的機器零件。
我打了個寒顫。
但不確定是因為冷,還是因為那雙眼睛,或是......別的什麼。
接下來的對話是一場災難。
我結結巴巴地自我介紹,提到了「做決定的人」那個稱號——她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
門在我面前關上。
……是我說錯話了嗎?
我以為她會認為我做足了功課。
我站在門外,背包掉在腳邊,腦中一片茫然。
我該怎麼辦?要是找不到導師我真的就得放棄成為解決師了。
我抬起手敲門。
持續敲。
求著她。
最後,我脫口而出,「我付3銀輪一個月!」
門重新打開了。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似乎有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她讓我進門,她答應了。
終於!我終於有導師了!
然後我摔倒了。
整個人連同背包一起砸在地板上,發出可怕的撞擊聲。
她伸手把我拉起來。
「對不起!凡妮莎老師!」
她的手很涼,手指修長,力道卻出乎意料的大。
「沒什麼好道歉的。是說妳是怎麼把那背包背到這的?」
「我是坐動力馬車……其實我自己背不太動……」
她嘆了口氣,彎下腰。
單手。
她用單手抓住背包的肩帶,提了起來。
就像提著一袋剛買的麵包。
我瞪大了眼睛。
那個背包快三十公斤——。
她那纖細的手臂不可能產生這種扭力——。
「老……老師!我可以自己背的!」我跟在後面。
「我可不希望妳摔死在這。先到二樓吧,我的辦公室在那。」
她走上樓梯,腳步輕盈。
樓梯是木製的,每一階都發出像在抗議的擠壓聲。
那個背包在她肩上彷彿沒有重量。
我在後面跟著,拿著筆記本的手在微微發抖。
觀察筆記 01:老師不喜歡那個稱號。
觀察筆記 02:老師具備與體型不符的異常肌力。推測有使用隱藏式外骨骼……還是其他原因?
二樓辦公室很亂。
到處都是圖紙、零件、工具,還有某種燒焦的味道。
我的視線被製圖桌上的東西吸引住了——一隻機械蝴蝶。
那不是普通的模型。
我忍不住湊近。
那些連桿和齒輪的咬合度……精度很高,但看得出來有些部件是手工調整的。
那個擒縱結構……採用「雙軸逆向設計」,應該是要讓左右翼的節律非同步釋放,同時相互校正…..這種結構我以為只存在書上的理論中。
「老師您用的擒縱結構……」我推了推眼鏡,
「我在《仿生機械原理》第三章讀過這個,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實物!您是為了追求擬真度才手動打磨這些連桿的嗎?」
「不,」她淡淡地說,坐回椅子上,「是因為訂製零件太貴了。」
我眨了眨眼。
因為……太貴了?
所以用手磨?
手工處理要達到這種精度……那需要多少時間……
我從口袋掏出皮革袋,拿出三個銀輪,放到她桌上。
「老師,這是第一個月的學費。」
她看著那三個銀輪,沒有立刻收。
然後說:「艾琳,之後來到中層身上別帶這麼多錢。閾限區可沒妳家那邊安全。」
她把錢收進抽屜。
觀察筆記 03:老師很缺錢。
大概九點左右。
一位郵差到了事務所。
他站在二樓的門外,把一小疊信件交給老師。
他的頭髮是深棕色的,有點亂,但是很乾淨。
他比老師稍微高一點,左手臂有一個很明顯傷疤,看起來像是曾被燙傷。
我看著他。
腦中閃過剛才聽到的數字。
他在數樓梯。
而且最後那個「二三」,聽起來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滿足感。
我忍不住開口:「托比亞斯先生,您……會數樓梯?」
他愣了一下。
我立刻意識到這可能不禮貌,「不是、不是說有什麼問題——只是我剛才聽見您——」
「哈,對,這是習慣,」他笑著抓了抓後腦勺,「數不對就會很不舒服。」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掏出筆記本,「這種強制循環的心理需求——」
「艾琳。」凡妮莎老師的聲音冷冷地插進來。
我停下筆,「啊——對不起。」
托比亞斯表示並不介意,他笑著和老師說了幾句關於天氣和食物的話,揮手離開了。
我推了下眼鏡,坐回位置,看著凡妮莎老師。
下午。
陽光透過磨砂玻璃窗,把辦公室染成昏黃的顏色。
凡妮莎老師一直在調整蝴蝶的零件。
我想問問題。
但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學院的教授們總是很樂意回答問題——甚至會因為學生提問而高興。
但凡妮莎老師......她看起來不是那種喜歡被打擾的人。
我推了推眼鏡。
可是……不問的話我根本沒辦法專心看書。
「老師。」我小聲說。
她沒有抬頭,「嗯?」
「我......我想問一個問題。」
「好。」她的語氣很平淡,但至少不是拒絕。
我深吸一口氣,「關於異象的分類。」
這次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雙金色的眼睛讓我有點緊張。
「學院教的很詳細了吧?」她問。
「學院說異象有47種標準分類,」我努力回憶,「按照成因、表現形式、污染程度、空間影響範圍、時間穩定性......」
「艾琳。」她打斷我。
「是?」
「如果妳站在一扇通往不存在房間的門前,客戶在旁邊等妳處理,妳會怎麼做?」
我愣住,「呃......先判斷分類?」
「然後?」
「查閱對應的處理流程?」
她放下手上的鑷子,「查多久?」
「......大概......十五分鐘?」
「有些案件是按小時收費,大部分的客戶沒什麼耐心。」她說,語氣很平靜,「妳站在那裡翻書十五分鐘,他會覺得妳不專業。」
我的臉有點發熱,「可是......學院說正確分類是處理異象的第一步——」
「學院說得對,」她說,「但學院不會告訴妳,大約30%的異象無法明確分類,有些甚至還會跨分類。」
「老師的意思是......學院的分類沒用?」我小心翼翼地問。
「不是沒用,是不夠實用。」她說。
「我......我理解了。」
她重新拿起鑷子,「但學院的理論很重要。那是基礎。沒有基礎妳走不遠。」
「不過實務是另一回事。」她說。
辦公室安靜了一陣子。
「……老師。」我再次開口。
「嗯?」
「我......」我推了推眼鏡,猶豫了一下,「我想問......」
「直接問吧。」
我深吸一口氣,「老師的眼睛......是天生的嗎?」
她的動作停住了。
我立刻意識到自己問錯話了。
「對、對不起!我不是——我只是——」我慌張地解釋,「學院有教過異象可能改變身體特徵,所以我以為——不是,我不是說老師是異象——我是說——」
她轉過頭,直視著我。
我的聲音終於卡住了。
「天生的。」她的語氣很平靜。
「是、是。」我低下頭,臉燙得要命。
但真的有人類會有那種瞳色嗎?如果不是異象……那會是煉金術嗎?還是某種古老的血統……
安靜了幾秒。
「我知道妳是好奇,」她說。
我點頭,還是不敢看她。
「但是在中層,」她補充,「很多人身上有疤痕、有殘缺、有......不尋常的地方。大部分人不會想談。」
「......我記住了。」
她沈默了一下。
然後說:「不過妳倒是第一個直接問的。」
我愣住,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她的表情......有點難以形容。
不是生氣。
更像是......好笑?
「大部分人會偷看,然後假裝沒看到。」她說,「或者在背後小聲討論。」
「老師......不生氣嗎?」
「沒什麼好生氣的,」她說。
我點點頭。
然後小聲說,「其實......很好看。」
「什麼?」
「老師的眼睛,」我的聲音更小了,「很好看。像......像黃昏的金光。」
她沒有回答。
但我看到她的耳朵有點紅。
可能是光線的關係。
「明天開始,妳會跟著我出案件,」她突然說,語氣還是很平靜,「我會告訴妳要帶什麼,別再把那背包塞滿了。」
「是!」
觀察筆記 04:老師確實異於常人,值得繼續觀察。
氣氛又恢復正常了。
我重新拿起書。
一段時間後,桌上的黑色話機響起。
那種機械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她接起聽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