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我還漂浮在檔案室裡,用鋼索阻止自己飛走。
那個裂縫現在跟一道門差不多大了。
我看了一眼懷錶。
足夠了。
他不會來。
算了,預料之中。
即使他真的出現,說不定也只會評論那裂縫的形狀很有美感。
然後什麼忙都不幫。
距離預計崩塌的時間只剩四十分鐘左右。
銀輪是賺不到了,但總比死在這好。
我把異象的情況紀錄在筆記本,接著開始收拾工具。
我抬頭,從門口看了一眼外面。
那裡的樓梯已經不再是樓梯。
它的角度歪斜,扶手懸在半空,幾段階梯像被抽走了重力的意義,只剩下形狀還勉強維持。
我背起工具包,最後一次看了裂縫。
它周圍的反光比一開始更加燦爛,彷彿它一直都在吸取這個空間的能量。
半空中的文件在漂浮著,橡木櫃流瀉出來的卷宗還是像個倒反的瀑布。
在那疊混亂、旋轉的褐色卷宗之間,一張紙翻轉過來。
標題欄。
黑色墨水,官方字體。
"Papilionis, V."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我的名字。不是執照上的編號,而是我的名字。
為什麼這裡會有我的紀錄?
我下意識地向前進。
它太遠了,距離大約五公尺。
它懸浮在裂縫的正上方,重力在那裡已經把光線折射成了詭異的弧度。
我不該靠近,但我更不該假裝沒看見。
我的手指摩擦著鋼索。
五公尺。
如果重力穩定,十秒就能到。
就在我掙扎著要不要冒險跳過去的那一刻,一個很微弱的聲音敲進我的鼓膜。
「救.…..」
聲音方向是從三樓傳來。
我看了看那個在遠處的文件,又轉頭看向三樓的方向。
三樓?
是幻聽嗎?
但如果真的還有人在那怎麼辦?
這種問題不該這麼困難。
「嘖。」
我離開檔案室。
中央的樓梯已經完全扭曲了,整棟建築的牆壁像是被敲碎的蛋殼,佈滿著不規則狀的裂痕。
我用鋼索把自己重新固定在某一根柱子上,朝著三樓前進。
越往三樓重力越混亂,比前一次更加嚴重。
我的胃已經放棄抗議了,我到現在還沒吐出來簡直是奇蹟,也有可能是因為還沒吃早餐。
「救命……」
聲音更清晰了一點。
真的有人。
女性,聽起來很年輕。
我繼續前進,隨時都要重新判斷重心。
終於到了三樓走廊。
這裡天花板和地板之間的界線已經變得模糊,牆壁上的裂痕看起來隨時都會直接碎掉。
「在哪裡?」我大聲問。
「儲藏室……最裡面……」
我沿著走廊摸索。
幾個門牌在半空中漂浮,已經脫離了它們原本標記的門。
「302」、「檔案分類室」、「禁止進入」。
最後我找到了一扇門,門牌寫著「儲藏室」。
門是鎖著的。
他媽的當然是鎖著的。
我從工具包裡拿出一支鐵撬,插進門縫。
我才剛施力,重力忽然往側邊一扯,肩膀撞上門板,鐵撬差點脫手飛出去。
「該死。」
我一隻腳踩住門框,再次施力。
門鎖發出一聲尖銳的聲音。
我加強施力。
門板彈開了一些,一股冷得不自然的氣流從縫裡湧出。
我差點被吸得往前滑了一步。
我立刻抓住門把,穩住自己,接著用肩膀把門推開。
我進入儲藏室。
「我在這裡。」
聲音來自房間深處。
我看見她了。
一個年輕女性,穿著市政廳的制服,蜷縮在一個巨大櫃子後面。
她的左腿被櫃子壓住,臉色慘白。
看見我時,她的眼睛像是亮了一下,「您是……解決師嗎?」
「別動。」我說,「讓我看看情況。」
「我……我的腿……」
我靠近一點。
她的腿不是單純被壓住,而是卡進櫃子的縫隙裡,木板變形後像一個粗糙的鉗口。
「為什麼不早點呼救?」我一邊評估情況一邊問。
「我……我暈了過去……」她的聲音在顫抖,「我……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突然之間我就飛起來……我……」
「深呼吸,冷靜點,我了解了。」
她感覺快哭了,開始語無倫次,「我一直在等它停下來,我以為會停下來的……」
「冷靜點,我們先想辦法把你從櫃子裡弄出來吧。」我說。
她點了點頭,動作很小。
「我需要用鋼索把你固定住,防止你飛走。」我說,「然後我會試著把卡住你的地方撬開。」
「……會痛嗎?」
「可能會。」
「很痛嗎?」
「可能,我盡量不弄痛你。」
「……好吧。」
我開始工作。
先把鋼索的一端固定在她身上,另一端固定在最近的柱子上。
我靠近那個箱子,從鉗住她的夾縫,把鐵撬插進去。
我深呼吸一口氣。
「準備好了嗎?」
她點頭,咬緊下唇。
我施力。
木板發出碎裂聲。
我調整角度,再次施力。
她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
「抱歉,」我說,「再一下。」
我嘗試跟著當下的重心,將全身的重量壓在鐵撬上。
就在這時,重力又變了。
我整個人被拽向天花板。
鐵撬脫手,在半空中翻轉,然後飛走了。
「啊——」她發出尖叫。
我伸手抓住櫃子的邊緣,阻止自己飛走。
「沒事,」我咬著牙說,「我還在。」
我一隻手抓著櫃子,另一隻手摸索工具包,「你必須保持不動。」
「但是——」
「不要動!」
我找到了一把小鋸子。
不是理想工具,但沒時間挑剔了。
我開始鋸那塊夾住她腿的木板。
鋸齒咬進木頭,在我的推拉下發出規律的摩擦聲。
「拜託快一點……」她已經在哭了。
「我已經在快了。」
大約鋸了五分鐘,木板斷裂,發出清脆的「啪」聲。
她的腿終於自由了。
我快速檢查她的小腿,沒有明顯骨折,但瘀青已經浮起來。
我看了一眼懷錶,還有20分鐘。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
「萊莉。」她擦著眼淚。
我腦中閃過工程師那句話:
裡面只剩哈威爾先生。
我沒有立刻問出口,只是把疑問先壓進喉嚨裡。
「我叫凡妮莎,我們現在得趕快離開這裡。」我把鋼索固定到她腰間,否則她隨時會飄走。
「能動嗎?」我問。
「我……」萊莉試著移動腿,臉色更白了,「好痛……」
「但我們必須離開了。抓住我的外套,別放手。」
她點頭,顫抖的手指抓住我的衣領。
我用另一段鋼索固定自己,開始朝門口移動。
我抓著牆壁、柱子,任何能抓的東西,一寸一寸拖著她前進。
重力在拉扯。有時往左,有時往上,有時我們兩個一起被拋向天花板。
「別看,」我咬著牙說,「閉上眼睛。」
「我好暈……」
「我知道,撐住。」
她的重量不斷改變——時而輕得像羽毛,時而重得像鉛塊。
我的肩膀又在抗議了,手臂的肌肉像著火一樣。
這種感覺又來了。
直到我們終於「爬」到二樓的樓梯口。
我已經筋疲力盡了。
樓梯更扭曲了。
扶手懸在錯誤的角度,階梯有些飄在半空,有些已經成了碎片。
「從這裡開始重力應該會稍微穩定一點,」我解開她身上的鋼索,「抓著扶手,別放手,一直往下。能做到嗎?」
她看著那些扭曲的階梯,眼淚又流下來,「我……」
「萊莉,看著我。」
她轉過頭。
「抓緊,往下,不要停。就這樣。」
她吞了吞口水,點頭。
她伸手抓住扶手,開始移動。
有時她的腳踩在階梯上,有時她整個人懸在扶手上,用手臂的力量拖著自己。
「凡妮莎小姐,您不走嗎?」她轉頭對著我說。
「我會的,只是要休息一下。」我是真的需要休息一下,我已經虛脫了,「你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好……凡妮莎小姐,請您也快點逃,我會趕快找人來幫忙的。」
我點點頭。
我看著萊莉朝著一樓前進。
手臂還在抖,但至少她活著。
我甩著手臂。
我深呼吸,看了一眼懷錶。
還有十分鐘左右。
我看向檔案室的方向。
那個文件到底是什麼?
現在的重力更亂了,我從這飄過去大約要花三分鐘……還得想辦法拿到文件再回來……
算了,時間上來不及。
我嘆了口氣。
我該走了。
我轉身,準備離開——
整棟建築發出可怕的撕裂聲。
我下方的樓板瞬間斷裂。
我還沒來得及抓住任何東西。
地板消失了。
我沒有往下掉,因為重力還在混亂。
我被拋向側面,撞上牆壁,再被彈向天花板。
到處都是碎片。
木頭、金屬、石頭,在空中旋轉、碰撞。
我試圖抓住一根橫樑。
抓到了。
然後它斷了。
我被甩進崩裂的樓梯之間。
左腿卡進變形的欄杆裡。
我聽見一聲很乾脆的聲音,就像某個結構終於放棄支撐。
我吸了一口氣。
空氣沒有順利進來。
世界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遠。
有什麼東西錯位了。
牆面、天花板在碎裂。
我的喉嚨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但那個名字還是出現在腦中。
建築物發出碎裂的聲音。
碎片在空中旋轉。
很慢。
像被撕碎的紙。
然後,方向感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