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了一口氣，熟悉的金屬與舊木頭氣味進入鼻腔，但感覺有點微妙。
像是……重新學會了這件事。
呼吸。
心跳。
身體的重量。
每一個感覺都清晰得不像話。
六點。
叫醒我的是暖氣管。
我在床上醒來。
……床？
我昨晚是怎麼爬回三樓的……
昨天做了什麼來著？
工作……對，有個委託。
住在上層的有錢劇作家，他的打字機會自己打出革命宣言。
我為了制服它，還跟它進行了一番筆戰。
手臂有點酸痛，原來處理想搞政治的打字機是這麼累人的事嗎？
我試著握拳，左手的反應比右手慢了一點點。
我甩了甩手，血液循環回來後就好多了。
然後呢？
報酬是多少去了……印象中我趁機誆了他10鋼輪，挺賺的。
但細節有點模糊。
我可能有點過勞了。
我盯著天花板。
「零。」這只是個沒用的起床習慣——
「凡妮莎。」那個聲音從房間的一側傳來。
我愣了一下，迅速坐起身，轉頭往聲音方向看去。
頭有點暈。
在窗戶前，零坐在一個我從來沒看過的雙人沙發上。
那是一張墨綠色的天鵝絨雙人沙發，扶手還有精緻的雕刻。
臥室裡的老舊木板和外露管線與這件奢華傢俱形成了荒謬的視覺衝突。
「你……」我不知道該把焦點放在沙發還是零的身上。
他平靜的看著我。
「你在這多久了？」我開口。
「你醒之前。」
「所以是多久？」
「喝茶嗎？」他的手上不知道從哪多出來一個茶杯，臥室瞬間被一股茶香填滿。
我停頓了一下。
「……昨天……」我開口，又停住。
「記憶不總是可靠的。」他說。
上一次他在我起床出現是什麼時候來著……印象中是五年多前的事了。
那杯茶在他手上消失，出現在我的床頭。
我拿起那過度精緻的茶杯，喝了一口，溫暖的液體浸潤了乾澀的口腔和喉嚨，有柑橘和某種花的香氣。
好喝到讓我有點不爽。
「為什麼你今天出現了？」我抬頭看著零，「而且還自帶家具？」
「這是天鵝絨。」
「我知道，但是那張沙發哪來的？」
「很重要嗎？」
「重要，那張沙發太高級了，別人可能會以為是我去偷來的，」我說，「我每天早上叫你都不出現，怎麼今天就出現了？」我又問了一次。
「因為有空。」
我臉上現在肯定寫滿疑惑，「你……平常很忙？」
「看你怎麼定義忙碌。」
我嘆了一口氣。
好吧，試圖去理解零的每句話可能比修打字機還累人。
我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繼續喝著茶。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我回過神的時候，零已經不在了，除了那張該死的沙發，還有我手上的茶杯。
「是不是應該把這些東西賣掉……」我滴咕了一句。
我捧著茶杯，這個杯子一直都是溫的。
八點左右。
我坐在二樓組裝著機械蝴蝶的連桿，我聽見一樓的前門門把被轉動了。
被轉動了很多次。
那門把有自己的脾氣，幾乎沒有人能第一次就順利打開。
看來是新客人，我放下手上的工具，起身往一樓走去。
我到了一樓，把門打開。
門外站著的是一個年輕女性，有點凌亂的淺棕色頭髮束成馬尾，戴著圓框眼鏡。
她被打開的門嚇了一跳。
她背著一個巨大背包，別在外套胸前的徽章吸引到我的注意。
徽章很新，上面刻著：
艾琳．萊特
JR-891-C
我看著那個C，冠冕區的有錢人家小孩跑去當解決師是件稀奇的事情。
「凡…凡…凡妮莎小姐！」她開口了，緊張的感覺在她臉上表露無疑。
「請問有什麼事嗎？」
她深吸了一口氣，「我是艾琳．萊特，剛從學院畢業，我想——我想請您收我當學徒。」
我看著她。
她比我矮了半顆頭，看起來很瘦弱，似乎不超過20歲，背著看起來至少二十公斤的工具包。
徽章還亮的刺眼。
「找個SR當你的導師對你來說應該不困難吧？找我這個AR幹嘛？而且我不收學生。」
她露出了委屈的表情，「凡妮莎小姐！我在學院的時候就聽過了您的事蹟……我一直很希望能夠跟在『做決定的人』身邊學習！」
我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只是個沒用的稱號，你回去吧。」我把門關了起來。
門外傳來背包撞地的悶響。
接著是敲門聲。
很堅持的那種。
「凡妮莎小姐！我——我說錯什麼了嗎？」她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我真的很想跟您學習！」
敲門聲沒有停。
「我問過八個SR！他們全都拒絕了。說我太學院派、太理論、實務成績太差。」
她繼續說「我父親說我應該放棄，去當個教師。我母親說至少那樣比較安全。但我想證明他們錯了。」
我轉身朝著樓梯，準備回二樓。
她停了一下。
「凡妮莎小姐！我一個月會支付3銀輪的學費！」她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我的腳步停了下來。
3銀輪。
我繼續往樓梯走。
學徒會很麻煩。會問一堆問題，會打擾工作，會搞砸案件。
我走了三階。
這確實不是小錢了。
房租、還有那些紅色的帳單。
還有蝴蝶的零件、工作的材料。
我停在樓梯中間，手握著扶手。
該死。
我轉回去門口，手放在門把上。
但是收學徒……我能教好她嗎？
我連茶都煮不好。
我要如何確保她的安全？
薇拉當年怎麼教我的？
如果她在我的案子裡受傷……
我的手指在門把上停住。
「我可以現在就付！而且我……我會很認真學的！凡妮莎小姐！」她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我嘆了口氣。
我打開了門。
她站在門外，背包掉在腳邊，眼眶有點紅，臉上是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的困惑。
「進來吧，」我說，「但別再提那個稱號。」
她愣了一下。
「真、真的嗎？」
「在我改變主意之前，進來。」我讓開了身子。
她彎下腰，試圖提起那個看起來像是裝了半個工匠舖的背包。
她發出用力的聲音，背包離地一些，然後踉蹌了一下，「呃啊！」
接著她整個人連同背包一起摔進了門檻內。
周圍像是震了一下。
這棟建築應該減壽了至少兩個月。
我站在門旁，看著她像隻翻過來的烏龜一樣掙扎，「艾琳，解決師如果死於脊椎側彎，是不會有工傷賠償的。」
我走過去把她拉了起來。
她滿臉通紅，扶正歪掉的眼鏡，「對不起！凡妮……凡妮莎老師！」
「沒什麼好道歉的。是說你是怎麼把那包東西背到這的？」
「我是坐動力馬車，其實我自己背不太動……」
果然是有錢人家的孩子。
我嘆了口氣，把她的背包拎起來，背到肩上，往樓梯走去，她手忙腳亂了起來，「老……老師！我可以自己背的！」
我邊走著樓梯，「我可不希望你摔死在這。先到二樓吧，我的辦公室在那。」
我們到了二樓，我把背包放在地上。
艾琳環視著辦公室，她的視線最後停在機械蝴蝶上，「這個蝴蝶……真是精密。」
「我已經做了八個月。」
她走到我的製圖桌旁，低頭靠近機械蝴蝶。
「老師您用的擒縱結構……」她推了推眼鏡，臉湊得離那些齒輪非常近，「我在《仿生機械原理》第三章讀過這個，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實物！」
她轉過頭，眼睛閃閃發光，「您是為了追求擬真度才手動打磨這些連桿的嗎？」
「不，」我坐回椅子上，「是因為訂製零件太貴了。」
她眨了眨眼，愣了一下，然後從口袋掏出一個皮革袋子，拿出三個銀輪，放到我的桌上，「老師，這是第一個月的學費。」
我看著那三個銀輪，「艾琳，之後來到中層身上別帶這麼多錢，閾限區可沒你家那邊安全。」
我拿起銀輪。沉甸甸的，冰涼的觸感。
這比那個莫名其妙出現的茶杯真實多了。
我把錢收進抽屜。
我指向辦公室角落那張堆滿廢棄零件的桌子，「那裡之後就給你用吧，只是得先清理乾淨。」
「是！」
她把背包拖到那張桌子旁，拉開拉鍊。
我帶著好奇心走了過去。
裡面的東西讓我嘆為觀止。
「這是什麼？」我拿起一塊比磚頭還重的灰色金屬。
「鉛磚，」她挺起胸膛，滿臉自信，「用於在遭遇輻射型異象時構建臨時屏蔽。」
「妳帶了幾塊？」
「兩塊。」
「……我還真是第一次看到這東西……」我放下鉛磚。
「還有整套音叉。」她說，「還有《異象分類與解析原理：第四版》。」
我看向背包裡的一處，「那些是？」我知道那些是什麼，但我還是忍不住開口問。
「檢測儀、備用檢測儀……還有備用的備用檢測儀。」
我決定不繼續深究那個背包裡還有什麼了。
艾琳七手八腳整理著她的位置，我坐在製圖桌前繼續機械蝴蝶的工程。
九點十五。
一樓前門被打開了。
「凡妮莎小姐，早安！有妳的信。」托比亞斯的聲音沿著傳聲管從一樓爬上來。
艾琳轉頭，「是誰呢？」
「郵差。」
我起身走向門口。
腳步聲從樓梯傳來。
「……二十、二一、二二——」
腳步聲突然頓了一下。
「……二三。」
他轉過樓梯口，依然是那個燦爛的笑容。
「凡妮莎小姐，早安！」他將信遞過來，「今天的信不多——」
他還沒說完，視線飄向艾琳那邊。
「這位是……？」
「學徒。」我說。
艾琳從桌後站起來，椅子後腿刮過木板發出細細的聲響。
「你好！」她緊張的說，「我、我叫艾琳！」
托比亞斯露出了更燦爛的笑容——如果這種程度還能再燦爛的話。
「艾琳，妳好！我叫托比亞斯，是這一區的郵差。」他拍了兩下信差包。
艾琳點點頭，嘴唇開始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她的視線落在樓梯口，又看看他，開口了，「托比亞斯先生，您……會數樓梯？」
托比亞斯愣了一下。
她很快的補了一句，「不是、不是說有什麼問題——只是我剛才聽見您——」
「哈，對，這是習慣，」托比亞斯搓了搓後腦勺，臉上難得露出有點不太自在的表情，「數不對就會很不舒服。」
「原來如此，」艾琳點點頭，語氣突然變得認真，拿起筆記本寫著，「這種強制循環的心理需求——」
「艾琳。」我提醒了一聲。
「啊——對不起。」她的動作停住，露出尷尬的表情。
托比亞斯朝著艾琳笑了一下，然後轉向我，「凡妮莎小姐，我不介意的，不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問了。」他的語氣很輕鬆。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多吃點東西，這裡比較冷。」
不確定這句話是說艾琳還是在說我。
托比亞斯揮揮手，開始下樓。
「明天見——」
「……二十、十九、十八……」
他的聲音逐漸變遠。
艾琳看著樓梯口，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她推了推眼鏡，坐回了位置。
「老師，」她說，聲音變小了一點點，「這裡的人……都這樣嗎？」
「差不多。中層和上層不一樣。」我說。
下午三點多。
艾琳正在研讀她帶來的《異象分類與解析原理》，偶爾會從書頁後面露出半張臉問我幾個問題——大部分我都回答得上來。
話機響起。
我拿起聽筒。
「帕皮里翁事務所，我是凡妮莎。」
「帕皮里翁尼斯小姐！」對面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您好，是我——米勒，市政廳的米勒。」
米勒。
我在腦中搜索了一秒。
什麼也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