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間外的燈光白之下,慧伶在進門前其實已經說過好幾次「不用陪」,但最後還是讓沈行之跟著進去。
慧伶不是不堅強,只是那一刻,她很害怕。
陳醫生抬頭,看見沈行之時微微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久不見。」那聲音平穩得像從前。
沈行之也點頭,沒有寒暄沒有追憶什麼,但他們都知道彼此記得什麼。
陳醫生翻著報告。
「這次指數正常了,之前會有這樣指數,可能是身體發炎、或是重感冒等等,都會影響數值。
我們這次再先縮短追蹤時間一次,兩個月後再抽一次血。如果沒有問題,就恢復正常的三個月追蹤期。」
慧伶冷靜的聽專業分析,直到走出診間,心情才慢慢平復下來。
「太好了,我剛剛以為,我要要重新做碘131。」她站在走廊邊,語氣像在談別人的事情。
「如果要做碘131,需要斷掉服用甲狀腺素,網路上說,情節嚴重甚至有人會出現幻聽幻覺,身體功能整個掉下來。」
「我做身障服務的,結果自己變成暫時的身障,不覺得很諷刺嗎?」慧伶輕輕的笑了一下。
但是沈行之沒有笑。因為慧伶那種笑,他太熟了,那是用理智壓住恐慌的笑。
他第一次看到慧伶這麼沒有安全感。不是軟弱,是那種終於一個人撐不住的瞬間。
但慧伶很快恢復平衡,因為她知道應該把一些關係整理出來。
「我是社工。」
「當初幫你,是專業倫理習慣的一部分。你今天陪我來,支持我,這樣就夠了。謝謝你這段時間陪著我,我先回去了。」慧伶轉身準備離開。
即便剛剛有沈行之陪伴,真的太好了。但是不是她的就不是她的,人生不要這麼貪心。
而當慧伶轉身要離去那一刻,沈行之突然慌了。
是因為他直覺,如果現在讓慧伶就這麼回去,他們之間就會退回原點,甚至有可能她會選擇不再出現在咖啡廳當中。
「妳可以多依賴我一點。」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動作不重但很明確。

慧伶停住。
她回頭,眼神冷靜得過分。
「為什麼?我憑什麼?憑我們是朋友嗎?沈行之……我們都是聰明人,我不想讓這件事情變得更難看之前,請你放手。」
「我可以讓妳依賴。」沈行之沒有閃避。
這句話,讓慧伶的眼眶瞬間紅了。她不是因為感動哭,是因為害怕。
「我依賴了你,然後呢?」
「這樣我們還是朋友關係嗎?如果我變得很煩人,想要的更多,我們友誼就到這裡為止嗎?」
那聲音終於支持不住的整個碎掉。
「我不要這種,仗著根本什麼都不是的關係,卻只能當朋友的依賴。是你想要依賴這種照顧人的感覺,但是....我不想要這樣。」
沈行之的胸口一震,因為她說中了沈行之來之前的擔心,但慧伶不是責怪任何人,只是點破他們彼此之間的關係。
「不是的。我來之前就已經想過。」沈行之第一次語氣有些急躁,想要開始解釋。
「想過什麼?」慧伶冷冷地看著他。
「如果妳覺得我們只是朋友,妳們之間這種依賴似乎太超過的話,那我們就直接轉化關係。」沈行之深深吸一口氣之後,開始說明他的打算。
「轉化什麼?姐弟?像家人一樣的關係?」 慧伶第一時間是愣住,然後更諷刺的語氣反駁回去。
「我一堆乾弟乾妹,最後沒有一個能真正承擔什麼,簡單陪伴在我身旁,甚至給我一點支持……都是笑話。我的真正家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理由……」
「沈行之,我不想當你的情感轉移對象,更不想當『家人』。」
慧伶這這些話像把刀,一字一句的砍到沈行之身上,但他卻沒有退,他深吸了一口氣。
「妳讓我把話說完。」沈行之很平靜,甚至是有點高興的,因為在這之前,他從未真正觸碰到慧伶真正的內心。
這樣充滿防衛機制的刺蝟慧伶,也許才是慧伶溫柔背後的樣貌。
來之前沈行之已經想過的答案,即便非常荒謬。
「如果能讓你可以安心依賴我的形式,是婚姻關係。我們就一起去登記,這樣你就有權利可以依賴我。」
榮總等待接駁車的地方,應該是很吵雜的,但是慧伶忽然覺得四周,安靜到什麼聲音都沒有。
慧伶盯著他,盯了非常的久,因為她真的懷疑自己幻聽了,覺得眼前的男人一定是瘋了。
「……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跟我?登記?」
「我想陪妳一輩子。」沈行之沒有一絲瘋狂的樣子,反而有點理所當然的說明自己的想法。
「如果妳需要的是一個比家人更可以信任的位置,我想不出其他更有效率,更快讓你信任的位子,所以我們現在就去回新竹去登記。」
沒有浪漫鋪陳、沒有試探、更沒有從男女朋友開始的階段。
只有一個很直男的邏輯。
- 妳怕沒有名分,那我給妳名分。
- 妳怕依賴沒有保障,那我給妳保障。
慧伶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因為被求婚,是因為慧伶是第一次被用「承擔」對待,而不是被用「安慰」對待。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慧伶聲音發抖,甚至一邊笑一邊哭,覺得對方一定是瘋了才會這麼說。
「知道,因為我不想再後悔一次,我沒有把你當成方任何人的代替品,我只是知道我想在你身邊。」
這句話比「登記結婚」這四個字更重。
所以那一瞬見那一刻,兩個人都站在懸崖邊。不是因為彼此說愛對方有多深,甚至兩個人從頭到尾都沒有對彼此表白。
但這不是男人一時的衝動,這是男人兩個月之中,最後想出來,如果想在那個人旁邊,這是最終解決辦法。
慧伶哭了一會兒,卻沒有推開他牽住的手掌,還有他慢慢靠過來的溫柔擁抱。她只是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自己手背上。

「你知道我幾公斤嗎?將近70公斤。」她忽然開口。
沈行之愣了一下。
「我很胖。我不是那種溫柔纖細型的女生。我吃很多,黑洞體質,動不動就跌倒,身體還不好。擁有黑洞體質,很容易出狀況……」
「你確定你不是一時衝動?因為我根本不是美麗的女孩...」她抬頭,眼眶紅紅的。
沈行之沒有立刻回答體重問題怎麼解決,他只是平靜地說。
「我認識方希的時候,嗯...就是我已經離開的未婚妻,她一百公斤。」
慧伶怔住。
「我那時候也九十幾公斤。」他繼續說得很自然,「我們一起減肥過,也一起復胖過,然後再減肥....我後來會變瘦..是因為陪阿希化療,她吃不下時,我也吃不下。」
沈行之停了一下。
「而且她大我九歲,妳才大我八歲。差一年,你還比她年輕,如果阿希還在,我一定是跟阿希在一起,但是我猜她一定會很喜歡你,而且阿希一定會成為你的真正家人...她比我還會照顧人。」沈行之這句話說得太直。
慧伶的呼吸微微亂掉,接著眼淚又掉下來。她沒有說,她那天看到了阿希寫的紙條.......
「另外……我也有很多壞習慣。」沈行之笑笑的說起自己,「我偶爾也會忘東忘西,襪子累積太多不洗就直接丟掉買新的,我有起床氣,我朋友有些時候覺得我太囉嗦……」
沈行之忽然輕笑。
「然後你的黑洞體質,這些我認識半年,當然都知道。」
「…………靠……」
「妳在我面前差點跌倒,我看過至少十次。妳忘記帶錢包我幫妳付過兩次。」
「妳衣服有些時候會穿錯邊,你的外套忘記放在店裡,已經有……三十幾次吧?打翻飲料也有五六次……」
沈行之說得平穩,像在列清單。
「但我還是來到你面前了。」
慧伶心跳亂成一團,然後……然後……還可以反駁什麼?所以她忽然深吸一口氣,直接丟出最狠的一句。
「結婚是要做♡的,你確定對我可以有反應?」
空氣瞬間安靜。
因為沈行之卡住了。不是因為外貌而退縮,而是因為這個男人太誠實,慧伶的話,讓他陷入想像而喉嚨動了一下。
慧伶臉紅得不像話,卻不退。
「你剛剛不是很會講?現在怎麼不說話?」
她開始掙扎,想從他懷裡退開。
沈行之卻沒有放手,不是強迫,是很穩地抱著。他低聲問:
「妳有沒有想過要親近我?」
「沈行之你是大賤人嗎?哪有這樣跟女孩子說話的!」這些話不大聲,卻燙得要命,讓慧伶整張臉瞬間炸紅。
「回答我。」他沒有笑,他只是看著她。
「……有啦!很久以前就有了。」慧伶被逼到牆邊,腦袋發熱。
「你摸我頭的時候我心跳快到不能呼吸。回去有……夢過你,也想過你,然後……。」她氣到打他一下。
沈行之終於笑了。不是調情,是鬆了一口氣的笑。
「那就不是單方面。」他低頭,額頭貼著她。
「我喜歡抱著妳的感覺。妳想對我做什麼,我可以接受。而我……其實,我已經有12年沒有開機,我們可以馬上在這附近驗貨……」
「……你冷靜一點。」慧伶腦袋瞬間當機。
「我很冷靜。」沈行之已經開始出現寵溺的語氣了。
「但你剛剛才說結婚,現在又說要驗貨!」
「那是我怕沒有名分讓你依賴,要直接洞房也行。」沈行之語氣依舊穩。
「如果妳不想先登記,那我們就先談戀愛。」
「……我以前怎麼覺得你是紳士?你根本就是臭流氓……當然要先談戀愛啊!哪有人直接跳結婚的!我想你根本就是想合法洞房……」慧伶瞪著他,再打他好幾拳。
「好,那就從現在開始,我們就來相處看看,看我們可不可能。」沈行之點頭。
這麼熟悉的口吻……靠,慧伶想起來這是哪個場景內的對話內容。
「???火鍋開賣那天,你聽到我跟君的對話?」
「是啊!從頭到尾都聽到了,所以才會發現自己……這麼在乎你。」
他沒有再提登記,沒有再提承擔,只是輕輕把她抱緊一點。
「我不會退回只做好朋友。」
她小聲說:
「偷聽還這麼理直氣壯,你真的很直男。」慧伶終於投降,投降給那份很直白的誠意。
「我不想再後悔。」沈行之回得很淡。
那一刻,慧伶第一次覺得,彼此都不是佔著不對等的位置上。
而慧伶終於是被選擇了。
50歲大嬸第一談戀愛,而43歲型男大叔第二次談戀愛,可是驚呆了四周的所有人。
但是並不是慧伶主動宣告天下。即便她是很愛把自己糗事,拿來當笑話的人,但是真正擁有幸福時,她反而無法馬上確定,這麼篤定的公開。
是沈行之這個笨蛋,馬上用媒體公開的方式告訴了全世界。
只是沈行之無論是在那個階段的模樣,都很招蜂引蝶。

所以不少因為沈行之美色,進而加他社交媒體,或是來到咖啡廳的,沈行之個人IG就有幾萬人,根本不是慧伶小粉絲團可以比擬的。
脫單的訊息,甚至讓更多人關注了沈行之。
幸好沈行之旅行各國,或是後來定居新竹,這個男人只喜歡照風景與動物,對於本人形象非常低調,否則應該會吸引更多男女到「知書」來。
這也是沈行之吸引慧伶的特質之一,不張揚很低調的,但是非常的聰明與溫暖。
因為慧伶其實很愛說話,但是通常她必須聽別人的故事,幫別人整理他們的情緒。
所以原本很喜歡找人說自己情緒的人,找了一份一直聽別人說情緒的工作。
她自己的情緒,是自己花了半輩子的時間,慢慢自己消化下來的,包含慧伶瘋狂的寫小說與看各種類型的書籍與影視作品。
而沈行之的出現,像是一個不急著解釋她、不急著矯正她、也不急著使用她專業的特別存在。
他不分析她,不把她當麻煩,不期待她成熟理性到毫無情緒。
他只是站在那裡。
當她想說話,他聽;當她不想說話,他也在;當她開始自嘲,他會拆穿;當她想退,他會抓住。
不是以需要為名,也不是以拯救為名。
而是「我選妳,因為妳需要我,我想要照顧你一輩子」
對一個長年站在支撐位置上的人來說,那不是一種天花亂墜的浪漫。
慧伶其實很少被「承擔」,她擅長照顧、整理、緩衝、陪伴。很多人以為承擔接受她日常的錯誤與意外,就已經是貼近慧伶。
其實並不是,她習慣把自己放在安全位子的人,所以發生這些事情自嘲為那是日常,是讓自己不陷入焦慮的狀況。
實際上慧伶如果同時發生不同事情時,往往是需要更多力氣去面對自己,與陷入習得無助狀態,只是重新復活的時間長短罷了。
沈行之不是把她當「你要改變這些」,而是慧伶就是迷糊蛋,但是很可愛,他很喜歡。
因為他把她當成未來中的每日當中必須存在的那個,他想陪伴她一起面對這些啼笑皆非的意外。
某部分來說,沈行之把慧伶當成自己的貓咪貴養了,所以一但喜歡了,什麼都容得下。

這兩個人談戀愛之後,世界沒有突然變得粉紅。因為他們第一個出現的問題是就是,沈行之真的太好看。
知書咖啡的門口突然變得比以前更熱鬧,因為知道店長脫單了,就開始好奇店長的對象。
甚至開始出現那種:「店長今天在嗎?」的點名式消費。
因為比較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這些年來,店長拒絕了多少男女示愛。
這些慧伶其實沒有吃醋,也不覺得難過,她只是覺得很好玩。加上因為沒有人知道沈行之對象長得怎麼樣,還有以為她只是店裡的常客,或是店長的友人,甚至有人跟慧伶打聽「沈店長對象是誰」
小說家本能啟動,諮商師雷達打開,演員的觀察模式全開。
她坐在角落,喝著熱美式,看著一位穿著精緻的女生刻意問:

「店長,你平常都這麼溫柔嗎?」
慧伶心裡想:哦喔,超級有目的的來勾引的啊。
再看另一位常客,忽然開始化妝打扮精緻。
嗯,動機非常明顯型,沈行之反應呢?
看起來似乎完全沒有察覺,他只是很正常地笑,很正常地倒水,很正常地講那本書好看,但是實際上呢?
慧伶忍不住傳訊息給他。
——「你知道你剛剛被搭訕嗎?」
——「小羊,觀看八卦第一現場感覺如何?」
——「……好刺激喔感覺很像看修羅場。」
——「你就沒有一點點吃醋的感覺嗎?」
——「我只是覺得店長大大,背後的拳頭在放輕鬆自在一點,這樣演技比較自然。」
她沒有生氣,她只是想看,沈店長什麼時候才會真的生氣。
幾天後有位客人直接說:「店長單身嗎?可以考慮跟我交往嗎?」
沈行之愣了一秒,然後很平靜地回:「謝謝愛護,但我已經有女朋友。」
那一瞬間,他的眼神很穩,眼神還刻意撇向慧伶,有點炫耀的意思。
慧伶在角落笑出來,滿意的用大拇指比個讚。
哦,原來沈店長不是不說,他只是懶得理。
知道慧伶正式跟店長在一起,家裡的反應更精彩。
妹妹慧君知道第一句話是:「趕快驗貨。」
「妳冷靜一點。」慧伶差點把水噴出來。
「不冷靜,慧伶趕快睡了人家,讓人家負責,這樣比較有品質保證。」
「……」
「記得測試可以做多久、也可以問體位,還有……」
「閉嘴。」一個枕頭飛過去。
品書咖啡廳裡更誇張,小趙和阿哲其實早就下注,在兩個人還只是「朋友」的時候,他們就覺得這兩個人有鬼。
「我押再兩個月內會戳破。」阿哲說。
「我押再半年,他們兩個都太會忍。」小趙慢慢切著雞腿。
這兩個人可喜歡慧伶,原因慧伶會帶給他們很多驚喜,而且因為慧伶也有同志的朋友,也寫耽美,所以有很多奇怪情節(開車),會問張宇哲(阿哲)意見,當然就變成好閨蜜了。
而趙熙瑯(小趙)是很喜歡讓慧伶當試吃官,慧伶總是會給與非常正向的思考建議。
之後他們兩個,常常爆料沈行之年輕時候幹過的糗事。
當沈行之某天突然對慧伶說「晚點上樓去看看,你的東西要放哪裡」,語氣自然得不像朋友。
「我贏了。」小趙嘆氣。
「早知道押兩個月。」阿哲默默掏出手機轉帳。

他們兩個付錢轉帳,就在當事人面前直接做了,所以慧伶很無言以對問沈行之。
「你知道大家在賭我們那時候說破那一個櫃子……(差點說成出櫃)窗戶嗎?」
沈行之也很無言,也知道女友腦袋剛剛在想什麼,差點說出口是什麼,然後點頭。
「知道。」
「所以你對我有企圖,或者我暗戀你這件事情,大家都看到了,那你怎麼不說破?」
「因為我在等我自己想清楚,也在等妳。」
她安靜了一秒,然後低頭笑,這種男人真的很直白,但直得很乾淨。
沒有套路,沒有曖昧操作,沒有釣魚。
只有一句,我也在等妳。(待續)
《作者的話》
哇,太快了,下一篇就是完結篇,從頭到尾沒有說過我愛你,但是處處充滿希望與甜美喔!
所以這種相愛,不是一句「我愛你」這種的浪漫,而是一種走進對方世界的愛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