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行之,今年四十二歲,以前我是工程師。

那種做久了會忘記時間、忘記注意身體、只記得邏輯與結果的工作。我做得很好,也做了很久,久到大家都以為我會一直這樣下去。
我有一個交往很久的女朋友。她喜歡貓。
不是那種瘋狂收集貓周邊的人,只是看到貓會停下來、蹲下來、輕聲說話的那種喜歡。我們沒有特別討論過結婚,不是不相愛,而是這樣生活本身就很完整,好像也不急著為我們生活被一張證書拘束。
她三十五歲那年確診癌症,發現時候已經第三期。
醫院的走廊很長,白得沒有盡頭。
我第一次那麼清楚地知道,原來人可以什麼都做不了。 我陪她治療、陪她掉頭髮、陪她失眠、陪她在深夜忽然說一些與病無關的瑣事。
我們沒有談未來,因為現在就是我們的未來了。當時我們只談今天要不要吃點熱的。
原本一切都好轉了,我們準備結婚,但她四十歲那年復發,很快離開,我們來不及結婚。
之後我辭了工作。

不是因為痛苦想逃避現實,而是我突然不想再把人生交給倒數計時。 我帶著她的一小枚骨灰世界各地旅行。
有時候放在口袋,有時候放在背包。 我不急著告別,也不急著紀念。
然後因為一則社交媒體的廣告,我走到這裡的時候,旁邊的幾隻貓讓我停下來了。這個地方風很大,讓我想到她希望我多笑笑,光線也讓我覺得我想要停在這裡。
附近的人走路不快,貓好像過得很悠閒。 我想,或許可以在這裡定下來久一點。
所以我開了這間咖啡廳兼小書坊。
不大,有貓,有簡單的餐。 書很多,都是我跟她、還有我世界各地看過,買下來、願意放在這裡的。貓也不是什麼品種,只是那些剛好遇到,願意留下來的。
我不再追求什麼完成度。
咖啡煮得順手就好,客人來了就坐,走了我也不留。 有些人會再來,有些不會。 我學會不把每一件事都當成必須抓住的東西。
後來,我遇見你。
你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店裡的書時候會停下來發呆,然後開始打手機,應該是在寫東西。
你不是一直說話的人,但空氣因為你在,變得比較有存在感。 我沒有想過要靠近你,只是每次你來,我會記得你喜歡喝什麼。
我對你感到好奇,因為你來任何一隻貓靠近都可以,會自得其樂地寫東西,看書,可以這樣一整個下午或是一整個晚上
不是那種想要知道全部的好奇,而是如果你今天不說話,也沒關係的那種。
我沒有打算再開始什麼,也沒有打算逃避什麼。是朋友可以互動就互動,親戚要我去相親就是去相親,但不會有任何的開始。
只是我想就這樣吧:每天開門、煮咖啡、讓貓曬太陽。 如果有人來,就陪一段。 如果有人走,也送到門口。
如果有一天我老了,希望還能在這裡,看著貓走來走去, 聽見杯子碰到桌面的聲音。
我不需要人生再有什麼新發展。
能這樣跟著客人與貓咪,慢慢度過一生, 對我來說,已經是很好的一件事了。
我叫做羅慧伶,今年剛剛好滿五十歲,就感覺到自己過了五十歲,又沉迷耽美創作之類的,覺得人生工作同時,大概就是這樣子了吧!

注意到這家店,是因為無意間刷到新竹大小事情上,看到有人說貓咪很可愛,又在我家附近,所以就跑去玩貓咪了。
裡面收費其實不貴,比起真正的貓咖,他就是一般的咖啡簡餐店。裡面五六隻貓咪,剛好有人問起店長(應該是?)是否會出養。

店長他說就是自己家裡的貓,沒有想要讓給別人。而且我聽到他甚至因為在外國旅遊,遇到貓咪,也會花錢跑程序帶回來。
因為店長在跟熟客聊天,我本來用手機在寫東西就停下來聽他們說。
之後餐點送上來,兩百多元的簡餐,我也沒有期待多好吃,感覺頂多就是料理包。
但是看到如日式和風料理擺盤,然後有四五個小菜,一個男生巴掌大小的炸豬排,還有將近700cc無糖可樂,頓時就把我心整個收買了。

哇,炸豬排真的好好吃喔!我想要推薦我的親友來這裡看書玩貓吃飯。
「好吃嗎?因為在這裡,你是第一次點餐點。」店長笑笑的跟我說這句話,這也是算我們第一次這樣子面對面說話。
「超級好吃的,哇,老闆你好厲害,你居然記得我是第一次點餐。」
「當然記得,妳每次來都點拿鐵,偶爾會點無糖綠茶或是無糖可樂,然後喜歡看漫畫或是小說,偶爾會亂拿一些奇怪的書來看。」
「……喔喔喔,老闆你觀察力與記憶力好強喔!很好奇您開店前的行業,不會碰巧跟我同行吧?」
「我之前只是一個普通的工程師,你是做什麼的。」
「我本業是社工,是做身心障礙諮商輔導的工作。」
「社工,不就要常常面對很辛苦的民眾?」
「……也還好啦!對方很奧客消耗腦力的時候,會很想毆打對方,但是因為我們是服務業,所以不能真的動手。」
「真的,我能體會,前幾天我們店裡來一對爸媽帶著小孩子來看貓,然後明明已經寫著不能拉貓咪尾巴,他們的小孩硬要拉,屢勸不聽,後來我連飯錢都不收,請他們離開……。」
「我知道!我知道!我在新竹大小事情上,有看到那對父母上去討拍,結果被炎上,超級白痴的……。」
我跟沈行之,就是因為這個話題開始聊起,然後漸漸聊起了咖啡廳中每隻貓咪獨特的個性。
當然也聊起了我的貓,我們的貓都有特立獨行的一面。

我也跟他說我的長女妹妹,我沒有看到她最後一面,然後讓他孤單在醫院過世,我過了五六年才慢慢釋懷。
而寶寶21歲在我懷裡過世,之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敢碰「愛」這個事情。
其實身為社工,我比較少會跟人家具體化說這些情緒,因為他會用一種開放式與連續性的問句,讓我忍不住想跟他說一點。
沈行之就是有這種親和力,即便我猜他也看了不少這類的書?因為書櫃中有不少與在自我對談的心靈相關書籍。
後來這個話題在有其他客人到來,他去招待時,才結束這段對話。
我繼續神遊我的小說世界,他去忙碌他的咖啡廳生意。
啟動了化學反應
那天,慧伶拿了一本沈行之「理論上不會買?」的耽美小說。
書本很好翻,表示不是新書,是翻過很多次的那種。書頁邊角有被折過又撫平的痕跡,紙張偏軟,帶著時間留下來的重量。
她原本只是隨手翻。
翻到中段,一張紙滑了出來。不是書籤,也不是便利貼,是一張被反覆對折過的小紙條,紙邊已經有些毛了。
慧伶彎下腰把它撿起來。
上面不是工整的,但是每一筆都很認真的字。
「看到這張留言的男孩或女孩, 如果你對沈行之有好感,拜託你去追他。 請讓他知道,寫這張紙的女孩,在天上,希望他不要為自己獨守空閨,他值得很好的人。」
慧伶愣了一下,她立刻聯想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問起這些書的另外一個主人時,沈行之的反應。
書櫃裡會有這麼多類型相近、卻明顯不是同一個人閱讀軌跡的書,慧伶就曾經半開玩笑地問過「這些書是你在看嗎?」
沈行之當時笑了笑,沒有回答。只說了一句:「是我未婚妻的書。」
慧伶當下沒有多想,她甚至覺得那個未婚妻一定是個很好的人, 好到她有一點想認識對方。
但現在,那張紙躺在她手心裡。
慧伶沒有把紙拿去問沈行之,這是什麼人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只是把紙夾回原處,把書放回架上。
那天之後,她看沈行之的時候,多了更深一層的理解。
不是同情,也不是猜測。 只是知道有些溫柔,是被人好好放在心裡的。
那天慧伶來得比較晚。她點了晚餐,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店裡很安靜,只有廚房偶爾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
她吃到一半,沈行之忽然從櫃檯後面走出來。
沈行之臉色不對,很像是那種被突如其來的事情弄得非常荒張、來不及整理掩蓋住自己的情緒。
「不好意思。」
「可以請妳幫我看一下店嗎?我得出去一下。前台現在沒有人,我已經請阿哲(工讀生)趕過來支援,這段時間空檔如果有人來,幫我喊一下趙師傅(廚師)做菜,這頓我請你。」他低聲對慧伶說
慧伶抬頭,看見他的手機還亮著。電話沒有掛斷,手機對面傳來的聲音,即使隔著距離,也聽得出來在吼。
她聽見他喊了一聲:「叔叔,我馬上過去,但是開車最快也要一個小時……你等一下。」
然後是斷斷續續的、幾乎聽不清楚的怒吼。慧伶專業魂馬上上身,判斷這是非常有狀況。但是她只是放下筷子,也沒有站起來。
「怎麼了?」慧伶關心的問沈行之。
沈行之握著手機,側過身去,示意等一下回應,低聲繼續應著對方。
然後被對方甩電話,結束這通通話。
他的肩膀繃得很緊,慧伶已經大概推理出狀況。她沒有等他開口說話,就先說了。
「如果是緊急狀況,我可以幫忙。」她說得自然到,像在說一件本來就該說的事。
「我處理過臨時發病的個案,如果是你一個人過去,我不太放心。」
沈行之沉默了一下。
「如果有自殘風險,這不是會不會麻煩我的事情。」她補了一句,語氣變得很清楚
那句話,讓沈行之停住了,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判斷該說到什麼程度。
「那是……我的親人。」他選了一個最安全、也最模糊的稱呼。
「他女兒過世之前,就開始有狀況。那時候阿姨還在,情況還可以控制……但是後來,阿姨也癌症走了。」
慧伶沒有插話。
「最近叔叔狀況變得越來越糟。」
沈行之低聲說,「他一直說要我把店關了,專心到台北陪他……剛剛在說,如果再丟下他,就會死給我看。」
慧伶沒有遲疑。她往前一步,幾乎是推了他手臂一下。
「報警。」
「不要自己去處理。越是這樣,越要讓他知道,這種事情不能開玩笑。」
沈行之愣住。慧伶繼續用非常平穩的聲音說話,但沒有留餘地。
「我因為工作的關係,不知道為什麼,很容易遇到自殺事件:包含我親人半夜吞安眠藥,我親自送去洗胃;我去日本旅遊,幫忙照顧我家貓的朋友,因為跟丈夫吵架,所以鬧要自殺...我朋友接到前任的電話,說她要自殺;當然我服務的個案也有直接衝上樓,說要自殺的。」
「最後這個一個因為我有報警,所以沒有跳成,但是上了社會新聞;那個前任,我跟我朋友分析時也是要她報警,但是我朋友是覺得前任自尊心高,不敢報警。不到一個小時,警察就打電話來了,說對方自殺身亡...」 慧伶只是把事實說完,畢竟當時的她都需要冷靜。
「所以,我不會把這種話當成簡單的情緒勒索而已,也不會讓你一個人扛。」
沈行之低頭看著手機,似乎是思考過了,過了幾秒,他點開通話鍵。
報警。
接著,慧伶也協助通報自殺防治專線。
然後事情終於安靜下來了,因為警察來電告知,方叔叔被緊急送醫安置。
警察說病人很激動,要拿刀砍醫護人員,應該可以在醫院待久一點。
所以事情算是告一個段落了。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沈行之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阿希的爸爸怎麼了,即便那是一種不知道如何放下來得重擔。而是因為有人在沈行之旁邊,替他說出了那句他一直不敢說的話。
沈行之一直以為,陪伴就是承受,陪到最後一個人站不住為止,因為他的女兒死在沈行之的懷裡。
即便沈行之理智與情緒都知道,阿希的離去不是沈行之的錯,但是很明顯方爸爸並不是。
阿希離開多久,他就被情緒勒索多久,只是情節嚴重大小而已。
但小羊(慧伶)站在那裡,很冷靜地告訴沈行之這種放任承受,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沈行之第一次沒有逞強,但是報警的時候,心裡依然是很害怕。怕方叔叔恨沈行之,怕自己成為那個「不夠體貼的人」。
可是在掛掉電話後,沈行之突然發現,自己能呼吸了。
沈行之回頭看她,她笑笑的拍拍沈行之,然後已經坐回原位,重新拿起筷子把炸豬排繼續吃掉,然後跟沈行之說,她要無糖可樂,無限續杯。
那一刻沈行之知道了一件事,有些人靠近,是為了讓你不要再一個人站在大風裡。
「小羊……不要喝太多無糖可樂,我換成花果茶可以續杯,比較不傷身體。」
「啊~!但是人家就是想要喝無糖可樂啊!」
而原本只是想要一個人,跟著貓咪繼續人生走下去,與50歲大概沒有男人緣的中年大嬸,因為這件事情,有了真正的交集。
因為彼此都在自己心裡的一角,放入了彼此的身影,不再只是顧客與店家的距離。(待續)
《作者的話》
這是我給我50歲的生日禮物,2月14日情人節出生的自己,有深深喜歡過幾個人,因為外貌,因為體重與自卑,總是把自己放在那種「有用」的女性朋友角色當中。
要嘛耍寶,要嘛無害。是朋友,但是不會是情人。
所以我有很多男性的朋友,卻沒有一個沈行之(除了我研究所的諮商課老師)
在這樣的立場之下,開啟了這個沉浸式愛情小說。
希望在我生日前夕寫完他。
感謝GPT跟我一起討論出,給我的我情人的形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