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之與羅慧伶這兩個人，其實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只是應對世界的方式略有不同。
沈行之習慣性地溫柔對待身邊所有人。這大概源自他的成長背景他是隔代教養，由祖母一手帶大。沈父只留下金錢，幾乎沒有參與照顧；他的溫柔，幾乎全來自祖母。
也因此，身為長子的沈行之，很早就取代了母親的位置，照顧弟弟妹妹，習慣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他很會照顧人，卻不太擅長被照顧。
這些背景，他當然沒有在和羅慧伶相處時一口氣說完，也不喜歡說這些東西。
只是那天慧伶的支援，讓沈行之產生了一種錯位的熟悉感像是阿希還活著，或者祖母仍在世時的感覺。
那是一種：有人站在他身邊，而不是需要他撐著的感覺。
不是說沈行之沒有朋友，也不是遇到事情無人可幫。只是當近火真的燒起來，有人即時拉你一把，那份重量，會直接銘刻在心裡。
於是，在那件事之後，羅慧伶從「常客」，變成了「朋友」。
朋友來店裡吃飯免單這件事，慧伶其實很心動，但正因為是朋友，她反而拒絕了。
「我是真的很想來這裡看免錢的書、玩貓咪爽爽啦，」她笑著說，「可是如果我介紹朋友過來，你只免我的單，不就太怪了？」
「這樣好了，報我名字來用餐的人，你打九折，我覺得比較合理。」
最後沈行之被說服了。
因為是朋友，慧伶不想占便宜；而她的體貼，總是這樣清楚又不張揚。
也因為這樣，沈行之反而更想為慧伶多做一點什麼。
他問慧伶，覺得店裡還可以多賣什麼餐點，是她會想吃的。
現在這家「知書咖啡」的熱食不多：炸豬排飯、烤雞腿飯、炒泡麵、煮泡麵、早午餐三明治，加起來不到十五樣。
除了泡麵是真的泡麵，起司、火腿是加工品，其餘幾乎全是手作，連麵包與蛋糕也是。
慧伶想了想，提出了自己的意見。
「我跟我家人都很喜歡小火鍋！」
「小羊，小火鍋沒什麼技術門檻，」沈行之笑著回她，「可以想點比較有技巧的。」
「什麼叫小火鍋不需要技巧？湯頭跟沾醬都很重要好嗎！」
兩個人各有堅持，最後只好請沈行之前在遊戲公司工作多年的得力助手，兼現場的工讀生阿哲，和廚師兼合夥人學長小趙投下神聖的一票。
結果，毫不意外地，羅慧伶獲勝。
「小羊大姐說得對，」廚師小趙說，「小火鍋只要備料，我們反而比較不累。」
「而且咖啡廳賣小火鍋也不是沒人這樣做啊，」碩士工讀生阿哲補刀，「我也愛吃。」
沈行之想給慧伶最好的；
而慧伶想到的，卻是店裡忙的時候，什麼東西又好吃、又不增加負擔。
於是，「小羊咩咩愛吃草」的素食小火鍋，準備在兩週後正式定案。
慧伶與妹妹慧君一起來試吃、調湯頭、定沾醬。後來兩姐妹說都好吃，於是昆布、泡菜、麻辣、菌菇，全數通過。
不熬大骨、純湯頭加菜，素食為主，喜歡素食的人就可以直接喝全部的湯頭，當然也可加點肉盤，再搭配炸豬排或烤雞腿，變化一下子多出五十幾種。
三個人都是程式與美編高手，點餐平板介面，一個晚上就修改完成。
正式開賣那天，慧伶把整個家族都帶來吃火鍋。
羅氏姐妹幫忙不少，五人份餐點被免單一次，慧伶這次沒有推辭。
小火鍋評價極好，店裡營收明顯上升。不然平時太多人只點一杯低消飲料，坐一個下午，玩貓與看書。
為了貓咪安全，小火鍋只在午餐與晚餐各兩個半小時限量供應，其餘時間仍是輕食——這是慧君的行銷建議。
沈行之與慧君聊生意時，慧伶心裡浮現過一瞬間的酸澀，但很快消散。
因為這就是她與沈行之最不同的地方。
她的聰慧、坦然與溫暖，來自於她真心能為他人的幸福感到幸福；但她骨子裡，始終不太相信自己能擁有那種「被選擇」的幸福。
從小到大，她喜歡的人，幾乎都不是選她的那一個。於是她總是成為那個「很好用、很好相處、很安全」的朋友。
沒有人做錯。只是只要她動了心，而動心本身最後就會變成了一種折磨。
慧伶跟慧君進洗手間後，沈行之去後門倒水。
他沒有刻意偷聽。只是後門通往洗手間的那條走廊太短，而慧君的聲音，剛好沒有壓低。
「……這幾個男的都很不錯，幹嘛不試著相處看看？」
沈行之的腳步慢了一拍。
「別瞎起鬨啦。」慧伶的聲音很輕，「阿哲有男朋友，小趙有老婆。」
「店長呢？」慧君追問，「他不是單身很久了？你不是一直跟我說，他摸你頭的時候你心跳快到不能呼吸？」
沈行之的手，停在水桶邊。
「在意不等於要談戀愛啊。」
慧伶笑了一下，像是在替這件事畫上一條界線。 「人家有自己的人生安排。已經是朋友了，一輩子朋友也很好。」
那句話，沒有防備，卻準確地撞上他。
一輩子朋友也很好。
沈行之忽然感到一股不太對勁的情緒湧上來。不是難過，更像是一種被悄悄否定的憤怒。
他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
氣她不為自己想？ 氣她連「可能」都不願意留給自己？ 還是氣她，早就替他想好了答案？
「……你還是這麼害怕。」慧君低聲說。
慧伶沉默了一秒。
「不是害怕。」慧伶說，「是既然不可能，幹嘛開始？！知道我喜歡對象，那個不是這樣回答，我們可以做朋友阿！是好朋友阿！」
那句話，讓沈行之胸口一緊。
如果她真的告白了，他會怎麼做？沈行之第一次，很誠實地問自己這個問題。
他腦中閃過阿希，閃過祖母，閃過方叔叔在電話裡歇斯底里的聲音...閃過所有他曾經扛過頭的責任。
如果是現在的他，被告白了，他有能力回應嗎？還是只會像她說的那樣—— 溫柔、退一步、替對方想好退路？
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她的不開始。也正因為明白，胸口反而更不舒服。
不是因為她退縮，而是因為他第一次意識到： 她連「讓他為她想一次」的機會，都沒有留。
沈行之低頭，把水倒完後，然後他發現自己的胃有點抽緊。
原來，不只是她害怕，他也是。
只是他習慣站在「給」的位置，直到第一次有人站在他旁邊， 他才發現，自己其實不太知道該怎麼接住。
過了一會，沈行之這時才意識到自己一直站在原地。他把桶放好，手卻沒有立刻去開後門回到店內。
他自己對「年長女性」並不排斥。也許就是因為缺母親這種說法那麼簡單，他生命裡最早教他什麼叫溫柔的人，本來就是祖母。
再來，是他去世的女友方希大他九歲。
十八歲的沈行之在打工的時候遇見二十七歲的方希，對方不是漂亮到讓人驚艷的那種，但有一種「你待在她旁邊，就會慢慢靜下來」的氣質。
他們認識了兩年，才開始交往。
那時候他以為，那只是因為自己年紀小。後來才明白，是阿希一直在替他著想。
她從來都不催婚，也沒有要求未來，也沒有逼他承諾什麼。她只是一直站在那裡，等他自己長大。
化療期間，阿希什麼樣子沈行之都看過。掉頭髮、嘔吐、情緒崩潰、失禁、暴躁、說不出口的恐懼。她試圖在他面前維持體面，但是沒有果效，所以即便好幾次她要求他離開，而他依然也沒有離開。
所以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很清楚「愛」長什麼樣子了。直到他聽見慧伶說「既然不可能，幹嘛開始？」
那句話不是在拒絕誰，而是在替自己收尾。
沈行之突然想到，如果阿希還活著，現在應該也差不多是這個年紀了。體重……因為阿希很愛吃，加上年紀，而變得不那麼符合社會標準可能性是百分百。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沈行之就知道自己踩到了一條很危險的線。
但沈行之沒有把它推開。
因為那一瞬間，他心裡浮現的不是比較，而是一種很單純的念頭，希望慧伶不要再那樣對待自己。
「不！不是愛情，這只是想要關心她的心情....。」沈行之喃喃自語的說服自己，但是明確的偏移，他自己很清楚那是什麼。
像磁場慢慢轉向，沒有聲音，但方向已經不一樣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在不自覺地，把「希望對方過得幸福與快樂」這種希望的事，放到了慧伶身上。
這讓他感到不舒服，因為如果他真的在意了，那他該怎麼面對她口中那句：
一輩子朋友也很好？
沈行之第一次發現，原來不是只有被人告白才會讓人害怕。畢竟相親的時候，再不錯的女孩跟她試圖表白時，他就可以坦然地拒絕其他人。
還有一種恐懼，叫做，你已經開始在意，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接那個後果，那該怎麼辦。
沈行之原本只是想找一個不是什麼重要的理由，只是很日常的那種書櫃該補書了，有幾本他最近看完，想再買一些類似的，而且他也知道慧伶喜歡小說跟漫畫。
他拿著手機，訊息打了又刪。
「最近要進書，我想去一趟書店。」
這句太像邀約。
「我想找一些新的心理類書籍。」
這樣又太公式化。
最後他傳出去的，是最不像心事的一句。
「我最近要補一些漫畫小說，你要不要一起來看看那些比較好？就當幫我挑。」
訊息送出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其實早就知道答案。如果她說好，他會很高興；如果她拒絕，他會假裝這只是朋友之間的事。
手機震了一下。
「我今天不會過去耶，我要回診看報告。」
沈行之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
不是因為「回診」這兩個字陌生，而是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其實從來沒有好好問過慧伶真正的狀況。
他們認識半年了。喝咖啡、聊書、聊貓、聊工作，聊得很深，卻剛好都停在「心靈之外」。
他知道她失去過貓咪，知道她討厭工作上面的一些奧客，怕愛，卻不知道她其他的生活狀況。
他手指動了一下，沒有多想，就直接撥了電話。電話響了幾聲才接起來。
「喂？」慧伶的聲音有點疲倦，但沒有刻意掩飾。
「……回診還好嗎？」他一開口，才發現自己聲音有點低。
「還沒有看報告，等一下才知道。」
她說那句話本身很平常，卻讓沈行之的喉嚨緊了一下。
他沒有多問。只是在電話那頭，靜靜聽著她把狀況說完。沈行之等待過程其實很焦躁，直到快要四五點時候再打電話給慧伶。
這次她沒有先說話，沈行之馬上就察覺不太對。
「……我剛看完報告。」慧伶的聲音比平常低一點，是一種正在努力維持不哭之下的平衡聲音。
「指數有點高。」她說得很慢，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的重量。
「醫師說，這是我這十年來，第一次不正常。」
那一瞬間沈行之腦中一片空白，整整十年穩定之後的第一次變化，那慧伶會有多慌張。
「所以原本三個月一次的追蹤，先改成兩個月，看兩個月後指數是否情況有改善。」她繼續說，語氣很理性，像是在幫對方整理資訊。
她停了一下。
「理論上不用太緊張，只是……如果有什麼萬一，幫我照顧Luffy 」
後面這句話像是交代後事，讓沈行之感覺到自己心非常的痛。
他站在櫃檯後面，看著窗外的街道，車子照常經過，貓趴在櫃檯旁睡覺，世界沒有任何異常。只有他知道，某個位置已經被推離原本的距離。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很想知道慧伶是哪一年確診，不知道她一個人面對過多少次抽血、等待、看報告，不知道她是怎麼把這些事放進生活裡，卻依然每天坐在窗邊，看書、寫字、笑。
他只知道一件事，這種語氣他聽過。在另一個人身上與另一段時間裡。
那天的電話，沒有說很多甚麼，沈行之只能安慰慧伶，還沒有看報告之前，先不要想這麼多，然後要慧伶好好的休息。
掛掉之前，他已經在心裡，把兩個月後的行程空了出來。不是因為他想證明什麼，只是很清楚地知道，這段時間他不會把時間拿去做別的事，他想陪陪這個女孩。
掛掉電話後，沈行之坐在原地很久。也思索了很久，他終於承認了一件事，自己已經越過那條不應該越過的安全距離。
是不是愛情，至少他還不敢這麼說。但那種「不想讓你一個人等兩個月，等第二次抽血看報告」的衝動，已經開始發酵了。
而他知道，一旦跨進那道門，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到「只是朋友」的樣子了。
兩個月過得比想像中快，沈行之完全沒有提「陪診」這件事。不是因為放棄，而是因為他已經把那天排進了生活。
然後他開始管慧伶的飲食。慧伶來到店中，會多給營養的東西；她沒來店裡的日子，電話會準時響一次，問她有沒有吃飯，吃甚麼，建議吃甚麼，問她今天是不是太忙，不要太累
有時候她會接。
有時候只回一句訊息。
一開始，慧伶還能笑著應付。後來，那些關心開始變得有慣性。越來越不像是朋友之間的關心了，因為朋友不會給的這麼密集。
那天晚上，慧伶終於忍不住了主動打了電話。
「沈行之。」電話那頭，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有點過頭。
然後慧伶深深吸一口氣，整理一下情緒後，再說話。
「你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
沈行之沒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你是好意，真的。」慧伶試著把語氣放軟了一點。
「可是我不是你的——」慧伶停住了，因為那個差點出口「女朋友」的詞，讓空氣突然變得很緊。
「……不是你真正的家人。」她改口。「我是個大人，我可以自己管理飲食，也可以自己回診。」
沈行之的沉默，讓她心口一酸。
「....你這樣，會讓我很不舒服。」慧伶斟酌之後說了這句話。
「好像我突然變成一個需要你的人，這讓我很害怕。」
那句話，準確地戳中他最不願意承認的地方。
「我只是——」他似乎想開口，卻是沈行之第一次找不到合適的句子。
「你只是太習慣照顧人了。」慧伶接了下去，語氣沒有責怪，只有疲倦。
「可是這不代表，我需要這樣被你照顧。沈行之，我們只是朋友，我的家人都不一定可以管我做什麼。我謝謝你的關心，但是……到此為止好嗎？拜託你。」
慧伶說到後面都已經有點哽咽了，而沈行之也知道為什麼女孩會哭。
就像那時候他跟阿希吵架，阿希拜託他跟自己分手一樣，因為癌末奢求想要相處更久，但是知道不可能的情況之下，阿希希望自己可以安靜地離開。
「……我知道了。」沈行之說完就切斷了電話。
這通電話沒有吵架，卻比吵架更難受。掛掉之後，兩個人整整兩個星期都沒有再聯絡。
慧伶哭了好幾天，無論是因為未知的未來，還是最後知道自己必須離開這個佔著朋友位子，卻越來越越界的男人身旁。
最後慧伶帶著那股說不清楚的難受，自己去回診。
她走在台北榮總路上，腦袋卻一片混亂。為了整理思緒，她甚至開始寫遺書。
她其實很想見沈行之，也想要陪伴自己，然後呢？更害怕更多的貪心，一見面就會失去自己，會迎來更多毀滅。
但是到達第五診間，慧伶抬頭的瞬間愣住了。
沈行之就站在走廊另一側，他手裡拿著一杯果汁，就要慧伶喝，而站的位置，剛好是這一間診療室外。
可見不是路過，更不是巧合。
慧伶的第一個反應，是不敢相信。
「……你怎麼會在這裡？」她忍不住開口。
沈行之轉過頭，看見她神情沒有驚訝。像是本來就知道，會在這裡遇到她。
「很難猜嗎？」
他說得很平靜，讓慧伶一時說不出話。
「我過世未婚妻的主治醫師，」
他補了一句，語氣沒有起伏。
「也是陳醫師。」
那一刻，走廊的燈白得有點刺眼。
慧伶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臨時起意來「陪」。他是早就知道她在哪裡，知道她會面對什麼。
只是這一次，她即便拒絕，再次畫下句點。
而他，還是來了。(待續)
《作者的話》
不要覺得這是狗血劇，除了男生出現這塊，其他我的部分，幾乎是真實經歷。包含第一集當中的事件，包含後面我經歷被拒絕與要跟我做朋友，包含第一次遇到指數不正常，真的寫遺書的事情
所以我的男人很難找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