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聞若

楊徽
「……怎麼後宮之中,突然毫無人煙了?」我站在空蕩蕩的金鳳宮裡,下意識環顧四周。
諾大的宮殿靜得有點過分,最後只剩我,和正坐在沙發上啃仙貝的聞若,彼此乾瞪眼,氣氛莫名突兀。
「還不是你那寶貝老婆。」聞若抱著抱枕,雙腳蜷縮在沙發上,語氣一派事不關己,「突然召開什麼後宮會議,於是帶著全部侍女、還有一半的侍衛,通通出去度假了。」
「……度假?」我嘴角抽了一下,「那妳怎麼不去?」
「本女皇幹嘛要去?」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反而露出一臉困惑,彷彿我問了什麼毫無常識的問題。
說來也是,在整個後宮之中,聞若向來是最突兀、也最不合群的那個。她本就不愛參與這類集體行動,更不可能乖乖聽令於昕雪的號令。
「行吧……」我嘆了口氣,「連侍女都帶走了。」
「不只呢。」聞若咬碎仙貝,補上一刀,「連孩子們也一起帶去度假了。」
「……怎麼突然有種我被集體排擠的感覺。」我乾笑道。
「放心吧。」聞若語氣涼涼的,「那些人哪有什麼正經會議,無非就是制定『怎麼坑你這個狗奴才』的詳細計畫而已。」
我聽了只能發出幾聲毫無說服力的乾笑。
確實,這種事昕雪幹得出來。而且最可憐的,永遠是我的荷包。
明明零用錢就已經所剩無幾,還得被各種名目回收進家庫,史上最慘後宮之主,沒有之一。
「怎麼感覺……」我無力地問,「我好像根本不是後宮的主人?」
聞若連頭都沒抬,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
「你什麼時候產生了『你是主人』的錯覺?」
「……所以我不是?」我試圖做最後的掙扎,「那是誰?」
「林昕雪啊。」她終於露出笑容,「不然你以為呢?」
我沉默了幾秒,最後只能低下頭:好吧……這個結論,確實完全反駁不了。
「總之吧……」我偏過頭看向聞若,「中午要吃什麼?」
聞若先是一愣,隨後嘴角緩緩揚起,露出一抹明顯不懷好意的笑容。
「既然她們都不在的話嘛……那當然是……」
看她這表情,我瞬間就懂了。
沒有準備餐點、沒有營養配餐、沒有後宮規範,這意味著一件事……
久違的叛逆午餐。
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語氣不自覺壓低:「果然還是要吃點好吃的,對吧?」
「你要披薩,還是別的?」聞若的眼神已經完全變成共犯模式。
「披薩不錯。」
「那就一份披薩,」她立刻拍板,「再加一瓶大可樂。」
「嘿嘿……」我賊兮兮地笑了起來,「果然只有她們不在的時候,才能這麼放肆。」
聞若抱緊懷裡的抱枕,笑得理直氣壯。
這就是我和聞若之間的默契。
不需要多說什麼,只要一個眼神──『懂』。
倒也不是說這裡的伙食不好。只是人難免會想吃點叛逆的外食,那是一種不想被規矩拘束的感覺。
偶爾吃點不健康的東西,明知道對身體是負擔,卻偏偏能讓心情徹底放鬆。至少此刻,快樂是真的。
沒過多久,外送就到了。
我親自出去取披薩,好在皇宮內本就有專門分配的貨車通道,能直接抵達金鳳宮門口,不必繞到前殿的保安所領取,省去不少麻煩。
當我從門口走回正殿客廳時,披薩盒仍然熱騰騰的。
我和聞若就像是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明明帶著一點愧疚,卻更多的是得意。
畢竟,家裡沒有大人了,當然就該好好犒賞自己。
盒子裡甚至還附了薯星星。
聞若毫不客氣,直接伸手抓起披薩就開吃,一點也沒有女孩子該有的「吃相」。
她一腳縮在椅子上,另一腳自然地踩在地上,姿態瀟灑又隨性。
這才是聞若。她向來懶得費心打扮自己,也沒什麼耐心維持形象。反正她就是這樣,和「溫文儒雅」徹底無緣,自然也從沒打算裝成淑女。
「呼──!」她咬了一大口,滿足地嘆氣,「好久沒吃披薩啦!人間美味!」
老實說,這模樣實在不像一國公主。
她居然會吃這種廉價又油膩的食物,而不是精緻的山珍海味。
但聞若就是喜歡過去在中聯生活的那段時光,無拘無束才讓她覺得痛快。
「真的不錯吃。」我笑了笑,「好久沒吃到了,感動到都快哭出來了。」
「來!」聞若拿起兩個杯子,俐落地倒起可樂。
「乾杯!」她笑道。
「乾杯!」
杯子輕輕互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彷彿是在慶祝一件其實沒什麼意義,卻讓人無比滿足的小事。
一口可樂下去,氣泡瞬間衝進喉間,帶來一股痛快的暢爽感。
「話說回來,小恩她……」
「喂。」
聞若眉梢一挑,語氣帶著點刻意的找碴意味,「跟女孩子討論其他女孩子,可是很失禮的唷?」
「她是我女兒欸,還需要嫉妒嗎?」我苦笑道,「再說了,關心女兒的未來,有什麼不對?」
聞若輕哼一聲,卻還是開口了:
「目前確實有在進行一系列培訓,只是耐力方面——」
她語氣一轉,變得相當冷靜而現實,「明顯還差得有點遠。」
我點了點頭,順勢接話:「或許可以多辦幾場家庭演唱會,讓小恩實際練習?」
「喔?」
聞若斜眼看我,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狗奴才這還真是……狗嘴裡居然吐出象牙來了。」
「妳根本就是在找碴吧!」
「不過這提案倒是不錯。」
她聳了聳肩,「家庭演唱會想卡就卡,最適合測試現在的體力極限。」
「羽弦那邊也有場地能借。」我補充道,「要是知道是小雲跟小恩要來嘗試,應該會很樂意幫忙。」
「不過嘛……」聞若忽然放慢語速,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拜託,要說就快說,沒說這麼慢,吊人家胃口啦!
「比起小恩,本女皇其實更期待另一個人能出道呢。」看著她那抹不懷好意的笑容,我背脊一涼。
「……誰?」
「你啊。」
「我?」我愣了一下,連連搖頭,「不行不行!這個真的不行!」
「不是你本人。」她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而是另一個你。」
「另一個我?」
「穿女僕裝的那個。」聞若笑得十分得意,「反響不是特別好嗎?偽娘也是有市場的唷。」
「不行不行!這點絕對不行!」
「哼哼。」她完全無視我的抗議,「不只男生會覺得你很厲害,連女生都會被你煞到喔。」
「……什麼意思?」
「你以為我們團隊成立是幹嘛的?」聞若語氣忽然變得專業起來,「當然是分析觀眾的性別與年齡層啊。目前觀眾主要落在20到40歲之間,以男性為主,女性也佔了大概三成。」
「然後呢?」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而你的出現,」她笑得像是已經看見未來,「正好能把女性觀眾再往上拉一截。」
「為什麼偏偏是我……」我只能苦笑。
「哪個女孩沒有當腐女的夢想?」聞若語氣理直氣壯,「男男可是很受歡迎的喔。再說你姑且算俊美,女裝幾乎天衣無縫,更容易引發遐想——」
「再炒個 CP,呀──!」她拍了下手,「人氣絕對起飛。」
「然後再出寫真集,」聞若越說越起勁,眼神明顯亮了起來,「尤其是接吻的那種。然後然後……」
我已經不想聽下去了。
從她那表情我就知道,腦袋裡淨是些不乾淨的畫面。
按照聞若的說法:我要跟哪個男人組 CP?還得擺出一副「我是男同」的樣子?
完了!真的完了!
我幾乎能清楚聽見自己節操碎裂的聲音,一片一片,掉得滿地都是。
「那我倒是想看看……」我冷不防反擊,「妳跟昕雪接吻的畫面呢!」
聞若瞬間炸毛,眼睛一翻,語氣嫌惡得毫不掩飾:「你很噁心耶!本女皇又不是同性戀!」
「那妳剛才在想我跟哪個男人接吻,」我氣笑了出來,「就不覺得自己噁心嗎?臭母雞女皇!」
空氣,安靜了一秒。
聞若嘴角微微抽動,顯然正在思考要怎麼反駁:但這一次,她難得卡住了。
「嘿嘿,好啦好啦!」
聞若終於收斂了一點,揮了揮手,「湊 CP 的事先放一邊去。」
「妳還真打算讓我出道喔?」我氣笑道。
「咱們華邦可不養閒人。」
她雙手抱胸,一臉理所當然,「反正狗奴才你成天在家無所事事,好一個領駙馬津貼的臭小白臉。」
「我那個是……第零騎士的津貼……」我小聲反駁。
「你自己聽聽信不信?」
聞若翻了個白眼,「結果除了替勳出使諸婁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派上用場,連點分憂都沒有。」
「所以母雞女皇是希望我再次被推上戰場?」
我語氣一正,「再一次封神,成為赤皇?」
聞若愣了一下,反而有點尷尬起來。
「也、也沒有啦!」
她別過頭去,「本女皇也沒這麼壞。再說了……」她語氣忽然變得霸道起來,「狗奴才可是本女皇的專屬臣子,才不允許你跑去服侍第二個主人呢!」
「妳只是母雞而已,又不是我的主人。」我氣笑道。
「哼!又來了!」聞若立刻炸毛,「死狗!臭狗!這麼不忠的狗,就該打!」她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把百葉扇,氣勢十足。
「誰說我不忠了?」
「喔?」她挑眉,「那你的主人是誰?說來聽聽。」
「聞薰啊。」我得意一笑,「從始至終都沒變過。」
聞若瞬間語塞,臉頰鼓了起來,明顯不開心,卻又無從反駁。
「明明是我的狗奴才……」她小聲嘟囔,「為什麼最後還是不肯跟隨我啦?」
「我跟妳是同位階的。」我嘆了口氣,「『赤皇』與『青帝』……我們都只是忠於聞薰『柔宣』的理想而已,這不就跟前一個世界一樣嗎?」
「哼……」聞若沉默了一下,隨後忽然站起身來,「好啦好啦,不過位階應該是這樣的!才不是狗奴才你講的!別亂說。」
她抓起白板筆,在旁邊的小白板上畫了起來。
聞薰第一、聞若第二、而我在最底層。
「嘿嘿,就是這樣!」她笑得一臉得意。
我低頭看著那幅畫,圓滾滾的臉,像饅頭一樣,除了頭髮有點差別之外,實在很難分辨誰是誰。
「噗!」我當場笑噴,拍著大腿停不下來。
「你幹嘛啦!」聞若惱羞成怒。
「這根本是幼稚園塗鴉吧?」我邊笑邊說,「妳不寫名字,誰看得出來哪個是誰啊!」
聞若臉一下子紅到耳根,「你這死狗奴才!」
下一秒,她完全不像個女皇,直接撲了過來,把我整個人壓倒在沙發上。
肢體接觸之後,我和聞若之間,都陷入了一瞬間的沉默。
是尷尬,也是克制。
因為我們都很清楚:這份感情,一直被壓得很深,理由只有一個──聞薰。
並不是聞薰做錯了什麼,而是我們各自帶著對她的遺憾,來到了這個第二世界。
那份遺憾沒有消失,只是被包裹起來,變成一條誰都不願踩過的界線。
聞若喜歡我,這一點我不可能看不出來。
只是她更習慣用調侃與戲弄來掩飾自己,彷彿只要不認真,就不會受傷。
除了按勳的命令、形式上洞房過幾次之外,她再也沒有主動跨出那一步。
我知道她其實很難受;而我也一樣。
我們之間太親密了,卻又合作無間,像是被磨合到極致的搭檔。
那種默契,幾乎不可能再找到第二個人能夠取代。
日子久了,感情自然會生長。
即便我曾經對聞若失望過,甚至感到絕望過,但我也必須承認:當她真正扛起女皇的責任時,那份堅定與成熟,確實令人無法忽視。
或許對聞若而言,她也曾後悔過,後悔在第一世界時,沒有更早一步抓住我。
等到聞薰徹底進入到我的世界時,她就早已失去了與我陪伴的資格,只能退到旁人的位置。
直到現在,她對我的感情仍然矛盾:想靠近,卻不敢靠近;想後退,卻怎麼也退不開。
不知不覺間,我們的手指交扣在了一起。
我能感覺到她的情愫迷離,明明想要靠過來,理智卻在不斷提醒她「我是聞薰的人。」
是啊!到了現在,聞若是不可能再主動了。
所以,是我先伸出手,身為一個早就知道自己不乾淨的男人,我摟住了她的腰。
反正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花心這種東西,從來只有零次,與無限次的差別。
既然如此,至少我選擇一個自己願意承擔後果的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