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思

楊徽
清晨的街道還帶著些微涼意。
我們牽著手走進便利商店,在貨架前停下腳步。
我指了指架上的麵包,「要不要吃個麵包?」
武思看了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她向來偏好米飯,對麵、麵包這類小麥製品,總是興趣缺缺。
「不太喜歡嗎?」我問。
她搖了搖頭……
「也不是討厭……」停頓了一下,她又補了一句,「只是……不太習慣。」
「不太習慣?」
她沉默了幾秒,像是在衡量什麼,最後卻像是下定決心般,伸手拿起了一個菠蘿麵包。
「總覺得,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語氣不大,卻很篤定。
「那就試試看吧。」我笑了笑,也拿了同款的菠蘿麵包,一起到櫃台結帳。
我們坐在店內靠窗的位置。
拆開包裝後,武思小心地咬了一口,她瞬間愣了一下。
「……意外地不錯。」那表情,彷彿真的打開了什麼新世界。
她平時幾乎不碰麵包,這次大概也是因為我,才願意嘗試看看,至少看起來,並沒有排斥。
「妳怎麼會這麼抗拒麵食?」我隨口問。
「因為我本來就是南方人,從小的觀念裡都說:米飯才是『正餐』!能吃口好飯才是真正的幸福!」她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久遠的記憶。
「對我們這樣的出身來說,能吃上一口白飯,本來就是件很不容易的事。那時候的想法是……」她伸出手指,像是在排列順序,「肉大於飯;飯大於粥。能吃上肉的,多半是官;能吃白飯的,是普通百姓;至於只能喝粥的……就是勉強度日的人。」
「可是粥跟飯,不都是米做的嗎?」我忍不住問。
她笑了一下,「成分一樣,但意義不一樣。那時候的粥,很稀。一大鍋裡,可能根本沒多少米。所以粥,一直以來被當成貧窮的象徵。」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不過現在的社會,想吃粥就吃粥,早就沒什麼階級之分了。」
「是啊。」她咬了一口麵包,語氣也輕鬆了些,「現在反而是有錢人愛吃養生粥,真的很奇妙。觀念常常就是這樣翻來覆去的。」
「確實!我以前也聽師父說過類似的話。」我苦笑,「以前是窮人才吃地瓜葉,現在反而是有錢人在吃。」
她輕輕笑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低頭,把那個菠蘿麵包慢慢吃完。
「確實,聞若公主在經濟上的改革,很有一套。」武思難得這樣評價聞若,語氣平靜,卻沒有敷衍。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低頭咬了一口麵包。
我看著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過去的華邦,不只是階級森嚴,貧富差距也殘酷到讓人喘不過氣。吃不上飯的平民,會把孩子送去當奴隸,所以侍女學校、侍衛學校裡,總是聚集著出身最低微的孩子。
那不是選擇,是活命。
武思也是在那樣的時代長大的。
她不需要知道什麼制度細節,只要知道一碗白飯有多難得。
而現在,情況正在慢慢改變。
經濟制度逐漸與國際接軌,即使身分制度仍在,卻不再是毫無底線的壓迫。
平民開始真正享受到現代化帶來的結果。
勞工有了制度保障,不再只是被用到壞掉為止的工具。
我很清楚,這些改變能成立,並不是因為哪一條法文寫得漂亮。
而是因為背後有人撐著──聞若。
也正因如此,這個社會才開始鬆動。
言論慢慢解禁,知識分子得以開口,不必再因一句話就被拖走。
對長年封建的華邦而言,這已經是翻天覆地的轉變。
隨著科技發展,資訊不再被貴族與王族壟斷。
網路推倒了過去那道看不見的高牆,讓人們第一次知道,外面的世界長什麼樣子。
或許華邦還有很多問題,但至少它已經開始正視這些問題,而不是繼續假裝沒看見。
貴族逐漸變得更像地主或雇主,也開始被要求保障侍女與奴隸的生命與財產。
奴隸制並沒有立刻消失。
不是因為不仁慈,而是因為現實,一旦粗暴廢除,只會讓那些人失去最後的生存依靠,隨之而來的不是被奴隸感謝,而是抱怨與仇恨。
但我知道,這不會是終點。
再過一段時間,奴隸制終究會成為歷史裡的一行字。
到了那一天,像武思、武肇、古嬪、古妃這樣的侍女,反而會成為時代過渡期裡,再也無法複製的存在。
我低頭看向身旁的武思。
她沒有在想這些。
她只是安靜地吃著麵包,表情比昨天放鬆了一點。
但正因為如此,我才更加確定:這個世界,確實正在往前走。
而她,也終於不必再被留在原地了。
「畢竟她擁有前世的記憶,執政能力自然是有目共睹的。」我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點複雜的感慨。
這或許也是聞薰會對聞若如此放心的原因。
過去的聞若,其實相當幼稚!她很容易跟人賭氣,也常因為情緒化,做出一些再也無法回頭的決定。
而真正的轉捩點,是聞薰離世、真相徹底攤開的那一刻……
那一瞬間,聞若終於意識到自己過去的任性與衝動,已經造成了一場終身無法彌補的災難。
從那之後,她變了,變得更加成熟且穩重,再也不逃避現實了。
現在的聞若,反而才像真正意義上的女皇,不是因為權力變得更集中,而是她對權力的渴望,已經和過去完全不同。
她當過一次女皇,也倦了,如今所做的一切,更多只是為了把一個更穩定的國家,交到前世的兒子……勳的手中。
這並不是什麼謀略上的突飛猛進,而是情緒終於走向成熟後,自然而然浮現的理智。
她不再被情緒牽著走,終於回到了她本來就該有的樣子。只是,遠比過去更加平穩。
我一口一口吃著手裡的菠蘿麵包。
老實說,此刻身處華邦,竟讓我有種仍待在中聯的錯覺。
街景、節奏、生活方式,幾乎沒有太大的違和感……除了帝都深處,那座依舊奢華、昭示權力存在的皇宮外……
「不過,楊徽……」武思忽然開口,打斷了我的思緒。
「怎麼了?武思。」我轉頭看向她。
她眨了眨眼,語氣帶著一點理所當然的遲鈍感,「在女孩子面前,稱讚別的女孩子……是不是有點失禮?」
那一瞬間,我沒忍住,「噗」地笑出聲來。
「可是,」我忍著笑看著她,「妳剛剛不也稱讚了聞若嗎?」
「但那不一樣啊。」武思表情依舊呆萌,語氣卻理直氣壯得很,「我是女孩子啊!」
我愣了一下,隨後只能舉手投降。
「好啦好啦,是我失禮。」我苦笑著說道,「我道歉。」
她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低頭吃著麵包。
那副模樣,讓人完全生不起氣來,只想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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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公園廣場時,映入眼簾的是滿滿的小孩。
陀螺在地面上此起彼落地旋轉著,木頭與地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廣場一側還立著幾根鐵柱,顯然是讓人挑戰用的:試著把陀螺精準地打在鐵柱上。
不少家長也被吸引過來,乾脆捲起袖子下場嘗試。
孩子們則站在一旁仰著頭,看著自己的父母一臉認真地拚命。
當真的有人成功把陀螺打上鐵柱時,最先爆出歡呼聲的,反而不是大人,而是那群孩子。
另一頭,還有人在比誰的陀螺轉得久、轉得穩。
甚至有人拿出誇張得不像話的大陀螺,差不多有一個人身體寬度那麼大,連抱起來都費勁。
那些大陀螺只能先平放在地上,再用近乎躺著的姿勢試圖讓它轉起來;有人成功了,也有人怎麼試都不行。
脫繩的瞬間,大陀螺像座小山一樣轟然倒下,看得旁人都替他們捏把冷汗。
「小姑娘,要不要試試看?」有人笑著把一顆陀螺遞到武思面前。
「好懷念啊。」武思接過陀螺,這一句話,立刻讓我明白:她大概不是新手。
果不其然!
她站到空地中央,手腕一甩,陀螺穩穩落地,在原地自轉了好一會兒,絲毫沒有要倒的跡象。
我只能在一旁拍手。
畢竟我不會打陀螺,這種時候也不敢貿然上場丟人現眼。
「你要不要試試看?」武思忽然把陀螺遞到我手裡。
……這傢伙,是不是故意的?想看我出糗嗎?
可看著她微微歪著頭,一臉呆萌的樣子,我又不敢肯定她真的有這種壞心思。
這姑娘就是這樣,聰明與天然毫無違和地共存,讓人完全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麼。
「那我就獻醜了。」我深吸一口氣,照著記憶裡模糊的畫面甩了一下。
結果陀螺側著飛了出去,直接往地上一砸,沿著邊緣彈跳著滾向另一邊。
……很好。
這大概是我獨創的「另類打陀螺法」。
旁人或許還以為,我是在打水飄。
「四根手指併攏,握住陀螺,頭釘朝上。」武思一邊說,一邊示範給我看,語氣出奇地認真。
「甩手臂時,手肘不要彎。」她抬起我的手臂,輕輕調整角度,「從後往前,自然擺動就好,然後順勢打出去。」
「這樣?」我照著她說的方式,試著前後擺了擺手。
「嗯,還不錯。」她點了點頭,接著又靠近了一點,手指輕觸我的手肘與手腕,替我修正細節。
那動作很輕,卻準確得不像是臨時起意。
「再放鬆一點。」她低聲補了一句,「對,這樣比較自然。」
說完,她退開半步,抬頭看著我,「試試看吧。」
我深吸一口氣,照著她剛才的節奏輕輕一甩。
陀螺落地的瞬間,沒有再側飛出去,而是明確地開始旋轉起來。
雖然轉得不算久,卻確確實實「動了」。
……成就感瞬間爆棚。
「喔?」武思眼睛微微一亮,像是真的有點意外。
然後,她抬起手,毫不猶豫地指向不遠處的鐵柱,「那就來測試鐵柱吧。」
語氣嚴肅得彷彿在下達任務。
「等一下,我只是初學者耶!」我立刻苦笑,「不要對我要求這麼高啦!」
她歪了歪頭,表情依舊一臉正經。
「可是大家都是這樣玩的啊。」
……這傢伙。
我敢保證,她剛剛那一句,絕對是在學其他人調侃我。
只是她的表情實在太認真了,反而讓整件事顯得格外違和。
「那妳試試看啊。」我忍不住嘴硬了一句,「就不信妳真的那麼厲害……」
話還沒說完,武思只是站回原位,動作乾脆得不像是在示範。
手腕一甩,陀螺劃出一道穩定的弧線──鏘!!
清脆的聲響響起,陀螺不偏不倚地打在鐵柱上。
我還沒來得及收回剛才那句話,她已經轉過頭來,看著我。
「楊徽。」語氣平靜得過分,「你剛剛……說什麼?」
「……沒事!」我立刻改口,笑得相當僵硬,「我是說……」
我用力拍了兩下手,「武思妳好棒!」
她眨了眨眼,像是在確認我是不是說真的,然後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就下次吧。」武思認真地說道,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
接著,她又補了一句,像是在交代什麼重要事項,「記得喔,下次打陀螺的時候,要打在鐵柱上。」
「……這聽起來簡直像在出回家作業啦!」我忍不住苦笑。
太難了!眼前這個正經得過頭的人,實在讓人招架不住。
她到底是真的在調侃我,還是只是單純地把這件事當成「應該做到的事情」?
我完全分不出來。
也正因為如此,連該用什麼表情、什麼語氣回應,都變得無所適從。
真是的!這女孩還真的是我的天敵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