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思

楊徽
排了將近半個小時的隊,總算坐進了摩天輪的車廂。
隨著輪軸緩緩轉動,地面一點一點遠去,高度逐漸拉開距離。
武思沒有像搭飛機時那樣緊繃,只是安靜地望著腳下的遊樂園。
摩天輪終究不同於飛機。它有基座、有軌道,始終與地面保持連結:那份「被支撐著」的感覺,讓她安心不少。
從高空俯瞰,整座遊樂園像是被收進視野裡的模型。燈光、路線、人潮,全都一覽無遺。這樣的高度,反而很適合思考未來、重新規劃接下來的路。
車廂裡很安靜,卻不是尷尬的沉默,而是一種彼此貼近、卻不急著說話的微妙氣氛。
此刻,大概只是單純地享受著擁抱彼此的時間。
「楊徽。」武思忽然開口。
「怎麼了?」我側過頭。
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果然……利用催眠術的自己,還是有點不像我。」她坦白道。
我沒有立刻反駁,只是輕聲回應:「但這樣的妳,確實展現了屬於武思的魅力,而不是總被大家當成天然呆。」
她輕輕點頭,卻沒有露出被說服的表情。
「我知道。可是那種感覺,比較像小聰明。」她低聲說著,語氣比平時認真得多。
「真正敞開心扉,應該不能依賴任何外力。」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個決心,抬頭看向我。
「所以……如果我變回原來的樣子,」她的聲音微微顫了一下,卻沒有退縮,「希望你也能像現在這樣,繼續跟我互動。因為……我真的很喜歡這樣。」
那一瞬間,我愣住了。
但很快,我便明白了她的選擇。
「當然。」我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會繼續這樣照顧妳的。」
這樣的決定,其實需要極大的勇氣。
明明可以繼續依靠那份「被放大的自己」,輕易得到回應,卻還是選擇回到最原本、最不設防的狀態。
不是因為不夠好,而是因為不想虧欠。
「那就好。」武思露出了笑容。
那是我見過最溫柔、也最信賴的笑。
隨後,我能清楚感覺到她的意識開始向內收縮。
像是在和自己的內心反覆對話、彼此拉扯。
她的眼神逐漸失去那份溫和,重新染上熟悉的呆萌。
但我知道那並不是誰消失了。
剛才的武思是她,現在這個武思也是她。
只是她把那一部分,暫時收回了心底。
這不是生離死別,也不需要惋惜。
「武思。」我輕聲喚她,「過來。」
她乖乖靠了過來,我讓她倚在肩上,車廂仍在高空緩緩轉動。
在這片不需要證明什麼的高度裡,靜靜享受著真正只屬於兩個人的時光。
「情侶來坐摩天輪,常常會接吻喔?」我笑著說道。
「?」武思立刻露出困惑的表情,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大概是再問「為什麼」。
「因為這裡算是兩人世界吧。」我望向窗外逐漸染上橘紅的天空,「而且現在正好在最高點,時間也很充裕。不覺得……挺難得的嗎?」
她愣了一下。
錯愕寫在臉上,卻沒有退開,反而慢慢勾起了一抹靦腆的笑容。
於是,在夕陽映照下,我們再次貼近彼此,輕輕地接吻。
沒有誰先主動,也不需要誰鼓起特別的勇氣,只是順其自然地靠近。
我們之間,或許沒有什麼戲劇化的相遇。
但至少曾經彼此扶持,也見證過她最掙扎的時刻。
在女武神小隊裡,那是一支滿是菁英的部隊。而武思,始終是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個。
最後,她選擇離開了。離開那個本就不屬於她的位置,也失去了再次與我並肩的機會。
那是第一個世界的事。
現在的她,早已沒有那段記憶。
可我很清楚,哪怕經歷幾個世界,哪怕一切重新來過:武思仍然會一次又一次,努力追趕著我。
從高一開始,我不過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學生。而如今,距離卻被拉得如此遙遠。
曾經是她俯視著我,現在她卻只能仰望著我,小心翼翼,深怕自己哪一天又變得不夠格。
當唇瓣分開時,那份距離卻沒有立刻消失。
藕斷,卻仍舊絲連。
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仍然貼近,她的臉頰在夕陽下染得更紅了。
「再來……」武思低聲說。
「嗯。」我輕輕點頭。
摩天輪仍在緩緩轉動。
而我們,只是靜靜地,把這段時光再延長一點。
●
夜色漸深,我們離開了遊樂園,來到附近的觀星酒店。
這間飯店同樣是聞若名下的產業之一,透過內薦價使用相當優惠的價格。以幾乎不像五星級的費用,換來的是寬敞的房間與足以讓人安靜下來的空間。
房間位於16樓,一扇玻璃門通往陽台。
外頭擺著躺椅,抬頭便能看見星空,低頭則是延展開來的城市燈火。
無論仰望,還是俯瞰,都讓人不自覺放慢呼吸。
武思站在浴室前,手裡抱著換洗的衣物,她沒有立刻進去,只是默默地看著我。
那份視線,比任何話語都來得明顯。
「要洗澡了?」我問。
她點了點頭。
我遲疑了一下,又試探性地問了一句:「……一起?」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再一次點頭,動作很小,卻沒有退縮。
「好吧。」我苦笑了一下。
浴室裡的燈光偏暖,浴缸已經放好了水。
兩人各自坐在一側,距離不遠,卻都刻意保持著一點空間。
溫熱的水包圍著身體,讓緊繃的神經慢慢鬆開。
淡淡的香氣在水面散開,並不濃烈,卻很安定。
武思原本低著頭,沒怎麼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才悄悄地靠了過來。
即使是她,再怎麼天然,面對這樣的距離,終究還是會緊張。
她的臉頰在蒸氣中迅速染紅,連視線都不太敢停留太久。
我沒有伸手,只是靜靜地讓她靠近。
今晚,或許不會急著發生什麼。
但我心裡很清楚:這將會是一個,很長、也很重要的夜晚。
洗完澡後,氣氛反而來到了最高點。
我拿起吹風機,替武思吹乾頭髮。她沒有回頭,只是安靜地坐著,將背影完全交給了我。
這一次,她沒有再確認、也沒有遲疑,只是靜靜地望著前方。
暖風順著髮根一路滑到髮梢,我的動作放得很慢,手指偶爾掠過她的髮絲,替她理順些微打結的地方。
這是第一次,我站在這麼近的位置,從前總是旁觀,如今卻成了照顧的人。
淡淡的香氣在空氣中散開,寬鬆的浴衣包覆著她的身形,從背後望去,那段潔白的頸項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我關掉吹風機。
室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我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輕輕靠近,從後方抱住了她,鼻尖觸起秀項,將武思抱在懷裡,動作很慢,也很小心,像是在詢問,又像是在試探。
「……果然,還是很喜歡妳。」我低聲說出心裡早已存在的話。
她沒有掙脫,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楊徽……真的很花心。」語氣平靜,沒有責備,反而像是早就看透了。
「嗯。」我苦笑了一下,「確實是。」
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那雙眼神依舊呆萌,卻沒有退縮。
「想要?」她問。
我點頭。
「……我也是。」她露出一個很輕、卻很真實的笑。
床頭燈亮起柔和的光,又被調暗成粉色。
房間裡明明有兩張床,可我們卻自然地選了同一側。
十指相扣的瞬間,溫度迅速傳遞。那份貼近比想像中還要熾熱,汗珠直奔而下,卻沒有急躁向前,這種時刻更需保持優雅……
最終我抱著她,讓呼吸慢慢平穩下來。閉上眼時,世界安靜得只剩下彼此。
今晚,不需要再證明什麼。能這樣靠著,就已經足夠了。
──────
天色才剛亮,我下意識地往身旁看了一眼,卻發現武思已經起身了。
我慢慢掀開棉被,「嘶!好冷!」
空調似乎設得太低了,冷氣直往身上鑽。我連忙伸手摸索遙控器,把溫度調高了些,又順手抓起外套披在身上。
這才清醒過來。
走進浴室,我拿起旅館附的一次性牙刷與牙膏,簡單刷了個牙。
低頭一看,洗手台旁的杯子已經有使用過的痕跡,看來她剛才早就來過一輪了。
浴室裡隱約傳來水聲。
我忍不住勾起嘴角,走過去推了推眼前那個通往浴缸的霧面玻璃門。
果然沒鎖!
「楊徽!」武思轉過頭來,一臉理所當然地指控:「你果然是個色鬼!」
嘴上這麼說,語氣卻一點也不慌,甚至還帶著點習以為常的輕鬆。
「反正昨天都一起洗過了。」我理直氣壯地回嘴,「也沒什麼好害羞的吧?」
她愣了一下,隨後輕輕笑出聲。
下一秒,不知道她從哪裡拿出來的水槍,直接朝我噴了過來。
「喂喂!」我連忙後退,「別這樣啦!外套會濕的啦!」
她笑得更開心了。
我只好舉白旗投降,趕緊退出浴室,順手把門關上。
也不管地板還帶著水氣,就這麼在門邊坐了下來。
隔著門,靜靜聆聽著水聲依舊持續著。
這樣守在外頭,反而讓人感到一種奇妙的安心感。像是理所當然地待在,該在的位置上。
走過了一個世界之後,我終於能夠坦然承認。這段感情,第一次真正跨出了那一步。
依偎著武思,那份感覺很微妙。
從曾經理所當然的師姐師弟,到此刻並肩的情侶,身份沒有被誰刻意點破,卻早已在彼此之間悄然改變。
「武思。」我輕聲喚了一句。
浴室裡沒有回應,但我幾乎能想像她此刻的表情。那個熟悉的、帶著一點遲鈍的「?」。
「等妳洗完澡,如果時間還早,」我靠著門說道,「要不要出去外面走走?」
短暫的沉默後,傳來一聲很輕、卻很確定的回應。
「……好。」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不需要再用言語確認,也不必再回頭懷疑。
我們已經走到了,能夠自然並肩的位置。
而這份靠近,終於不再只是過程,而是……結果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