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之為物,本如深秋薄霧,似有還無,偏又蝕骨銷魂。癡者執拗,竟想用血肉之軀去擒住這飄渺之物,徒然留下斑斑血痕,終是握不住的流沙,留不住的煙霞。
灣仔霓虹燈下,流鶯倚著燈柱,濃妝如面具,眼神卻如枯井。她目光逡巡於往來車流間,是在搜尋那杳無音訊的負心郎麼?抑或不過是生存的微光?燈管裡流淌著虛假的光暈,映照著她臉上溝壑縱橫的歲月。情愛早已被這城市剝蝕成了交易,癡心竟似一樁不合時宜的怪誕舊物。她眼中殘存的一點微光,究竟是為誰而存?或許連她自己亦已遺忘——那點微光,不過是蝕骨寒夜裡,被遺忘者所點起的一絲自我慰藉的餘燼。
茶餐廳角落裡的老伯,數十年如一日,執拗地守著角落那張油膩的卡位。桌上兩隻空杯,對面座位永遠虛席以待。侍應早已見慣不怪,只默默添茶。他渾濁的眼眸穿透氤氳熱氣,分明望向一個不再歸來的背影。杯中的茶涼了又添,時光在杯沿結成深褐色的舊垢——此等癡守,非為求得回響,不過是靈魂深處不甘沉淪的執拗。對面那虛位,早已坐滿了經年累月的空寂,這守候本身,已成他抵禦歲月傾軋的堡壘。情之為物,竟似寄生之靈,悄然盤踞於骨縫之間,吸食血肉,催開帶血的花朵。世人常道「癡情只為無情苦」,此七字如冰針入髓,刺破幻夢。癡情者,並非不知無情之冷,而是明知霜雪撲面,偏要赤足踏冰而行,甘願以心頭熱血,去暖那亙古寒鐵。這份近乎自戕的執拗,不正是對「無情」二字最悲壯的控訴?那「苦」字,並非情之罪愆,實則是無情世態烙在癡心人靈魂上的印記。
今日之世,無情已非個人薄倖。手機熒屏幽藍的冷光,映照著無數人臉上孤獨的淚痕;資本精密算計之下,人心被磨蝕成冷漠的齒輪。我們正集體練習無情,以精緻的利己主義為鎧甲,以疏離為護城河——癡情在此間幾乎成了異端,成了時代祭壇上最不合時宜的犧牲。那熒屏上閃爍的,不過是千萬孤獨靈魂彼此隔絕的無聲告白;利己主義的高牆之內,囚禁的何嘗不是對真實溫度的深切渴望?
癡情者,不過是執拗於心頭一點不肯熄滅的微光。他們如撲火的飛蛾,明知結局卻偏要飛向烈焰,用生命去印證那「苦」字的重量。當冰冷世界試圖熄滅一切火光,這癡絕的燃燒本身,便成了對無情最決絕的抵抗。
情絲纏縛如荊棘,癡者卻甘願步步踏血而行。你或許冷眼旁觀,嗤笑這份執著是愚不可及。然而當你某日驀然回首,竟發現自己也曾在某個角落,為誰守候過一盞涼透的茶,為誰在霓虹暗處久久徘徊——那麼你便知,那癡者面容模糊的輪廓裡,未必沒有映照出你靈魂深處未曾明言的執拗。
癡情之苦,是靈魂不肯向荒蕪徹底俯首的悲壯詩篇。當眾生在無情的洪流中隨波逐流,那些執拗固守的癡人,恰以自身為舟楫,渡人渡己於精神荒蕪的滔天濁浪之上。
癡情者,何嘗不是無情荒漠中不肯凋零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