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螻蟻與清茶的辯證
那隻螞蟻正試圖拖動一粒被炭火炙烤過的米。
米粒焦黑,邊緣殘留著油脂的香氣,對這隻卑微的生靈而言,這便是它後半生的全部意義。它六足微顫,在石磚縫隙間挪動,渾然不知上方那隻黑色的靴子正懸在半空。靴子很乾淨,乾淨得不像是在這場修羅場裡走過的人。
蘇子安收回了腳。他沒有踩下去,不是因為慈悲,而是因為他覺得那隻螞蟻掙扎的姿態,像極了這座城池裡的每一個人。
城牆外,北莽的三十萬鐵騎已壓至地平線,連風中都帶著一股腥膻與馬尿的味道。而在這座即將崩塌的孤城內,在帥府那進深三丈、光線昏暗的偏廳裡,卻有一道奇異的安寧。
「茶涼了。」
蘇子安輕聲說道。他坐在一張斷了一條腿的竹椅上,面前是一張焦灼的方桌,桌上放著一盞殘破的青瓷杯。
對面坐著的人叫林長恭。大齊帝國最後的脊樑,林清羽最敬愛的長兄。此時的他,雙鬢已然斑白,卻依舊穿著那一身漿洗得發白的儒衫,神態從容得像是要在這廢墟裡講授一場關於《春秋》的微言大義。
「涼了也好,去火。」林長恭提起那把佈滿裂紋的紫砂壺,給蘇子安續了一半,水聲叮咚,在死寂的廳堂裡顯得格外刺耳,「子安,你說這滿城的五十萬螻蟻想活,難道我林家百年的風骨就不想活?」
蘇子安沒說話,他只是盯著杯中浮起的一根茶梗。
「可若不碎了這風骨,誰來填這萬里江山的窟窿?」林長恭笑了,笑得極其乾淨,完全不像一個正準備將全族推向斷頭台的瘋子,「北莽要的是我林家的命,要的是大齊的氣運。我若不死,這火燒不旺;林家若不絕,那份洗髓錄的祕冊便永遠只是幾頁廢紙。」
「所以,你要我當那個執刀的人。」蘇子安抬起頭,那雙慵懶的桃花眼裡此刻竟是一片死水般的冷冽,「你要我殺了你,殺了你那年僅七歲的幼弟,殺了你那剛過門的嫂子。然後,讓清羽恨我入骨。」
「是。因為只有恨,能讓她活下去;也只有你,能讓這場殺戮看起來像是一場毫無退路的背叛。」林長恭傾過身,枯瘦的手指扣住桌緣,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排山倒海的重量,「子安,這世上的愛有很多種。我愛這江山,所以我求死;我愛清羽,所以我讓她成為這帝國唯一的生機;而你愛她……難道你不該為她進地獄嗎?」
蘇子安沉默了很久。他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杯緣的缺口,那種熟悉的、令人戰慄的自毀感又從骨髓深處冒了出來。
那種想咬碎什麼東西的衝動,像一頭餓了三天的瘋狗在籠子裡撞擊。林長恭說得真好啊,每一句話都帶著聖賢的芬芳,每一句都想把我釘死在恥辱柱上。
他愛這天下,所以他要犧牲。他愛他的妹妹,所以他要我獻祭掉我這輩子唯一的乾淨。多麼宏大的慈悲,多麼扭曲的溫柔。
我的脊樑骨在隱隱作痛,彷彿預感到了即將背負的罵名。我想把這張桌子掀翻,我想把這壺茶潑在他那張聖人般的臉上,但我不能。
因為,我也愛她。
「為什麼不能是別人?」蘇子安反問,語氣平靜得近乎詭異。
「因為別人不夠狠。」林長恭目光炯炯,「別人殺我,是為了權力;你殺我,是為了讓她活。這種帶著血色的愛,才最能瞞過北莽那些老狐狸的眼睛。子安,這座城外的三十萬人,和清羽一個人的未來,你選哪一個?」
「我選讓這世間所有人,都不得好死。」蘇子安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淡淡嘲諷的弧度。
他站起身,動作緩慢而優雅。他那柄名為「斷念」的長劍橫在腰間,劍鞘是陳舊的黑木,沒有任何鑲嵌,顯得極其低調且安靜。
在動手之前,蘇子安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殘陽如血,將整座孤城染成了一種病態的橘紅色。
「長風老師教過我,道理可以講,但規矩不能亂。」蘇子安的手搭在了劍柄上,「你的規矩是捨生取義,我的規矩……是死生不棄。既然你要這場戲,我給你。」
「動手吧。」林長恭閉上眼,整理了一下衣褶。
蘇子安出劍了。
那一瞬,偏廳內的空氣彷彿被抽乾。沒有驚天動地的劍氣,沒有華麗璀璨的光影,只有一道快到極致、冷到極致的黑色弧線。
劍鋒切入肉體的聲音很輕,像是指甲劃過綢緞。
蘇子安的神情保持著一種近乎聖潔的潔癖,他側了側身,避開了那道從林長恭頸間噴薄而出的熱血。他不想讓這身衣服沾上血,因為這是林清羽親手為他縫製的。
儘管,這份乾淨在下一刻就會變得毫無意義。
林長恭的身體緩緩委頓,他倒在地上,眼神依舊清亮,甚至帶著一絲解脫的笑意。他用最後的力氣指了指桌上的那隻青瓷杯。
蘇子安看過去。
那隻螞蟻已經成功將米粒拖到了桌腳的陰影裡。
「你看。」蘇子安對著漸漸冰冷的屍體說道,聲音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它以為它贏了,它以為它拿到了救命的口糧。可它不知道,這整座宅子,一刻鐘後就會被我親手點燃。」
「長恭兄,這就是你想要的太平。」
蘇子安轉過身,走向偏廳深處。在那裡,林家的女眷與幼子正瑟縮在陰影中,等待著宿命的裁決。
他的步伐依舊慵懶,像是在散步。
我的靈魂在尖叫,在狂笑。
我感覺到每一根神經都在斷裂,每一寸皮肉都在腐爛。林清羽,你看啊,這就是你最敬愛的長兄,這就是你最深愛的男人。
我們都在愛你。
我們都要把你,推向那萬劫不復的至尊之位。
火光,開始在帥府的角落燃起。
蘇子安走出大門時,手上的劍依舊滴血不沾。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被烈焰吞噬的門匾,眼神中帶著一種宏大的悲憫,以及一種對命運最徹底的嘲弄。
「這世上,哪有什麼救贖。」
他自言自語著,身形消失在漫天席捲的煙塵之中。
城外,北莽的號角聲,終於淒厲地響起。
第二章:瘋狗的朝堂,碎裂的明珠
京城的雨,總是帶著一股腐朽的脂粉味。
林清羽站在長樂宮的簷下,手裡握著一枚斷成兩半的玉蟬。那是她生日前夕,蘇子安親手刻給她的。當時他笑得那樣慵懶,指尖還帶著淡淡的木屑香,說這蟬能替她守住一夏的清夢。
現在,清夢碎了,碎成了滿地的血色。
「他殺了大哥。」
林清羽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是會被雨水瞬間溶解。她的臉色蒼白得透明,眼眶周圍卻有一圈驚心動魄的紅,像是雪地裡揉碎的玫瑰。
她沒有哭。那種極致的悲慟早已超越了淚水的範疇,化作了一種冷到骨髓裡的寂靜。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每跳動一次,都像是被鈍刀在慢慢拉扯,疼到連呼吸都覺得是一場冒瀆。
「子安……你為什麼不連我也一起殺了?」
她仰起頭,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在那雙曾經盛滿星辰的眼眸裡,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蕪的死寂,以及一抹正在瘋狂滋長的、扭曲的恨。
權謀的弈局:魏長風的「慈悲」
太極殿內,香煙裊裊,卻掩不住那股劍拔弩張的肅殺。
魏長風坐在一側的木椅上,右邊那隻空蕩蕩的袖管隨風微擺。他正慢條斯理地撥弄著手裡的念珠,眼神低垂,彷彿殿中央跪著的那個「叛徒」與他毫無瓜葛。
「蘇子安,你可知罪?」老首輔顫巍巍地指著殿中人,聲音因憤怒而變了調,「林長恭將軍乃國之棟樑,你竟敢在敵前弒帥,屠戮林家滿門!你這喪心病狂的瘋狗!」
蘇子安跪在冰冷的石磚上,脊梁卻挺得筆直。他依舊穿著那身乾淨的黑袍,甚至連頭髮都束得一絲不苟。
「知罪?」蘇子安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老首輔,您這話問得真有意思。我殺林長恭,是因為他要降;我滅林家,是因為他們想拿國祚去換林氏一門的苟活。我蘇子安做的是清道夫的活兒,何罪之有?」
「你放屁!」一名武將踏出一步,怒目圓睜,「林將軍一家赤誠,天下皆知!」
「天下皆知?」蘇子安側過頭,桃花眼中閃過一抹病態的嘲弄,「那天下人知不知道,北莽的密信此刻正藏在林長恭的棺材板底?知不知道他為了讓他那七歲的幼弟活命,答應了北莽開城投降?」
這是一場完美的栽贓。因為死人不會說話,而證據,是他親手放進去的。
「蘇子安,你這條瘋狗,連死人的清譽都要咬碎嗎?」
「我的牙齒一直很癢。」蘇子安低聲說道,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感到一陣寒意,「我不僅要咬碎他的清譽,我還要咬碎這大殿上每一根腐爛的柱子。你們口口聲聲說愛國,可當北莽鐵騎壓境時,是誰縮在被窩裡發抖?是我,是這條你們看不起的瘋狗,在大雪地裡殺出一條血路!」
他猛地站起身,鎖鏈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直視著前方,眼神中透出一種自毀式的偏執:
「林家不死,這帝國的氣運就散不了。我殺了他們,是為了給這天下換一個新主。你們要殺我?來啊,誰的脖子比林長恭更硬,儘管過來試試。」
師徒的對話:那抹虛偽的白
「夠了。」
魏長風終於開口。他站起身,緩緩走到蘇子安身邊。
他看著這個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眼中浮現出一抹複雜的神情——那是三分憐憫、三分激賞,以及四分深藏不露的殘酷。
「蘇子安殺性太重,確實有違人倫。」魏長風對著龍椅上的幼帝微微躬身,語氣溫潤如玉,「但,他所言亦非全無道理。林家之死,實乃社稷之慟。子安雖是為了自保而先發制人,卻也意外替朝廷除去了一個隱患。」
「魏大人!」老首輔震驚地看著他。
魏長風擺了擺手,轉頭看向蘇子安,輕聲嘆息:「子安,你這孩子,就是太乾淨了。這世間的汙垢,你總想一把火燒光,卻忘了火也會燒到你自己。你殺了林家人,這份罪孽,你得背一輩子。這……也是一種慈悲啊。」
聽聽,這就是我的老師。
他明明知道一切,明明是他親手將那把火塞進我手裡,現在卻能一臉慈悲地站在陽光下,指責我的殺性太重。
他愛這個國家,愛到可以眼睜睜看著他的弟子變成一頭人人喊打的畜生。這份愛,真是乾淨得讓人想吐。
我的脊椎骨在叫囂,它想刺穿魏長風的胸膛,看看那顆心是不是也像這大殿的石磚一樣冷。
「老師教訓的是。」蘇子安低下頭,嘴角掛著一抹血淋淋的笑意,「弟子領罪。」
裂痕:林清羽的到來
大殿的門被猛地推開。
林清羽扶著門框,大雨打濕了她的鳳袍,貼在她單薄的身軀上,顯得那樣楚楚可憐,又那樣令人畏懼。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死死地釘在蘇子安的背影上。
「蘇子安。」
她喚他的名字,不再是往日的溫存,而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詛咒。
蘇子安的身形僵了一下,但他沒有回頭。他保持著那種冷酷的、保持心靈潔癖的姿態,甚至優雅地彈了彈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
「清羽,」魏長風走過去,想扶她,「節哀。」
「滾開。」林清羽推開魏長風的手,步履蹣跚地走到蘇子安身後。
她看著這個男人的後腦勺,看著那根她親自挑選的白玉簪。她突然笑了一聲,笑聲中滿是支離破碎的絕望。
「我哥說,你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歸宿。」林清羽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種極致的扭曲,「他到死都覺得你是在救我。蘇子安,你救了我,卻殺光了我的全世界。這就是你的愛嗎?」
蘇子安依舊沉默,他的手在袖中死死握緊,指甲刺破了掌心,鮮血滲出。
「好,很好。」林清羽湊到他耳邊,呵出的氣息如冰雪般寒冷,「從今天起,我會坐上那個位置。我會看著你,折磨你,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要讓你這條瘋狗,親眼看著你守護的這片江山,如何一點點崩塌。」
這就是立場。
林長恭為了天下而死,魏長風為了大義而偽善,蘇子安為了守護而毀滅。
而林清羽,為了愛,選擇了恨。
每個人都在深愛著對方,卻在這一刻,親手將彼此推入了永不超生的深淵。
第三章(上):枯榮對弈,指尖雷鳴
御花園內的「不染亭」中,落了一場極安靜的雪。
雪落得很有規矩,唯獨避開了石桌三尺之外。那裡的空氣彷彿被一種無形的氣機扭曲,雪花在半空中便被震成了比塵埃更細碎的齏粉。
桌上有一局殘棋。
桌旁坐著兩個人。
一位是國師燕無極。他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青布道袍,鬚髮皆白,卻有一張如嬰兒般紅潤細膩的臉龐。他坐在那裡,就像是一尊枯坐了千年的石佛,慈悲到了極致,便成了近乎神性的漠然。
另一位是劍聖林北冥。他是林清羽與林長恭的叔祖,一個在劍道上枯坐了甲子的瘋子。他懷中抱著一柄用破布裹著的斷劍,衣衫襤褸,摳著腳,眼神渾濁,像個街頭最不起眼的乞丐。
「你家的小輩死絕了。」燕無極拈起一枚白子,指尖隱約有雷鳴之聲。
「死就死了,命數使然。」林北冥嘿然一笑,指縫裡彈出一抹泥垢。那泥垢在半空中竟發出一聲淒厲的劍鳴,將一片飄落的枯葉攪得粉碎,「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長恭那孩子走得乾淨,子安那瘋狗殺得也利落。只是這杯中茶,淡了些。」
兩人之間,放著一盞如雪般潔白的瓷杯,杯中只有一片茶葉。
那是「道」的對決。
隱匿的風暴:氣節與慈悲
燕無極手中的白子始終未曾落下,但石桌周圍的草木卻開始出現奇異的景象。
左側的牡丹在瞬間怒放,嬌艷欲滴,彷彿奪了整座花園的生機;右側的蒼松卻在剎那枯萎,針葉落盡,顯露出猙獰的死意。
「生,是慈悲;死,亦是慈悲。」燕無極緩緩開口,聲音宏大如洪鐘大呂,在虛空中盪開漣漪,「林家以血薦國,換得北莽退兵三月,這是我求來的『生』。蘇子安以惡名背負因果,斷了清羽的情絲,這是我布下的『死』。北冥,你劍道雖高,卻不懂這眾生皆苦的宏大。」
「放你娘的屁。」
林北冥打了個哈欠,那隻摳腳的手突然按在了斷劍的劍柄上。
剎那間,不染亭周圍的空氣凝固了。
原本被燕無極營造出的「枯榮意境」被一股粗獷、霸道、甚至帶著泥土氣息的劍意硬生生撕裂。
「你的慈悲是讓別人家破人亡,我的劍道是讓老子心裡痛快。」林北冥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球瞬間變得如古潭般深邃,「你算計蘇子安那孩子,讓他把自己活成一條狗,就是為了給你那所謂的『大齊國運』續命?燕無極,你這修的是佛,還是修的畜生道?」
「道之所在,雖萬萬人吾往矣。」燕無極不怒反笑,白子終於落下。
「轟——!」
棋盤未碎,但兩人腳下的石磚在瞬間化為齏粉。那一子落下,彷彿有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了不染亭上,周圍的花草盡數折腰,那是來自儒釋道融合後的「規矩」之重。
瘋狗的伏筆:在那神聖之下
就在兩位神仙人物對弈之時,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廊橋盡頭。
那是蘇子安。
他沒有靠近,只是遠遠地看著。
看啊,這就是站在雲端的人。
一個用眾生的性命當棋子,博弈著虛無縹緲的國運;一個用孤傲的劍意當盾牌,冷眼旁觀家族的覆滅。
我的牙齒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我想知道,如果我現在衝過去,用這根滿是汙泥的脊樑骨去撞碎那盤高雅的棋局,這兩位神仙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林長恭臨死前,眼底有一抹對燕無極的嘲弄。他知道自己是棋子,但他心甘情願。
可我不甘願。
我這條瘋狗,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別人在我面前談什麼「大義」。
蘇子安的手按在腰間的斷念劍上。他的心靈保持著極度的乾淨,但他的感知卻扭曲得像是一團燃燒的黑火。他能感覺到燕無極氣場中的「裂紋」——那是因為蘇子安這顆棋子,已經開始失控了。
對局的轉折:杯中茶,意中劍
「子安這孩子,比你想像中要深。」林北冥突然收回了劍意,變得憊懶起來,「他殺長恭的時候,劍氣裡沒有恨,只有一種絕望的愛。燕無極,你算準了局勢,卻算錯了人心。」
燕無極眉心微皺:「人心在天道面前,微不足道。」
「是嗎?」林北冥指了指桌上那盞茶,「那如果,這杯茶原本就沒打算讓你喝呢?」
話音剛落,那片安靜躺在杯底的茶葉突然立了起來。
沒有任何預兆,杯中的茶水竟自行燃燒起來,化作一縷細若游絲的黑煙,在那潔白的瓷杯上蝕刻出一道猙獰的裂痕。
這是蘇子安在第一章離開時,留在帥府茶壺裡的「餘毒」。
這毒殺不了神仙,卻能毀了神仙的「境」。
燕無極的臉色第一次變了。他看著那道裂痕,眼神中透出一抹難以置信的寒芒。他猛然轉頭,望向廊橋盡頭的蘇子安。
隔著漫天飛雪,蘇子安對著這位高高在上的國師,露出了一個極其燦爛、卻又極其殘忍的笑容。
他無聲地張了張嘴,吐出了四個字:
「去、你、媽、的。」
第三章(下):碎玉之聲,權柄的餘溫
不染亭塌了。
沒有預想中的轟然巨響,那座代表著大齊文脈與皇權威儀的亭子,在燕無極的一拂袖間,竟如同風乾的沙雕般,無聲無息地坍塌。漫天雪花在那一刻被染成了灰白色,石粉與雪泥混合在一起,模糊了神明與凡人的界線。
「蘇子安,你敢壞我道心。」
燕無極的聲音不再宏大,反而變得極致的細微,像是一根細針刺入耳膜。他依然坐著,下方的石凳已碎,他卻懸浮在離地三寸的虛空。那盞刻著裂痕的瓷杯在他指尖懸浮,黑色的煙霧與他周身的清正之氣搏殺,發出刺耳的嘶嘶聲。
「道心?」
廊橋盡頭,蘇子安緩緩走入這片廢墟。他的靴子踩在石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沒有看燕無極,而是看向了剛抵達廢墟邊緣的兩個人。
一位是老首輔,他提著沉重的官袍下襬,在雪地裡踉蹌而行,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是要滴下苦水。
一位是魏長風,他落後老首輔半步,那隻獨袖在狂風中獵獵作響,神情依舊平靜得令人髮指。
虛偽的博弈:老首輔的血與魏長風的眼
「國師,劍聖,住手……快住手!」老首輔跪倒在廢墟前,額頭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殘磚上,鮮血瞬間染紅了白雪,「大齊已經經不起折騰了!林家已經沒了,難道連這座皇城也要拆了嗎?」
老首輔愛這江山,他愛得卑微,愛到可以忍受蘇子安的狂悖,忍受燕無極的冷酷。他的愛是那種老邁而腐朽的忠誠,寧可跪著死,也不願看著心中的秩序崩塌。
魏長風低頭看著老首輔,嘴角露出一抹極淡、極冷漠的弧度。
「首輔大人,規矩壞了,總是要修的。」魏長風轉過頭,目光與蘇子安在空中交匯。那一刻,這對師徒眼中流露出的,是同一種扭曲的、帶著自毀傾向的深情,「子安,你殺了林長恭,那是為了成全清羽的皇位;現在你挑釁國師,又是為了成全誰?」
「我誰也不成全。」
蘇子安的手已經握住了「斷念」的劍柄。他的脊梁骨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那是他強行催動體內殘破經脈的徵兆。
我的靈魂正在被撕裂。
魏長風,你這個虛偽的老狐狸,你明明知道我在做什麼。你站在老首輔身後,享受著他的忠義為你擋風遮雨,手裡卻握著另一根勒死林家的繩索。
你愛大齊,所以你讓這江山血流成河。
我的牙齒想念你的骨頭了。那種偽善的、帶著檀香味的骨頭。
神仙打架:劍與道的極致碰撞
林北冥依舊在摳腳。但他那柄用破布裹著的斷劍,卻在此刻發出了低沉的咆哮。
「魏長風,你教出來的徒弟,跟你一樣討厭。」林北冥斜眼看著魏長風,「但我喜歡。因為他比你真。」
「林老,劍下留情。」魏長風微微欠身,語氣溫潤,右手卻悄然探入袖中,捏住了一枚色澤暗沉的虎符。
那是調動禁衛軍弒神的信號。
燕無極動了。
他沒有起身,只是對著蘇子安虛虛一按。
「定。」
一個字,天地皆寂。
蘇子安前行的腳步僵住了。他感覺到整座皇城的重力彷彿在這一刻全部壓在了他的肩頭。他的雙腿在顫抖,膝蓋處的骨頭發出不堪重負的爆裂聲。
但他沒有跪。
他仰起頭,雙眼充血,卻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笑意。
「老東西……你的道,太沉了。」蘇子安嘶啞地吼道。
他猛地拔劍。
不是拔向燕無極,而是刺向了自己的胸膛。
「子安!」老首輔驚呼。
林清羽正好在宮女的攙扶下趕到廢墟邊緣,見狀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整個人癱軟在地。
劍鋒入肉三寸,避開了心臟,卻切斷了那根束縛他真氣的禁忌之脈。
這就是蘇子安的「瘋狗式」自毀。
他用自己的命,去撞開燕無極的道域。
「轟——!」
一股純粹由憤怒、痛苦與愛意混合而成的漆黑劍氣,從蘇子安的身軀爆發開來。那劍氣不乾淨,充滿了汙泥與血腥,卻生生地將燕無極那清正的道域撕出了一道口子。
林北冥眼神一亮,斷劍終於出鞘。
一道白色的劍罡橫跨百丈,與蘇子安的黑氣合而為一,直取燕無極的眉心。
局終:立場的灰燼
燕無極終究是退了。
他沒受傷,但那盞青瓷杯碎了。
他看著滿地的碎片,又看了看那個拄著劍、渾身是血卻依然站立的蘇子安,最後看向了臉色蒼白如紙的林清羽。
「這就是你們選的局。」燕無極緩緩起身,身形漸漸消散在雪中,「魏長風,你贏了。蘇子安這根刺,已經扎進了國祚的深處。以後這大齊,是姓魏,還是姓蘇,亦或是姓林……老夫不管了。」
國師退場,如神祇歸山。
老首輔看著這殘破的御花園,悲從中來,竟是噴出一口鮮血,昏死過去。
魏長風走到蘇子安身邊,看著這個幾乎把自己拆了的弟子,嘆了口氣。他伸出那隻獨手,想去扶蘇子安。
「別碰我。」蘇子安吐出一口帶碎肉的血痰,眼神嫌惡,「老師,你的手……太髒了。」
魏長風愣住了。他看著自己的手,那雙自詡為國為民、乾淨無比的手,在蘇子安的血色映襯下,竟顯出一種詭異的蒼白。
「是啊,都髒了。」魏長風低聲自嘲,轉身看向跪在遠處、目光呆滯的林清羽,「殿下,局布好了。臣等……恭請皇太女登基。」
雪停了。
但整座京城的哀慟,才剛剛開始。
蘇子安拄著劍,在眾人的注視下,一步一血印地走向林清羽。
他走到她面前,看著那個他親手毀掉全世界的女孩。
他抬起手,想擦掉她臉上的淚。
但看著自己滿手的汙血,他終究還是垂下了手,露出一個慘澹而慵懶的笑容:
「清羽,我幫你……把礙眼的人都趕走了。」
林清羽抬起頭,眼中沒有感激,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近乎畸形的愛恨。她反手扣住蘇子安的手腕,指甲陷入他的皮肉。
「蘇子安,你記住。」她貼在他耳邊,聲音顫抖而冷冽,「這江山是你欠我的。我要你,跪著陪我看這萬里焦土。」
每個人都贏了,因為他們都守住了自己的立場。
每個人都輸了,因為他們都弄丟了那個可以一起喝茶的人。
第四章:斷魂谷,最潔癖的殺戮
斷魂谷沒有魂,只有終年不散的冷霧,和那漫山遍野、開得近乎妖異的紅杜鵑。
蘇子安坐在谷口的青石上,手中握著一柄捲了刃的斷刀。他沒用那柄「斷念」,因為那柄劍太乾淨,不適合用來做接下來這種「髒活」。
他在等。
等那一支由大齊新皇——林清羽親自率領的、號稱要緝拿「弒親叛賊」的禁衛軍。
我的脊椎骨在大笑。
那種笑聲透過皮肉,震得我心肺生疼。林清羽,妳終於來了。妳穿著那身明黃色的鎧甲,騎著那匹雪白的胭脂馬,手裡握著我教妳的「點櫻槍」。
妳一定很想把這杆槍刺進我的喉嚨,把我的血噴在那些紅杜鵑上,好去祭奠妳長兄那支離破碎的清譽。
我的牙齒咯咯作響,我在渴望。渴望那種被妳親手毀滅的快感。
這世上最極致的愛,不就是我把妳變成這世間最狠心的王,然後死在妳最純粹的恨裡嗎?
繁花下的修羅:精確與克制
濃霧中,馬蹄聲如碎玉般響起。
首先衝出霧氣的是三千鐵甲。蘇子安站起身,他的動作極其緩慢,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優雅。他像是一個即將赴宴的貴公子,而非一個身負重傷、被天下唾棄的罪人。
第一名甲士衝到面前,長戟如毒龍出洞。
蘇子安側身,偏頭,腳步微錯三寸。
他的動作沒有一絲多餘的浪費,精確得如同最嚴密的律法。斷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沒有帶起半點風聲。
「噗。」
那是金屬切開頸動脈的聲音。蘇子安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他像是在跳一場寂靜的舞。
每當一簇鮮血噴濺而來,他總能以一種近乎病態的巧勁避開。
在他的身後,屍體堆疊如山,但在這殘酷的血戰中,蘇子安那件漿洗得發白的長衫,竟然依舊白得刺眼。
他在殺人,卻在保持著一種心靈上的潔癖。
他不讓那些平庸的血玷汙自己,因為他要將自己所有的乾淨,都留給最後那個人。
「蘇子安!」
一聲嬌喝,如春雷炸響。
林清羽衝破了軍陣。她甲冑未乾,鳳目含霜。那桿點櫻槍在空中抖出數十朵槍花,每一朵都直指蘇子安的周身大穴。
宿命的碰撞:立場的兩端
「臣,參見陛下。」
蘇子安在漫天槍影中站定,他甚至還有閒暇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君臣禮。
槍尖在他眉心半寸處停住。
「為什麼不還手?」林清羽的聲音在顫抖。她看著這個男人,看著他那雙依舊慵懶、卻深藏著無盡悲憫的眼睛。她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陛下想殺臣,臣便死。」蘇子安笑著,嘴角滲出一絲烏黑的血跡,「只是在死之前,臣想問陛下一句——這龍椅,坐著可還暖和?」
「蘇子安,你殺我長兄,滅我滿門,現在卻來問我龍椅暖不暖?」林清羽眼中的恨意噴薄而出,那是被極致的愛扭曲後的毒液,「你以為你死在這裡,就能洗清你的罪嗎?我要你活著,我要你親眼看著我如何把這江山變成你最厭惡的模樣!」
「那陛下可要拿穩這杆槍了。」
蘇子安突然踏前一步。
槍尖刺入了胸膛。
林清羽驚恐地想收槍,但蘇子安的手死死握住了槍桿。
「清羽,這是我送妳的最後一份禮物。」蘇子安湊近她的耳邊,聲音低沉得如同情人間的呢喃,「魏長風要妳當一個聖君,燕無極要妳當一個祭品……而我,要妳當一個真正的『王』。」
他手中的斷刀猛然向後一揮,削斷了遠處一名正準備放冷箭的副將首級。
「王是不需要感情的,連恨都不需要。」蘇子安的手掌被槍刃割得血肉模糊,但他卻笑得無比燦爛,「從今天起,這世間再也沒有蘇子安,只有妳一個人的江山。去愛這江山吧,清羽,就像妳當初愛我那樣……毫無保留地,去毀滅它。」
魏長風的注視:那抹淡淡的嘲諷
谷頂,魏長風負手而立,獨袖隨風狂舞。
他看著谷底那對糾纏在一起、如同並蒂蓮碎裂般的男女,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慈悲。
「老首輔,你看。」魏長風對著身旁虛空處輕聲說道,「子安這孩子,終究還是比我狠。他用自己的命,在清羽的心裡種下了一顆永遠拔不掉的刺。這顆刺會讓她痛苦,也會讓她無敵。」
「這就是愛啊。」魏長風長嘆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種宏大的嘲弄,「一種足以把聖人逼成瘋狗,把少女逼成暴君的……卑微的愛。」
斷魂谷的終章:無聲的凋零
蘇子安緩緩倒下。
他倒在那片紅得發黑的杜鵑花叢中。
他的手鬆開了槍桿,最後一次,想去觸碰林清羽的臉頰。
這一次,他沒有避開血。
他那沾滿汙血的手指,在林清羽白皙的臉上留下了五道驚心動魄的紅痕。
「髒了。」他輕聲說道,眼神漸漸渙散。
林清羽跪在地上,抱著漸漸冰冷的蘇子安,發出了此生最淒厲的、卻沒有聲音的哭號。
她突然明白,蘇子安殺了林家人,是為了讓她不得不恨他,從而斬斷她所有的軟肋;他死在她手裡,是為了讓她揹負起最後的殺伐果斷。
他給了她一整個世界,卻唯獨沒給她留下他自己。
這是一場沒有勝者的戰爭。
每個人都為了對方好,卻每個人都親手絞碎了對方的靈魂。
第五章:荒原上的孤墳,盛世裡的餘燼
十年後。
北莽的狼旗早已腐朽在黃沙之下,大齊的版圖向北延伸了三千里。
燕京城內的歌舞升平,像是層層疊疊的脂粉,掩蓋了當年的血腥氣。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史官們筆下的「清羽盛世」,開創了前所未有的太平。
但,這也是一個最冷的時代。
權力的孤島:魏長風的遺言
魏長風死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清晨。
臨終前,他坐在那張坐了十年的太師椅上,看著眼前已經威嚴日盛、雙眸冷徹如冰的女帝林清羽。
「陛下,臣這輩子算計了無數人。」魏長風的聲音微弱,那隻斷袖垂落在地,像是一截枯木,「臣算準了林長恭的義,算準了燕無極的道,甚至算準了蘇子安那孩子的命……」
他自嘲地笑了笑,嘴角流出一絲黑血。
「可臣唯獨算錯了一件事。臣以為,只要這江山穩了,人心總能暖回來。可臣忘了,這江山是靠弒親、背叛與心碎堆起來的。坐在這上面的,注定只能是個……死掉的活人。」
林清羽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甚至沒有伸出一隻手去扶。
「魏大人,你教過我的。」林清羽的聲音清冷得像冰塊相撞,「規矩不能亂。你壞了規矩,所以你得死。這不是算計,這是代價。」
魏長風死後,林清羽親自下令,將這位三朝元老曝屍荒原,不入皇陵。
這便是蘇子安想要的。
他要她成為一個不需要感情的王。
她做到了。她做得比任何人想像中都要完美,也比任何人想像中都要殘酷。
瘋狗的葬禮:無人知曉的荒原
斷魂谷後的那片荒原,現在是一片連綿的杜鵑花海。
傳說這裡埋著一個罪人,一個弒親叛國、連名字都被史書剔除的瘋子。但奇怪的是,每年的這一天,威嚴的女帝總會獨自一人,不帶一兵一卒,在這片荒原上枯坐一夜。
因為,我也變成了一具枯骨。
蘇子安,你看啊,這就是你留給我的盛世。我殺了魏長風,我放逐了燕無極,我把這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條。每個人都活得很好,每個人都在感激我的慈悲。
可只有我知道,我是一具走肉。我的脊樑骨已經被你親手拆掉了,現在撐著我這副皮囊的,是你留下的那杆點櫻槍。
你說愛是毀滅,你說救贖是代價。
我懂了。但我好恨啊。我恨你連讓我陪你一起下地獄的機會都不給。
林清羽蹲下身,伸出那雙保養得極好、卻依舊在指尖殘留著幻覺般汙血的手,輕輕撥開一處無名的小土包。
土包裡沒有屍首,只有一盞殘破的青瓷杯。
杯底,還躺著一片早已風乾的茶葉。
最終的碰撞:立場的寂滅
「茶涼了。」
林清羽輕聲說道。她模仿著當年蘇子安的語氣,神情慵懶得像是在春分時節的午門下曬太陽。
她從懷中取出一小壺酒,那是蘇子安生前最愛的「燒刀子」。烈酒入喉,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戰慄,燒得她那顆封凍了十年的心,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她看著遠處的地平線,北莽的殘陽依舊如血。
「子安,你贏了。」
「你讓我成了最強大的王,讓我守住了你想要的江山。」
「可你算錯了一點。」
林清羽閉上眼,兩行清淚終於順著那道十年前留下的、早已淡去的紅痕滑落。
「這世上,沒有了你的江山,對我來說……不過是一場漫長而無趣的葬禮。」
餘燼:螞蟻與雪
一隻螞蟻從土包的縫隙間爬了出來。
它依然在徒勞地搬運著一粒種子。它不知道上方那個權傾天下的女人,正用一種近乎悲憫的眼神看著它。
天空中,第一朵雪花落了下來。
林清羽站起身,緊了緊身上的大氅。她重新戴上那副冷硬的面具,轉身走向那輛等待她的金色鑾駕。
她身後的荒原,白雪漸漸覆蓋了杜鵑,覆蓋了無名的土包,也覆蓋了那盞殘破的青瓷杯。
沒有絕對的壞人。
每個人都出於愛,做出了最殘忍的選擇。
蘇子安死於守護,林清羽生於毀滅。
這場由「瘋狗」與「明珠」演繹的荒誕劇,終於在大雪中落下了帷幕。餘燼燃盡,最終歸於一片死寂的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