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失的過去是否可以從熟悉的旋律找回
這裡乃是北城市區最熱鬧的一條街。
晝日,這條街道彷彿陌生人,縱使前一夜再如何地盡歡至死!一到夜晚,它馬上千嬌百媚,萬人空巷。
對於人潮,從來你總直截了當見縫插進,卻又毫不戀棧,翩翩離去。究竟,這是性格上的慣性逃避?亦或,沉浸在疏離的一種病態?
有時老鼠們跑出來湊熱鬧,牠們也知道自己見不得人,頻繁躲於充滿黑漆漆油膩膩的水溝蓋階梯邊,趁機歡樂起舞。
自捷運站下車後大路踅個十來分鐘拐往左邊巷子,目的地,一棟粉白色的三層樓建築進入眼前。再繼續走也只是證明你從地圖上明明直直的一條路,實際走下來卻是彎曲不平的。
一樓店家往往佔據著騎樓。左側是一對夫妻開的男女休閒裝店,把騎樓掛的滿滿,深怕漏失了什麼。右側是專賣麻油雞麵線的,老闆娘經常氣呼呼的一張臉,兩隻手插在腰上,他們即把給客人用食的桌椅置放於騎樓。
中間的蔥燒包店則是最早開門,穿著廚師服的老闆站在門口指揮他的徒弟,兩隻手沾滿麵粉的小弟努力揉搓麵團,一邊還用舉起的手臂擋住汗滴,爐灶便這麼大剌剌地霸佔在騎樓,只見蒸汽一直往上飄,日子一久,原本白漆的天花板被燻得焦黑是想得到的。斜對面恰好也是賣包子,賣的是生煎包,據說是從上海取經回來開的。
至於包子哪家好吃,他們兩家門前可都掛了某位電視節目主持人的強力推薦廣告。如果真要你說,倒寧願去吃開在生煎包隔壁、不到一坪店面所賣的魷魚羹,或者再往深一點裡面走的麻辣涼麵,甚至乾脆,你從來即不是所謂的愛美養生者,所有油炸來者不拒,最愛的還是那大馬路邊的蜜酥雞排及超大雞排,兩家總是生意好到要排隊,有時為了解饞也只好甘心排隊。
最後登場的才是位居二樓,下午一點營業的二手唱片行。
.
安靜做事,安靜喝咖啡,安靜聽音樂!
安靜聽音樂?
是的,安靜聽音樂。
當耳邊聽著大聲音樂,有時並非刺激,而是一種安靜。
有時表面看似燦爛輝煌,卻也是一種安靜的狀態。世界早已太過喧囂吵雜,需要安靜來沉澱。音樂從來就不是主角,只是這個世界如果哪天真的不再需要音樂,肯定人類的毀滅也不會太遠。
放上音樂,為自己沖杯熱咖啡,等待顧客上門,清潔貨架,整理檢查需要買賣的CD,每天都可以聽不同的音樂,何樂而不為!你總視當日心情來決定開店音樂,那像似一種既定的儀式。有時古典,有時抒情,有時搖滾,有時藍調,偶而,也來點爵士!
大部份的時候,你卻希望偌大的空間裡只有你自己。你只想自己一個人,安靜做著事,安靜喝著咖啡,安靜聽著音樂!
對你而言,這份工作應該算是很幸福的工作了,薪水多少不是那麼重要。畢竟這裡也是需要賺錢,水電房租還是得靠它,生意太好有時令人振奮,確實忘了那只是假象。
這是一種趨勢,所有的CD到最後皆只剩下讓人憑弔的軀殼。
.
就在今天,你準備了好多好多從未在店裡放過的音樂來聽個夠。
第一張開砲的是希臘作曲家Vassilis Tsabropoulos的Akroasis。如微風緩緩吹著,即興感帶給人一點小小的驚喜。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9u4x7OrDOM&list=OLAK5uy_mgZRfSgtb5SqKb0W6W6oxfaNXr3CK5VRY&index=2
再來,Goran Bregovic & Sezen Aksu的The Wedding & The Funerals,強烈的吉普賽色彩加上濃厚神秘的民俗風,讓人慢慢陷入一個華麗的想像。再來,德布西的La Mer,樂曲澎湃到浪花都快打在臉上。
賣不掉的CD堆積如山,彷彿知道今天將是它們的世界末日,一張一張的開始乒乒乓乓打著節拍,好不熱鬧。
想聽的就放吧。讓這個空間再度感受音樂的魔力。
Bee gees、Beatles、Eagles、The Mamas And The Papas、Bread、A-ha、Wham、Genesis、Daryl Hall & John Oates,等等等等,那些歌一首接著一首,你自己同時按下感知鍵,節奏於海馬迴中不斷重覆。
Lobo的Goodbye is just another word,這首五歲時期的歌,彷彿帶你坐上黑色馬車,回到曾經屬於自己的老時光,那個時代的氣味逐漸瀰漫…
https://www.youtube.com/watch?app=desktop&v=se1f1Kt3bqo
若干年溜眼即過,那是卡通漫畫小甜甜的時代,不覺得小甜甜漂亮,卻迷戀於陶斯的帥性飄逸;那是Duran Duran合唱團的搖滾樂時代,曾經幻想自己是團員之一,拿著羽球拍當吉他又叫又跳;那是余光音樂雜誌與青春之歌的時代,收音機頻道永遠停留在警廣與ICRT,從未換過。彼時父母給的零用錢不夠滿足需求,常常買了一堆空白錄音帶,打開收音機聽到好聽的歌,立即把它錄下,有時來不及錄只錄一半,或者不小心洗掉之前錄的,心裡都會懊惱不已!
有的歌你也是第一次聽,縱使出版年代久遠,沒聽過的就叫新歌。如今,只要明白所有的往後縱使你再聽到那些旋律,不過,都是傷懷。
.
總覺得自己有記人的天份,哪怕只出現幾分鐘,你便把他人面貌記得了。此刻迎面而來的這個人一定曾經來過店裡。
追尋記憶,早已預見你什麼都不是。在他人的記憶裡,你從來亦只是一個影子。
踏著前進的腳步,總有個影子在旁邊悄悄經過並跟隨你。
間或在前,間或在後,間或模糊,間或清晰,間或還被某人身影遮去了一半。你想把他狠狠甩掉,追不上的無形怎樣也無法甩脫,讓人喘不過氣。
誰人說過,記憶總是潮濕的。記憶,亦總是需要沉澱。總有一天你終將尋回你的過去。
那是否命運的遭逢,你勢必跟著走才會知道。一股沁人心脾地清涼空氣,合著既溫婉又凜冽的霧凝結而成,讓整個人想留住稍縱即逝般的在空中飄,浮光掠影,感覺不真實。
幾個影像正在上演。
一名男子先上車拿出票卡感應,湊巧旁邊有個一人座位,他即先坐了。中間幾位乘客陸續上車,最後上來的男子站立車門邊,車門一關,司機馬上開動,那是台小巴。座位坐滿,唯獨那位最後上來的男子站著。正與前面坐著的男子愉悅聊天,看來年紀相仿的兩人,他們耳鬢廝磨,切切低語,親密舉動讓人敏銳覺察,那是一對情侶。
一位年輕女子靠在一個中年男子肩膀上,烏黑亮髮撫弄著男子的脖頸,那位中年男子舒癢地想把女人頭髮從他身上移開,動作輕逸淡然,不時帶點挑逗,忽然有種胡椒味兒刺刺的朝你這兒傳來。那是什麼呢?
呼吸的同時,你還在不停搜尋、探索。
這裡是哪兒?女人飛快於捷運月台裡奔跑,趕在車門關上前拋下這句。你尚未來得及回答,車門已關,車子緩緩前進幾秒後加速。你從窗外一直回頭看,女人的背影漸行漸遠。你想可能別人會幫助她吧?某個閃過去的念頭,你還想再見她一次。盤算下一站即下車折回去剛剛那站,於車門關閉前警鈴響起,你迅即穿梭擠在門前的人群下了車。而對面那班車剛好正要關門,你奮力往前跑,及時趕上。女人尚未離開,你瞅見她一臉疲累,坐於月台讓人可以休息等車的磨石椅上,她望向你看了一眼,彷彿很久以前你們見過似的,而不是相視於前幾分鐘。
又想起什麼了嗎?
.
好吧,所有一切都該結束了。老于大嘆了一口氣。
三樓辦公室裡到處充斥著壞掉的CD與DVD一箱一箱。一箱一箱堆疊滿載著重覆的貨品。太多新歌,真正好聽的也不過就那幾首,太多歌手,真正紅透出頭源遠流長的也不過就那幾位,太多包裝,最後皆將淪為垃圾丟棄,太多CD,即使賤價出售也沒人要。
老于若有所思,一邊抽煙,一邊不捨地撫摸那些箱子。他常對你叨唸哪些CD是他最珍貴的寶貝,不管賣多少都不願賣;哪些CD是他從國外旅行帶回來的,充滿許多奇特的故事。
一次又一次,環視周圍。沒想到是這麼的捨不得,看起來堅強的他眼淚彷彿快流下,讓你也感染一股悲傷的離別滋味。
「在想什麼?」你問老于。
老于準備再抽支煙,卻只是含著。地上堆滿了東西,要丟的不丟的,要帶走的要送人的,要還給房東的,要回收的,非一個「亂」字可形容,如不特別做明確的註記,很難讓人找到所需要的什物。他正從超大的整包快爆裂的塑膠袋裡拿出一綑包裝完好的CD盒。
「這是在知道店快保不住的時候,我把一些賣不出去的音樂搜集起來,這應該算是老闆送給員工最後的一點回饋了。」
老于轉身去把煙點起,似乎想要隱藏他心底哀怨的情緒。算算,你們在一起工作前前後後也有十年了。
當鐵門拉下,唰聲如瀑布般,那聲音正標示著你生命中,一個漫長時期的結束。
不知從哪傳來的,遠遠的,伍佰的浪人情歌,「……讓它隨風去,讓它無痕跡,所有快樂悲傷所有過去通通都拋去……」
此刻你的心靈狀態和這首歌於不覺中相互印證,一切皆將隨即渺小、逝去、消失。最後一夜已然成為歷史,你隱隱沒入鬧市。
.
得知老于要把小店收起,你即決定休息一段時間,趁此機會下了南部。
在這段返南之路,你不期然地遇見了鍾。
距離上次見到她,中間隔了二十多年,猶如一場夢。
其實你一直都在找她,每次快要忘記這個人的時候,一到這個南方城市馬上即會想起。
穿著灰色T恤外加上淡紫色外套的她,搭配黑色緊身褲與粉紅夾腳拖,一頭沒什麼梳的亂髮,發胖身材有種窘迫,擦身而過稍不注意,像極了在菜市場常見的那種中年大嬸。
是那雙讓人難以忘懷迷魂般的眼睛,使你認出了她。附近幾條黑壓壓地窄巷,隔壁大馬路上幾家賣檳榔的小屋豎立。旁邊小公園駁雜著灌木叢林,還有幾把已掉漆的鐵椅。整體看來有種相似卻又不協調之感。第一次到這裡的人肯定會迷路。
你們來到一家座位不是很多的泡沫紅茶店,店裡正放著輕快節奏的僕のすべて,韓國歌手李東健的歌。牆壁上也貼滿了各式各樣韓劇或是日本電影的海報。你猜這家店的老闆不是哈韓族即是哈日族。
你喝咖啡,鍾則點了一杯檸檬汁。面對面坐著有種說不出來的彆扭,桌面散放幾本庸俗的雜誌,你心不在焉地翻著。
大老遠來到一個差點迷路的城市,使你回憶起小學三年級時有天在路上迷路的窘況,慌亂地於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放聲大哭,一位好心的阿姨問了你家的電話叫母親來接,遠遠一角你便看到母親的身影,即刻飛奔到她的懷抱緊緊不放。
輕啜一口剛剛端上來的咖啡,想著平日在另外一個早已習慣的城市裡,你是不可能在泡沫紅茶店喝咖啡的,這實在很荒謬。
想著每次都會在腦海預演,萬一哪天真正路上碰到鍾,你將如何從容瀟灑表現。當一個那麼想見的人突如其來出現在面前,你會想要跟她說什麼?
想她可能並不那麼想要被人認出,或許她也認出了你。
只想彼此確認知道這個人還好好活在世上,這樣就夠了。照你看來,她曝露身體的臃腫有另外一層意思,她過得並不好。
再想,等一下要去哪裡,投宿旅館?或者就這樣離開?
好不容易把那杯難喝的咖啡喝完,她卻一口都沒動她的那杯檸檬汁,情願用手指玩弄冰塊融化的杯外水滴。
你說,「我們去走走。」
你想靠走路來化解尷尬。
經過人行道上的一家便利商店,一輛大貨車停在店門口,地上疊放層層堆積的貨品,司機把貨單折進他口袋,從背後可以注意到他那鬆垮垮的牛仔褲褲襠,髒髒黃黃的,他正吃力以背部和腿力抬起厚重貨物,戰戰兢兢的走著,只見汗珠不停從臉上滑到下巴。矮胖身材的店長一臉盛氣凌人,邊開道邊和客人打著招呼,手拿簽貨單揮舞指揮,提示司機如何放下他那巍然的貨物。一隻全身極黑的狗不知什麼時候出現,汪汪狂吠一陣。
還有個可愛小孩一直衝著你們傻笑,一直搖手跟你們說再見,小孩爸爸則有些不好意思,想他的小孩怎麼這樣不怕生?
「其實我常常想起你。」
這是鍾離開時對你說的話。你想回答你也是的時候,天空開始飄雨。
目送她在夜色中慢慢消失於路的盡頭。天空是陰鬱的灰黑色,從剛剛即想著等一下可能會下雨,果不其然。而這場雨持續下了二十分鐘,感覺它還要再下一陣子。
非不得已,你坐上野雞車。
.
不認識的路標與嚼著檳榔的司機將車身動不動在公路上就來個180度大轉彎,讓人有些忘記這班車到底要往哪裡去,也忘記自己要去哪裡。
車裡簡陋的廁所施放著濃郁的人工香氣,有些刺鼻。白色蹲式便盆附近殘留的糞漬及那溢滿污水的黑洞,讓人頓時失去尿意。你回到坐位有點恍神,隨車晃動的電視螢幕播放著豬哥亮的秀場節目,車窗外,公路街燈的反射刺得你睜不開眼。
隨身攜帶的Ipod一首接一首播著音樂。出門前的準備工作即是將所有想聽或者平時沒有機會聽的歌通通灌進一個11公分乘以6公分的超薄金屬卡片裡,灌進後那些實體就真的不再有任何用處了。想起由於這樣的原因買CD的人愈來愈少,想起那曾經是老于一生的心血,他送的那一袋到底有什麼CD你尚未打開處理,或許那需要一個沈澱的心情。
從西洋歌開始,Diamonds and Rust、Morning Bird、Yellow、Run等等,偶然換換口味來首日文歌,或者某個韓劇的主題歌。有時也來首法文歌,拿花的男子L'homme au bouquet de fleurs,聽完這首即刻加碼聽了楊乃文,不送花的人,陣陣鼓聲配著冷冷的女調,幾遍都不厭倦。有時節奏慢,有時節奏快,有時又聽聽電影配樂。接著,Gazebo 的I like Chopin,7多分鐘的加長版本,迴旋迷幻帶著莫名的感傷,ㄌㄟㄈㄚㄌㄚㄉㄡ近似魔咒般的在心底唱了又唱。
https://www.youtube.com/watch?app=desktop&v=tMd6K6oV5L4
繼續,The Cars的Drive,這首歌堪稱是New wave的代表作,整首滿盈電子合成樂器的頹廢氣味。幾小時的車程猶如被過去吞噬,窗外風景一層一層褪去它瞬間的樣貌。
.
才跟鍾說再見,往昔浮現如昨日。
猶似南方的陽光象徵那段青春年少。她是班上的風雲人物,除了功課第一,人也長得美麗,聽說她有荷蘭人的血統,是她的奶奶還是爺爺就不得而知了。那年冬天,她來學校上課,深藍色夾克制服下圍繞著大紅色圍巾,顯得搶眼,一大圈地也把她的鼻子嘴巴團團圍住,只露出那經過混血的慧黠大眼,讓你在二十幾年沒見認出她的標誌,也是那雙眼睛。
已經忘記是誰先注意誰,小學時期常見的上課之間傳紙條繼續漫延到了中學時代。也許是因你的座位排在她的後面,有些無聊的課她寫紙條不知傳給誰,或者畫娃娃不知給誰看,傳來傳去即傳到了你的手中,傳來傳去傳出了某種曖昧。你們一起做著各種事,中午一起吃便當,即連上廁所也要膩在一起,她會緊握你的手或做互相挽手的動作。彼時的你有些自卑,這種長得漂亮、功課又好的人為何會選擇跟你這種說話會歪嘴,然後功課又爛的怪物在一起?
漸漸地,謠言四起。那個時代根本沒有什麼拉子,什麼同志或是同性戀這類的稱呼,有人就是說你們在搞homo,更有人說是你故意接近她,想要她也變成像你這般地不正常,說得好像你真有傳染病似的。謠言使得你們漸行漸遠。
有天你的桌上放了一個摺疊小卡,你拆開來看,上面以娟秀的字體寫著,知道我為何想跟你在一起嗎?因為你與我一位已經出國的好友很像。
她只是把你當成替代品。
替代品?
不停地討好別人,最終受傷的還是你自己。上學期剛開學,因成績能力分班,幾個要好的友儕因此不再同班,忘記是哪兩位何時開始通信,一位在你前一班的教室,另一位則在樓下,你還必須穿越男生廁所才能抵達,而你自願做她們的橋樑、郵差,幫忙送信。這樣的討好行為無非也是想要獲取友情與認同。幾次後發現她們不但沒有跟你親近,被人嘲諷還不自知。記得那是最後一次,你偷偷打開其中一個人的信,上面寫著,「我們一直利用某位白癡在替我們送信。……」
那個當下,從此開始,你懂了。
你一直以來都是人家的替代品。
你立即從鉛筆盒裡拿出一把小刀直奔廁所,將所有愛恨通通混雜在那三個字裡。
是的,聽到沒有,你從來就只是人家的玩具而已,幹嘛這麼認真?
上課鐘聲響起了你裝沒聽到,拿起小刀朝手腕割去。不痛。
你讓小刀緩緩在皮膚上來來回回留下了幾十道刀痕。真的不痛。流了一些血。
對你來說,那些血代表了你的青春,生命當中的最精華,就讓它逐漸與糞水結合,緩緩流進洞裡。
那天起,你們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
夜色黑得迷人,有時你會希望破曉永遠都不要來。喜歡Lionel Richie的Running with the Night,明亮節奏藍調的曲風,讓人一聽好想跟著跳舞。
https://www.youtube.com/watch?app=desktop&v=wXJ5IHwBLrA
好愛Bjork 的 Venus as a boy,間奏夾雜著弦樂,雅致中又有種奇幻。你恍若置身於只有你一個人的華麗舞會,卻讓你想起學校裡的女廁幾乎皆為你的藏身之地,即使有臭味,即使那只是一條溝。
你坐在公車上急促不安,總是一直注意有戴手錶的人他們的錶,並非自己未帶錶,或是特別要去欣賞某種款式的錶。那是一種由心昇起的罪惡感。看著別人的錶,有的時間剛好準確,有的快了幾分,有的慢了十幾分,不管如何,那終究還是屬於別人的時間,你不情願的舉起自己的手,望著錶上的時間,七點三十五分十二秒,早自習已開始五分鐘,沒記錯的話,要考英文單字。管它,反正也沒背。總之,今天又要遲到了。
遲到是個藉口,真正理由是在逃避現實。
這所學校是全市升學率最高的,每年考進省立高中的一半學生,都是來自這所學校。當初你會唸這所中學,也是父母費盡千辛萬苦,戶籍遷到外婆家才得以進入,只因舅舅的那些小孩們都讀這所學校,繼而順利考上省立高中。姊姊更是其中的佼佼者,理所當然你也要跟進。
沒人知道你在哪兒,沒人知道你在幹什麼,也沒人想要知道。
這裡是你個人的天堂,是你專屬的樂園。在這裡,有個桃紅色的窗檯,你爬上去可以看得到寬廣的蔚藍穹蒼,剛好一架飛機經過,那片美麗的天空正好出現如彩帶般的痕跡。隔著水泥牆外有片花園,種滿了小小的瑪格麗特傳來淡淡香氣。你輕聲哼著Phil Collins的One More Night。
One More Night
Please give me One More Night
Oh!One More Night……
你想起姊姊彈奏的小奏鳴曲,想著電影《阿瑪迪斯》裡的故事,一個天才與庸才的對照。你不是天才,但並不代表你就是那個要受盡嘲笑的庸才。庸才還有分等級的呢,至少你算是庸才裡第一二級的,在那個階級裡,你還算有點小聰明。
哈!自大狂。好個自卑又自大的傢伙!是啊。所以你也只能待在屬於你自己的天堂裡。
有個討厭鬼常常叫你烏龜,因為你做任何事總是慢吞吞,然之所以說那人討厭,倒不是她取了這個綽號,而是討厭她臉上的一大塊黑痣,那黑痣上有一小撮毛,每次從她身邊經過,總會見著風把那一小撮毛吹起。
有時,你會夢到那蠢蠢欲動的小毛毛,正在激起心底深處最幽微的欲望。一張花花大床,濃郁的蜜汁緩緩流出,你和鍾裸著身體躺在那張床上,享受黏膩的快感。
你要躲起來。這是你告訴自己的話。你想躲起來,不必見到嘲笑的眼光,你要永遠躲在你的天堂裡。
碰撞的開關門聲打破了你的夢。
.
除了終日飽滿的陽光照射,所謂的「大」可能也是屬於南方城市的特色。從你有記憶開始,父親所選擇的房子與傢俱物品都是一種奇特的「大」,直到現今已近古稀之年,習慣仍然沒變。近期買的大型洗衣機與電冰箱,絲毫不考慮家庭成員的所剩無幾,只希望大型物品能夠填塞逐漸空虛的家。
It sure Took a long long Time,跟著音響放出的音樂咿咿呀呀唱著,歌詞唱什麼你不懂,只要盡興就好。那是你和西洋音樂的第一次接觸。第一次覺得痛感,不是常常走路摔跤,也不是不小心頭撞到地上流血立即送醫縫了好幾針,而是被刀割了。可能想學父親刮鬍子的動作,或者確實想試探刃度如何就把它切進嘴邊。整張臉的頭尾各有一個疤,按照算命的來說,那叫破相。兩條疤經過歲月磨蝕早已變淡,刀片真切浸入肌膚的感覺卻直直記心,那年五歲,住在修文街。
二層透天厝於你挖掘出土的記憶中,還有那誇張離譜的廁所,約有七八坪,水泥地,馬桶與洗手抬各佔一角,然後一盞要亮不亮的電燈泡光禿禿即晾在天花板上,其他什麼都沒有。有時去上廁所是帶點驚恐的心情,深懼看到什麼怪蟲經你腳邊爬過而不自知。
小學二年級,搬家到前金區附近,有個大樓叫山大行。整棟房子讓人現在回想起來也是有種大而無當之感。你們住在二樓。位於角落的廚房與浴廁就在父母房間的旁邊。正門與書房的門恰好是相對,有個長長的走廊,中間房間則是祖父的房間,很少進去,裡面陰暗暗地,母親也不性喜你們與祖父太過親近,而那條長廊即被你和姊姊拿來玩棒球遊戲。最裡面的乃是一間超大書房,除了鋼琴及書架書桌,尚擺放大台音響及黑膠唱片櫃。臨靠著大馬路邊,一大排的窗戶並列。你最喜歡在那個大書桌上寫功課。彼時,父親人在北部上班,母親則在女中教書,當學校有合唱比賽,她即帶著學生回到家裡來練唱。二十多位學生把書房塞得滿滿,在鋼琴伴奏底下練習合聲,唱的是舒伯特的《野玫瑰》。你在書桌上一邊寫著生字,一筆一劃一橫一豎練習當中,美妙歌聲不停迴繞像是為你一人而唱,每個女孩所散發出的青春體味將帶領你走向一個未知的情感。
也曾經聽過父母提起民享街,可能在你出生前,他們就住在那兒了,可是你沒有留下多少記憶。模糊記得的卻是那條街道的樹影,也許有,也許沒有,也許不如說,你還記得的是一條領帶。
彼時你好喜歡看父親每天早晨準備上班時的樣子,穿上白襯衫之後,再打上一條領帶,有時紅色,有時藍色,有時則是藍紅交疊。不知為何就是覺得好看。覺得長大以後,定也要穿得像父親一樣,那時年紀可能也不知帥氣是何意思,看了就是喜歡。某天彷彿瘋了魔,出門上學前不管怎樣也要母親給你打上一條父親的領帶,母親可能心想,3歲多的小女孩打什麼男人的領帶,便拿著她自己的絲巾為你打上個海軍風的小領結。你不依,挨了一頓打,還是穿了海軍裝。對你來說那可能就是一種啟蒙。
.
沿著一條蜿蜒窮巷走,兩側各有行道樹。大片圍著鐵絲網的兩片雜草,最突兀的則是矗立高聳的鴿子屋及空氣夾雜的糞臭味,那猶如是在鄉下,卻又有一道界限,雜草隱約中排列形式化的泛黃色公寓,一層一層外露著陽台。
離開多年,一排數字竟還深刻記得!
鑲嵌無法剔除乾淨的回憶如拼貼,流水靜靜。椅座與鞋櫃擺於進門玄關前,右手邊是呈現凹狀的木頭櫃,上面放了黑色的撥式電話,牆上則掛著幾幅名書法家丁治磐的字,廚房與餐廳相連,堆滿雜物與各式各樣食材的櫥櫃,有如百寶箱。
一扇門通向長廊,中間是簡陋的浴室,主臥室在最裡面與客房相鄰,一間給了祖父,另一間則是書房。
你想起了十幾年恍惚的青春歲月,不斷在妒嫉刺激及懺悔懊喪的生活,因偷母親的錢去分給同學,被母親發現趕出家門,或者學校成績壞到被毒打到流鼻血。彼時於北部上班的父親每天只要有空便會打長途電話,聽到母親說起你學業成績不好,他立即叫母親把你喚來聽他訓話。他總是說,你以後到底要幹什麼,成績這麼爛,哪個學校會要你?以後乾脆去當撿破爛算了。真的不知要回答什麼話,最後,都是父親氣到說你為什麼都不講話?你才把電話丟給母親。
郁藍藍的天空,零星的鳥兒飛讓你也想起家中曾養過的兩隻鸚鵡,賣鳥的夜市商人曾說過會下蛋,還示範動作伸進生殖器裡好確定一隻是公一隻是母,你信以為真好生盼望的期待,一日母親提著牠們去給鳥店看看,老闆也那樣把手伸進,說你們受騙了,兩隻都是公的怎麼可能下蛋?即換了一隻母鸚鵡,不料隔天,有隻鸚鵡倒在籠子裡,死了還是讓人傻傻分不清到底哪隻是公哪隻是母?
半身棕色羽毛的鳥群在天上盤旋,似乎愈來愈多。
雖然離青春期已老遠,內心卻深深隱藏著叛逆不羈的種子。當身為天主教徒的母親跟你說一切事情都要努力。你答如果一直努力而無法看到結果,就會去自殺了!天真的母親說自殺是會下地獄的。你大聲跟她理論,所有關於「天堂」、「地獄」這類的名詞都是人建立的,人死之後所有的形體就都不見了,連地球都有壽命了,那所謂的「天堂」、「地獄」到底在哪裡?也許你說話太直接,竟然把母親嚇哭了。
.
你不知道你在這裡待了多久,恍若一個異質空間,那裡是面鏡子,你想起某個哲學家把異質空間喻為一面鏡子。在烏托邦和異質空間之間,必定有某種混雜的、居間的經驗,如反射效果,你發現自己在鏡子裡面。如遊魂般拖著心靈形體飄散,時間凝固。
問全世界所有的旅者,他們為何四處旅行?他們為何回家以後還要再度上路?原因在於,旅者從來不屬於任何地方,他們總是尋找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理想國度,一個烏托邦。因此,他們只得慢慢地遷移,經年累月從一個地方到另外一個地方。
在尋尋覓覓的過程中,彷似莫迪亞諾說過的「一團迅即消失的水氣」,從虛無中突然湧現,於閃過幾道光芒後再度回到虛無中去。潮濕的幽黑裡沉澱著過往,離開那裡多年,二聖二路233巷18號2F,你竟然還記得!
夜幕降臨。天藍色逐漸消失,點點變暗,朦朧的粼光閃著。然間想起了電影《托托小英雄》,故事講述名叫托尼的男子出生於一個家境小康的五口之家,父母姊姊再加上唐氏症的弟弟,家庭看起來是幸福和樂的。小時候的鄰居阿爾弗雷德是個富家公子,兩人同年同月同日在同一家醫院出生,托尼卻深信自己和阿爾弗雷德是在醫院大火時母親慌亂中被抱錯的,阿爾弗雷德不僅偷走了屬於自己的人生,還在人生路途上一再奪走自己的幸福。他也親眼目睹姊姊因自己的嫉妒而被活活燒死。青年時期的托尼遇到一個女人酷似姊姊,兩人陷入瘋狂強烈的愛戀。然而卻發現,這個女人竟然又屬於阿爾弗雷德。在生命結束之前他終於起身做了一次真正的英雄。
來到這個早就不再屬於你的地方,你開始想像自己是男主角托尼,上了樓梯去按門鈴,來開門的不是阿爾弗雷德,也不是那個酷似姊姊的女人,而是你那早已聽聞死了多年的好友……,不,什麼都不是。
沒人知道你是誰。你甚至不敢太接近,只是遠遠望著。有個老婦出現,全身髒亂不堪,披頭散髮,嘴裡像在咒語般的唸唸有詞,引領著飛揚翅膀的小精靈,視若無睹擺手前進。你不小心邂逅了這個老婦,奇怪的感覺,不是厭惡,不是嫌棄,而是說不出來的一種親切。一陣風刮起,只見到一群嫵媚的蜜蜂搔首弄姿。婦人的背影呼嘯而去。最後,剩下你一個人,默默低迴那首可愛的主題歌,Boum。
.
當你一人在黑暗中,馬路的寬敞廣闊令你感受這座城市是多麼得大。世界彷彿只剩下你一個人。
自空曠經過幽深暗巷,從黃耀明的這世界非我家、Yves Montand的les feuilles mortes、Genesis 的In too deep 、Many Too Many等等,數百首的散步之歌陪伴著你,不只有歌,還有那腦部漲滿著流動的回憶。
一個人的漫步,寂寞有著華麗的味道。
為了回家,你來到這個城,你一直想要回到南方。
整座南城帶給你的記憶即使模糊隱約,依然有個影子。人生旅程總是不斷出發, 不斷移動,不斷地自我離棄,不斷地在速度的暴力中尋找自己,事後才發現,自己從未屬於任何一個地方。
穿越小巷,暗影晃晃,安靜聽著音樂。
當耳邊放著大聲搖滾,有時並非刺激,而是一種安靜。
偶而感受把耳機拿下逝去的那刻,有時是一種召喚,回頭望又沒人,午后,甚至半夜,河邊,星光點點。
每每,永劫回歸。
(完)
~~~~~~~~~~~
我想請讀者戴上耳機,一同安靜聽音樂。
多年後再次重讀這篇小說,關於那家消失已久的唱片行彷彿還有些說不完的話,像似對於過往的反覆召喚而形成了一種回音。
這篇小說曾在十年前收入在《荒然墟原》短篇小說集,如今想在這裡尋找新的讀者。若這段故事觸動了你,歡迎跟我交流。
影子之歌 - playlist by Yungshin Chou | Spotif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