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妄塵乃京城第一畫師,卻有一樁怪癖——只畫亡魂,不畫生人。
他畫過怨女,畫過戰鬼,畫過含恨而終的書生,卻從未遇過一張無臉之魂。
那夜風穿窗櫺,攜一身淒涼幽氣。女子立於燈影之中,衣袂飄飄,唯獨臉上一片空白,光滑如素箋,無眼無眉,無鼻無口。
蘇妄塵執筆之手,頓了一頓。
「公子,」她聲音輕得如風,「我求你,為我畫一張臉。」
「亡魂畫容,本為了卻心願,投胎轉世。你要這張臉,意欲何為?」
「我要絕世容顏,」她一字一頓,怨氣纏繞,「我要入陽間,復仇。」
蘇妄塵沉默許久,終於點頭。
「我為你畫。只是畫魂有規,七日為限,七夜成畫。最後一筆落下,便再無回頭之路。」
從此夜夜,她靜立於他身側,看他提筆勾勒。
他畫過無數面容,卻從未如此遲疑。指尖觸及紙面,心頭竟陣陣隱隱作痛,彷彿有什麼深埋歲月裡的東西,被這一筆一畫,輕輕勾起。
他不知她生前身世,不知她為何含恨,更不知她緣何無臉。可每當她靜靜佇立,他便覺熟悉——熟悉她的氣息,熟悉她的姿態,熟悉那種穿透輪迴的孤獨。
「你想畫成何等模樣?」他問。
「傾城,絕世,教人一眼難忘。」
蘇妄塵應下,筆尖落處,竟不由心。
他畫她眉如遠山,眼含秋水,畫她瓊鼻櫻唇,頰間一點淺淺梨渦,連耳後一顆細小的痣,都一毫不差。
那並非他隨意構思的容顏。
那是他魂牽夢繫、輪迴千世都不曾忘卻的模樣。
第一夜,他以為是巧合。
第二夜,他以為是錯覺。
直到第七夜,整幅畫只差最後一筆點睛,蘇妄塵終於明白——
這從不是第一次。
千年前,百年前,一世又一世,他總是在這樣的深夜,遇見這樣一個無臉之魂。他總是答應為她畫臉,總是在筆下畫出同一張容顏,總是在最後一筆,心頭劇痛,遲遲不肯落下。
每一世,他皆因動情而停筆。
每一世,她皆因畫不成而無法超生。
於是輪迴重來,記憶封存,他們一次又一次相遇,一次又一次錯過。
畫皮畫骨,畫得盡容顏,卻畫不破輪迴。
畫人畫魂,畫得盡模樣,卻畫不出藏在骨血裡的癡纏。
第七夜,三更已過。
燭火搖曳,映著畫中將成的絕色,也映著女子空白的臉。
蘇妄塵執筆的手,輕輕顫抖。
他抬眼,望著那個無臉、卻讓他痛了千世的魂,輕聲問:
「姑娘,你確定要這張臉嗎?」
話音一落,記憶如潮水衝破閘門。
她猛地一震。
無數碎片湧入心間——
古樓畫堂,少年畫師執筆,為她輕描眉黛,指尖不經意擦過她耳後那顆小痣,她笑著縮頸:「你總碰那裡做什麼?」他答:「因你這裡有顆痣,我捨不得讓墨蓋住它。」
亂軍之中,刀刃劈面而來,她撲身擋在他身前,將他緊緊護住。溫熱的血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只來得及輕聲道:「護住……他的眼睛……他還要畫畫……」
而後便是無邊黑暗。
從此她成了無臉之魂,在陰陽之間飄蕩千年。而他,每一世都墮為畫師,每一世都守在深夜燈火之下,等她前來,為她畫那張永遠畫不完的臉。
她終於記起自己的名字——惜顏。
也記起眼前之人,是她千年來唯一的執念。
惜顏輕輕上前,無容的臉上,彷彿帶著淚意。她伸出手,覆在蘇妄塵握筆的手上,聲音輕柔,卻異常堅定。
「我確定。」
「畫吧。」
「這一次,換我等你。」
蘇妄塵閉上眼,淚水墜落,滴在素箋之上,暈開一小團墨跡。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落下最後一筆。
點睛。
霎時間,畫中光芒大盛,流光自紙面溢出,纏繞惜顏周身。她空白的臉上,漸漸浮現眉眼唇鼻,正是畫中那傾城絕色,連耳後那顆小痣,都溫柔清晰。
畫成那一刻,惜顏只覺耳後一陣溫熱。
彷彿有人,輕輕撫過那裡。
千年已過,他仍記得。
她終於有了臉。有了千年來,第一次能在鏡中看見的,屬於自己的模樣。
惜顏望著蘇妄塵,淚水從那雙新生的眼眸滑落,嘴角卻牽起淺笑。
「蘇妄塵,」她輕聲喚他,「再見。」
「下一世,我還會找到你。」
語畢,她身形化作點點螢光,輕輕飄散,怨念盡消,徹底超生。
房內,只剩蘇妄塵、一盞殘燈,與一張畫像。
從此,京城第一畫師蘇妄塵,依舊只畫亡魂,不畫生人。
只是再無人見他畫過眼睛。
他畫過千顏百貌,卻再也畫不出一雙眼底有光的眸。
只因他把一雙眼、一顆心,全都畫給了她。
那段穿越輪迴的癡戀,從此只屬於那個名喚惜顏的女子。
畫皮畫骨,終究難畫她。
畫魂畫夢,終究一場癡。
多年後某個深夜,燭火依舊搖曳。
蘇妄塵擱下筆,對著那幅塵封的畫像怔忡許久。畫中人耳後,一顆小痣清晰如故。
他從不觸碰那幅畫。
忽然,叩門聲響。
篤 篤 篤 ——
蘇妄塵起身,拉開門。
門外立著一位年輕女子,眉眼陌生。可她微微側首之際,月光灑落耳後——
一顆細小的痣,清晰可見。
她望著他,淺淺一笑,聲音輕得如風:
「公子,能為我畫一張嗎?」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