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地鐵的青紫色倒影
台北的雨,總是在最讓人疲憊的時候下起。
那是四月的一個週五,空氣中瀰漫著柏油路被雨水澆透後的腥味。偉瑋站在內湖科學園區的辦公大樓下,看著玻璃門倒映出的自己——二十六歲,眼袋浮腫,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連帽衫,懷裡抱著那台裝滿了無效文案的筆記型電腦。
「偉瑋,那個專案的修正檔,明天早上八點前要發到我信箱。」主管臨走前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還在他腦海裡像蒼蠅一樣盤旋。
他拖著沉重的步子走進捷運站。深夜十一點的文湖線,人煙稀少得有些詭異。月台上的廣告看板閃爍著過時的旅遊資訊,冷氣出風口噴出的白霧,在空曠的車站裡像是某種緩緩爬行的生物。
「叮——」
最後一班列車進站了。偉瑋走進車廂,隨意找了個角落坐下。車窗外是黑漆漆的隧道,偶爾閃過幾盞暗紅色的安全燈。
就在列車加速的瞬間,偉瑋突然感覺到背後傳來一陣極度陰冷的寒意。那不是空調的冷,而是一種像是冰冷黏稠的液體爬上脊椎的感覺。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車窗。捷運車窗在黑暗的隧道裡像是一面黑色的鏡子,清晰地倒映出車廂內的一切。
偉瑋的瞳孔驟然收縮。
鏡子裡的他,肩膀上竟然趴著一個孩子。
那是一個全身赤裸、皮膚呈現青紫色的嬰兒,身型比一般的初生兒要大上兩圈,四肢細長得不合比例,像是一隻巨大的蜘蛛。那嬰兒沒有頭髮,青筋在蒼白的頭皮下像蚯蚓般蠕動,而最讓偉瑋魂飛魄散的,是那孩子沒有眼白,兩隻如黑洞般的眼窩正透過鏡子的反射,死死地盯著偉瑋的脖子。
「...!」偉瑋想大叫,但恐懼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嚨。
那青紫色的嬰兒緩緩張開嘴,裡面沒有紅潤的舌頭,只有一排排細碎、焦黑的尖牙。一股混合著福馬林與腐肉的惡臭,瞬間灌進了偉瑋的鼻腔。
『嘻...』
一聲若有似無的嬰兒冷笑,直接在偉瑋的耳邊響起。那青紫色的爪子緩緩抬起,指甲漆黑如墨,一點一點地朝偉瑋的眼球刺過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偉瑋感到自己的大腦深處傳來一聲極度不耐煩的冷哼。
『吵死了。』
這聲音與嬰兒的冷笑截然不同。它低沈、威嚴,帶著一種凌駕於萬物之上的傲慢,彷彿是從遠古的荒野中穿透時空而來。
隨著這聲音落下,偉瑋感到丹田深處猛然炸開一股狂暴的熱流。那熱流順著經絡瞬間傳遍全身,原本冰冷的四肢變得灼熱滾燙,他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血管裡奔騰沸騰的聲音。
『區區殘魂,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放肆?』
「滾出去!」偉瑋發出一聲變調的怒吼。
那一瞬間,他的雙眼爆發出璀璨奪目的金光。那光芒並非來自外部的反射,而是從他的眼球深處透射而出,將整節車廂照得如同白晝。
「哇啊——!」
那青紫色的嬰兒發出了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在金光的照射下,它那青紫色的皮膚開始迅速焦黑、龜裂,像是被潑了強酸的塑膠,冒出大量的黑煙。不到三秒鐘,這隻恐怖的嬰魂便化作了一地黑灰,隨即被車廂內的空調風吹散得無影無蹤。
偉瑋軟癱在座位上,全身大汗淋漓,右手甚至還在微微顫抖。
「這...這到底是...」
『哼,這就是你所謂的「現代文明」?』那聲音再度響起,這回清亮了許多,卻也更加傲慢,『靈氣稀薄如水,魔祟滿街橫行。若非朕暫時寄宿在你的真靈之中,剛才那一瞬,你的眼球就被那小鬼挖出來當零食了。』
「你...你是誰?」偉瑋在心底瘋狂地問道,「你在我的腦子裡?」
『朕?』那聲音的主人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可笑,輕蔑地笑了幾聲,『朕的名字,你現在的肉體與靈魂還承受不起。你可以稱呼朕為「曦」。至於朕在哪裡...』
偉瑋感覺到左胸口傳來一陣劇烈的跳動。
『朕就是你,你就是朕。只不過,朕是你的「第一世」,是你在這世間投下的第一道影子。』
偉瑋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他的指尖還殘留著剛才那股熱氣,在那一瞬間,他確實感覺到了,自己體內似乎沉睡著一個太陽。
『別發愣了,代言人。』曦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且冰冷,『那小鬼只是個引子。它的身上纏繞著一股令人厭惡的「血食」氣息,這座城市裡,正有人在大量煉製這種東西。』
「煉製?你是說...」
『聖心婦產科醫院。』曦冷冷地吐出一個名字,『就在你前方兩站的地方。那裡的怨氣已經濃縮成了黑雲。去吧,若想保住你這條小命,就得學會如何運用朕的力量。否則,下一波來的,就不是這種級別的垃圾了。』
捷運到站的鈴聲響起,門緩緩滑開。
偉瑋看著站牌上寫著「聖心醫院站」。雨還在下,但現在的他,眼中卻看到了一層常人看不見的、籠罩在整座站體上方的暗紅色血光。
他握緊了拳頭,踏出了車廂。
這是一場他從未預料過的戰爭,而他的對手,不只是惡靈,還有那個潛伏在他靈魂深處、隨時準備反客為主的傲慢帝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