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有時候像是一塊安靜的礁石,平時隱沒在日常繁瑣的浪潮之下,看似毫無波瀾。然而,當某個相似的情境出現,潮水倏然退去時,你總會發現那塊礁石一直都在那裡,上面佈滿了歲月沖刷的痕跡,甚至還殘留著幾道當年被割傷的暗痕。
對我來說,國中時期的那段回憶,就是這樣一塊礁石。
那是一個空氣中隨時瀰漫著升學焦慮的年紀。在台灣的教育體制下,國中生彷彿是被推上輸送帶的產品,終點是那場決定命運的升學考試。當時的我也身處這股洪流之中,除了白天的正規課程,晚上還有校外的補習班。與此同時,學校為了衝刺升學率,也如火如荼地開辦了課後輔導班。面對時間被極度壓縮的窘境,我試圖在家庭與學校的夾縫中釐清自己該怎麼做。
我清楚記得,我為此開口向家長詢問過。那並不是一場雙向的「商量」,更沒有所謂的「共識」,而是大人單方面、不容置喙的獨斷決定:「有去外面補習,就不參加學校的課後輔導。」作為一個只能單向接收指令的國中生,面對這個毫無討論空間的結論,當時的我其實反而鬆了一口氣,以為自己至少從大人手中領到了一份明確的準則,可以安穩地去回覆學校的安排。
然而,大人的世界與決策,往往不是直線運行的。沒過多久,這個單方面的規定毫無預警地轉了個大彎,媽媽輕易地推翻了自己當初的指令,將規則改成了:「不准補習,只能參加學校的輔導課。」
真正讓當時的我感到心裡極度不平衡,甚至感到憤怒的,並不是「不能去補習班」這件事本身,而是大人在給予理由時,那種居高臨下的雙重標準與荒謬的時空錯置。
當我提出質疑時,媽媽只是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哥哥他也沒補習啊。」
這句話猶如一記悶棍,打得我啞口無言,卻又怒火中燒。因為媽媽口中那個「沒有補習的哥哥」,是現在已經升上高中、脫離國中升學苦海的哥哥!如果把時間軸拉回同一個人生階段——當哥哥在國三面臨和我一模一樣的升學壓力時,他明明是有參加補習的。
大人為了說服孩子,或者說,為了掩飾自己改變主意的心虛,輕易地挪用了不同時空的狀態來做不合理的比較。那種感覺就像是你在跟大人下棋,眼看就要將軍了,對方卻突然告訴你規則改了。在那種絕對的權力壓制下,我被硬生生剝奪了選擇權,還要被迫嚥下一個邏輯根本不通的理由。
然而,家庭裡的委屈只是第一道裂痕,真正讓我耿耿於懷多年,甚至在心底結成死結的,是隨後發生在學校裡的誤解。
因為有了媽媽最初那道「有補習就不上輔導課」的指令(或者說是當時還在抗拒新指令的混亂期),在面對學校調查輔導課意願時,我以為我只是如實地扮演一個傳聲筒。我向老師表達了不參加的意願,我的認知是:我是基於家長之前的原則與決定來回覆老師的。我以為老師會理解這是「家裡的意思」。
但我錯估了大人之間資訊傳遞的複雜度,也錯估了老師在班級經營中可能使用的手段。
沒過幾天,我依稀察覺到教室裡的空氣變了。幾個同學看我的眼神裡多了一絲異樣,隨後,那些竊竊私語和刻意的揶揄開始傳到我的耳邊。我拼湊出了事情的輪廓:老師竟然向全班同學宣告,關於我不參加輔導課這件事可能是,「他根本沒有詢問過家長」。
在一夕之間,我從一個聽從家裡安排的無奈學生,被塑造成了一個自作主張、欺瞞師長、甚至不把課業當一回事的叛逆份子。
小時候的我,性格裡有一種習慣性的隱忍。面對同學的嘲笑和老師的定罪,我沒有站起來大聲反駁,也沒有衝進辦公室找老師對質。我就像一塊海綿,默默把這些委屈、不甘和被冤枉的苦澀全數吸收,然後死死地憋在心裡。
這個結,就這樣安靜地跟著我度過了青春期。
一直到我上了大學,脫離了那個壓抑的升學環境,擁有了完全的自由後。某一天,走在校園裡的某個瞬間,我的心底突然湧起了一股極其強烈的衝動——我想回到過去那所國中,去找當年的那位老師,當面把這件事情說破!我想告訴他我當年有多委屈,我想質問他為什麼要這樣曲解一個學生的處境。
雖然這股衝動最終沒有化為實際行動,但那一刻劇烈的心跳與情緒翻湧讓我震驚地明白:原來我從未忘記。原來那個被全班揶揄的國中生,一直困在那個沒有人願意聽他解釋的時空裡。
隨著年齡持續增長,我步入社會,開始用成人的視角去回放、去拆解當年的那場羅生門。
我開始推想幾種可能的情境:也許,老師真的有打電話給媽媽確認。而在那通電話中,媽媽或許早就不記得她曾經對我下達過「參加補習就不參加輔導課」的指令;又或者,在面對老師的探問時,大人為了維持自己「關心孩子學業」的形象,推諉了一個拒絕的藉口,把責任推到了「孩子自己不想上」的頭上。
在後來的成長過程中,我越來越常看見這種「方便讓自己脫身,卻充滿瑕疵」的溝通說詞。而有些諷刺的是,在潛移默化之中,我也默默學會,甚至開始使用了這種屬於大人的生存法則。
一次印證,是我在打工時遇到的客訴事件。當時,一位客戶強硬地要求我提供一項打破公司制度的福利。站在第一線的我,既不能得罪客戶,也無權答應,只能選擇最委婉的安全牌,我對他說:「我盡量,這部分我會再幫您詢問公司看看。」
我以為這是一次充滿彈性與禮貌的推拒,沒想到幾天後,這件事卻變成了客戶客訴我的鐵證。他們向上級指控:「當時的服務人員明明已經答應我們了!」
當下那種百口莫辯的無力感,瞬間把我拉回了國中的那個教室。我忽然懂了,無論是打工時的客戶與公司,還是國中時的家長與老師,這兩件事的本質何其相似——在溝通的節點上,只要有一方為了圖方便、為了推卸責任,或是單純的認知落差,中間傳遞的資訊就會被無情地曲解與截斷。
在家庭與學校建構的場域裡,「親、師、生」形成了一個堅固的溝通三角,而學生,永遠是那個最缺乏話語權、最容易被犧牲的底角。
大人們在電話的兩端交換著彼此的理解、面子與推諉,而作為當事人的學生,通常連發生了什麼事都不知道,更別提擁有解釋的機會。回顧我的國高中生涯,我其實見過太多類似的殘酷畫面:老師會在刻意排除某個當事學生的狀況下,對著全班尋求多數人的認同;或者在家長面前,傳遞著關於該學生單方面、甚至是被扭曲的負面訊息。
那個被排除在外的學生,就只能像當年的我一樣,莫名其妙地背負著同學的異樣眼光,獨自承受著被孤立的重量。而這一切沉重的標籤,到頭來,可能根本沒有什麼深仇大恨,真的就只是一場因為資訊落差、大人溝通的瑕疵,以及不負責任的藉口所造成的,無心的誤會。
現在的我,已經能夠平靜地寫下這些。雖然那個結依然在那裡,但我已經不再執著於要找誰討回公道。因為我明白了,理解大人世界的軟弱與溝通的死角,並不是為了原諒他們造成的傷害,而是為了放過那個當年獨自站在教室裡,憋著眼淚、百口莫辯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