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 血 第四章　買不起

外務省正門　上午 陽光很好。 這種天氣不適合帶著壞消息出門，但亞歷山大沒有選擇。 駐日大使科瓦連科走在他前面半步，公事包夾在腋下，步伐穩定，表情是那種外交官在任何場合都能維持的中性——不高興，不沮喪，就是中性。他在這個位置上做了六年，這張臉他練了很久。 「錢要到了，」科瓦連科說，聲音壓低，「雖然不多，但你趕緊看看能在日本買些什麼吧。」 亞歷山大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外務省的大門在他們身後關上，看著停在路邊的外交車牌轎車，看著東京上午的天空——藍得很乾淨，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一億日元，」他說。 「一億日元，」科瓦連科確認。 亞歷山大啐了一口。 不是對著科瓦連科，是對著那片藍天。 「現在能買什麼？」他說，「這點錢能買什麼？」他轉頭看著科瓦連科，「你沒看到橫須賀港那艘八萬噸的運輸艦嗎？那不是來送貨的，那是來把駐日美軍的戰斧運到中東的。日本還有什麼能賣給我們？」他停了一下，「買飯糰嗎。」 科瓦連科沒有反駁。 他知道亞歷山大說的是對的。他自己坐在那個會議室裡，看著對面的日本外務省官員用那種精心設計過的遺憾表情告訴他們這個數字——一億日元，人道主義援助，非軍事用途。他知道那個數字是什麼意思，他知道那個遺憾是什麼意思。 但他的工作是把這個數字帶回基輔，包裝成一個勝利，或者至少包裝成一個希望。 「我知道，」科瓦連科說，聲音很平靜，「但這是我們現在有的。」 亞歷山大看著他。科瓦連科六年，這個城市，這些會議室，這些精心設計的遺憾表情——這個人也很累了。 「去找找看，」科瓦連科說，「也許有什麼我們沒想到的。」 他上了車。車門關上，車子開走。 亞歷山大站在外務省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轉角，然後掏出手機。 防衛省　某會議室　同一時間 Switchblade 600的簡報做得很漂亮。 投影片上是那個熟悉的彈藥形狀，數據整齊排列——射程，酬載，單價。美軍聯絡官用英語說明，翻譯在旁邊跟著，日方代表們點頭，表情認真。 黑田坐在靠牆的位子，看著那個單價的數字。 三千五百萬日元。 一架。 他想了一下，看了看那個射程的數字，又看了看那個酬載的數字。 然後他開口了。 「三千五百萬日元，」他說，語氣很平靜，「一架。射程四十公里，酬載不到四公斤。」他頓了一下，「你們知道俄軍的Lancet多少錢嗎？」 美軍聯絡官的表情開始變了。 三島海將補把原子筆放在桌上。 黑田繼續說：「Lancet大概三萬美元左右，射程更遠，酬載更重。我們要用三千五百萬日元買一架短腿又沒什麼火力的——」 「黑田二佐。」 三島的聲音。就那四個字。 　 十五分鐘後，黑田蹲在防衛省側門的角落裡抽菸。 陽光照在他腳邊的地面上，他看著那塊光，菸抽了一半，心情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就是那種又一次的，不意外的，理所當然的感覺。 腳步聲。 他抬起頭。 亞歷山大站在側門入口，看著他，表情有點複雜。 「你怎麼找來的，」黑田說，不是問句。 「我有你的電話，」亞歷山大說，「你說你在側門。」 黑田把菸抽完，站起來，把菸蒂踩滅。 「Switchblade 600，」他說，「買不？三千五百萬日幣一架。」 亞歷山大沒有笑。 他看著黑田，眼神是認真的。 黑田看著那個眼神，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走，」他說，「跟我來。」 黑田的租屋處　下午 租屋處不大。 一個人住的空間，桌子佔了三分之一，桌上有書，有文件，有一個沒喝完的馬克杯，還有一架模型。 亞歷山大進門，脫鞋，抬起頭—— 然後就停在那裡了。 那架模型放在書架的第二層，在一疊報告的旁邊，機翼的弧度在下午的光裡很清晰。 A6M。零式艦上戰鬥機。 黑田叼著菸從廚房走出來，順著亞歷山大的目光看過去。 他也停了一下。 沉默了幾秒。 黑田走過去，從書架上把那架模型拿下來，放在兩個人中間的桌上。 「我十四歲開始做，」他說，「做了三個月。」 他看著那架模型。 「我爺爺的飛機，陣亡在中途島。」 亞歷山大看著那架零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很平靜： 「Коли я піду навіть долиною смертної тіні, то не буду боятися злого, бо Ти при мною.」 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那架模型聽的。 黑田聽不懂烏克蘭語。但他認識那句話的韻律，認識亞歷山大說那句話時的臉。 他把菸放在煙灰缸裡。 沉默了很久。 「你要幾架Switchblade？」他說。 亞歷山大看著他，那個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不是感激，是那種終於說到正題了的鬆了一口氣。 然後他說： 「我們只有一億日元。」 黑田看著他。 「你的Switchblade，」亞歷山大說，「我買不起。」 房間裡沒有人說話。 桌上那架零戰靜靜地放著，機翼的弧度在下午的光裡沒有變。 電視是開著的，聲音很小。 然後畫面切換了—— 主播的聲音從背景裡浮出來，黑田和亞歷山大同時轉頭看向電視。 阿聯酋，富查伊拉港。伊朗的沙希德-136。港口設施的濃煙，航拍畫面，一個又一個的彈坑。主播的聲音保持著職業的平穩，說著傷亡數字，說著國際反應，說著這是波斯灣近年來最嚴重的—— 黑田沒有調大聲音。 亞歷山大也沒有說話。 他們兩個坐在那個不大的租屋處，桌上是那架零戰，電視上是富查伊拉港的濃煙，窗外是東京下午的陽光。 回東京的高速公路　同一時間 草間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風景。 工業區的煙囪，海灣的水面，高速公路的護欄一根一根往後退。她手裡的筆記本還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但她現在沒有在看那些字。 她在想黑田說的那兩句話。F-35B。增程12式。十月。 秋山坐在她旁邊，看著前方，沒有說話。司機隔著隔板，廣播的聲音很低。 「我不懂，」草間說，聲音也很低，「我們的國家安全為什麼要看別人臉色？我們做好自己就好了，為什麼要去在意別國怎麼想？」 秋山沒有立刻回答。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跑著，海灣大橋從車窗外掠過。 「你一個人可以只顧自己的肚子，」秋山說，聲音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就想清楚的事，「你成家了，你就得負責你家庭的溫飽。那當你是國家領袖時呢？」 草間沉默了。 車廂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外面的風景繼續往後退——護欄，路燈，遠處的工廠，然後是城市的輪廓開始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秋山先生，」草間說，「您現在知道這個家要往哪裡走嗎？」 秋山看著前方的高速公路，沒有回答。 車子繼續往東京開。 ——　第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