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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的薪水都跑哪去了:酒店的高收入為什麼讓很多小姐還是存不到錢?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Image by Alex Barcley from Pixabay

平常賺這麼多還哭窮?同業都看不下去了!

昨天在酒店業相關匿名投稿粉專「靠北八大」,看到了某一則同業書寫的匿名貼文,讓我不禁也想寫一篇文章稍微回覆一下。這篇貼文是這樣說的:
停業到現在也很久了,每天看到一堆妹在那邊靠北,「噢~八大不是人,領不到紓困」、「噢~停業那麼久難道我們餓死應該嗎」、「噢~憑什麼我們都沒有疫苗,政府好壞壞」。
先講好,我從傳統牛郎店到後面的男模會館我都上過。見過的舞小姐到酒店小姐,大概也百來個。而我,做的不好也不差,就是日子過得下去得男公關而已。但我觀察這行業這麼久,總有個感想。如果停業之前你就沒有儲蓄的習慣,一停業就在哇哇叫,我覺得妳可能也上沒多好,又或是上一天趴五天 [註一],錢也不知道花在哪裡。講得好像一開業你就瞬間身價上億一樣,講得好像一開業你就會被框到年底一樣 [註二]。
如果如上所述真的一開業妳就有錢賺,那我有個疑問:停業前妳的錢都跑去哪裡了?趴到沒存款?買名牌買光了?還是打麻將輸光了?
別傻了,這行業裡停業的不是只有妳,是大家一起停。有點志氣吧,做八大或多或少已經有些身不由己了,整天看你們Po文在那邊幹話,連同業都瞧不起妳們。不是不能抱怨,但是他媽的也講些有建設性的結論吧。(臉書粉專「靠北八大」 20210706)
[註一] 意指一週只工作一天,剩下五天都不上班跑去玩
[註二] 「框」為酒店術語,一般有分「小框」、「大框」、「全場」三種。「小框」意指直接買斷小姐四個小時。「大框」又稱到底,酒客若12點前進場,要大框的話則需買斷小姐的時間至上午六點;若12點後進場,則需買斷小姐的時間至上午七點。「全場」意指買斷小姐10個小時,通常客人框小姐全場,就幾乎代表小姐當天不用進店上班,所以又稱為「外全」。

男模/男公關沒有背債入行,站著說話腰不疼

基本上就我在酒店陪侍產業的觀察,酒店業靠的不僅是相對高額的收入,主要還是靠酒店業的經紀公司,透過提供無息借貸的方式,讓小姐在不需要任何信用紀錄,也不需要任何抵押或擔保的情況下,可以快速借到一筆解決他窘迫經濟困境的錢。這些向經紀公司借貸的款項,通常也不太可能是三、五萬這種小數字。借到十萬以上是常態,若外在條件極度符合主流審美,經紀公司預期這個小姐的產值應該會很不錯的時候,借到二、三十萬都不是什麼問題。
然而酒店經紀公司,基本上沒有在經營男公關店,只有少數的經紀公司有在經營2019年新起的「男模店」,因此。男公關沒有經紀公司,頂多跟上班的店家借個治裝費,男模也只有外型極度主流的才有可能獲得借款。

收入減掉債務,真的有錢可以存嗎?

在臉書用「八大」作為關鍵字搜尋,會找到很多酒店業相關的臉書社團。許多經紀公司在裡面會貼出旗下小姐上班的「薪資條」,表示進入酒店業,月入二、三十萬不是夢,但事實上並非如此。
先撇開薪資條完全可以造假,店家愛打上什麼數字都可以不談,仔細觀察,這些月入二十萬的薪資條,小姐大多都上到五天或六天。沒有鉅額欠款、沒有極度缺錢的小姐,經紀公司一般會建議小姐一檔(一週)報三到四天班,上一天,休一天就好。不然如果上班的時候被灌太多酒,隔天宿醉情況太嚴重,要硬著頭皮上班,在身體不舒服的情況下,通常表現不會太好。就更不用說女生每個月都有可能會出現生理痛的問題,報三天班或四天班,如果臨時身體狀況不行要請假,下一檔再多上一天班補回來就好了。但如果報五到六天班,臨時身體有什麼狀況要請假,補班就會變成一個麻煩事。
這個時候我們可以來計算一下酒店小姐的週薪/月薪大概可以是多少。每個酒店小姐的業績跟外在條件不同,再加上是否有向公司借款這件事,會導致不同的小姐可以拿到的「節薪」不同(10分鐘為一節,也就是陪侍10分鐘可以拿到的收入)。以我比較常常聽到的節薪中位數一節170元來看。通常一個小姐最基本的候客陪客時間為七個小時,也就是420分鐘,也就是42節。假設一天抓個40節,也就是七個小時幾乎都沒有浪費,全部都有檯可以坐。
170 x 40 = 6800/天。但這個收入還必須要扣掉造型費用化妝跟頭髮造型各250,共500(非強制,但大多數小姐會花這筆),以及以清潔費、稅金等各種名目需要被經紀公司扣除的400元。6800就變成5900。假設一週上班四天,一個月16天來看,5900 x 16 = 94,400元。如果再攤上每天上下班的計程車錢,薪水就會再萎縮一點點。
但這麼漂亮的業績,基本上不是每個小姐都有的,要一整個晚上一直都在包廂裡面沒有太多空檔時間,不僅要有主流的外貌,也需要一定的酒量(喝醉就不能坐檯了),更需要時間打磨出來的眼色跟社交手腕,經紀公司合作的幹部體系最好也要夠給力。
業績一般般還不算差的酒店小姐,可能就會退到5-7萬之間,抓個中間數字六萬塊。一人飽全家飽的小姐扣掉三萬多的生活費,再還一點錢,可以儲蓄的空間其實也不多,那就更不用提有小孩的單親媽媽,尿布、奶粉、醫療、托育費用加上來,扣掉欠款之後,當月的收入幾乎是左手進右手出。

賺得多,花得也多

多數吃瓜群眾總認為酒店的錢來得容易,花得也容易,認為酒店小姐就是愛慕虛榮,才會想來賺這種快錢,自然也不會珍惜這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賺到的錢。但做酒店掙來的錢,真的如大家想得那麼容易嗎?
我剛入行當經紀人的時候,手上其實是一個小姐都沒有。那時候我幾乎問遍了我身邊月薪不到四萬塊的女生,是否有入行意願,沒有一個被我說服成功。後來自己開始做了Podcast,也接受一些節目邀請分享我對酒店文化的經驗,我通常都會反問對方,如果今天酒店能帶給你更優渥的薪資,你願意到酒店上班嗎?我問過的人幾乎都給了我否定的答案。
最主要的拒絕理由通常都是覺得陪侍工作需要提供的情緒勞動強度實在太大,沒有必要為了多那幾萬塊,把自己放在一個要不斷陪笑、應對言語與肢體性騷擾的高壓環境。由此可知,在酒店這樣高壓的勞動環境,賺來的錢一點也不輕鬆。
高壓的工作環境,往往也會讓勞動者必須比別人多進行一些消費,來紓解、補償素來的工作壓力。例如爆肝的竹科工程師們,不僅習慣購買最新、最頂級的三C產品,來犒賞自己日常的辛勞,也需要定期找最高級的按摩師,好好修復身體。韓劇《機智醫生生活》中,勞累的腦神經外科醫師蔡頌和,也經常購買同儕們不能理解的頂級露營用品,來補償自己的過勞的付出。面對高強度情緒勞動,以及一杯一杯酒精入口後造成的疲累感,不少小姐的確會在工作之餘,有許多「額外的」消費出現。
購買精品名牌這是不在話下,但某些條件或手腕好的小姐,其實根本都不用刷自己的卡,想要的包包就一個一個到手了。買包包頂多被說愛慕虛榮,大眾某種程度還能理解,甚至還可以以精品包包有保值空間,購買精品包包其實也可以是一種儲蓄(手頭沒錢的小姐真的會開始在各大群組兜售包包變現);但把在酒店賺到的錢,拿去找男人陪你喝酒玩樂,我想基本上很難為大眾所理解,就更不要提接受了。但這卻是酒店小姐需要的,實實在在的避風港。即使是以消費為前提,即使是稍縱即逝的憐愛與疼惜。
從2019年下旬,林森北路一帶,出現了第一間以女性為服務對象的酒店「M男模會館」。該男模會館開業的那一個月,各家業績幹部都笑得合不攏嘴,我認識的某個業績幹部甚至向我表示,他這個月的業績有一半都是來自於男模會館。而這些男性陪侍產業最主要、最大宗的客群可不是什麼名門貴婦,而是一個又一個的酒店小姐(可參考謝碩元於2014年出版的《暗夜裡的白日夢:酒店男公關與我們的異視界》,或參考日本TBS電視台於2005年上映的電視劇《夜王》)。
男模店的消費跟酒店基本上沒什麼差異,在男模店喝一喝也是有可能跑出幾萬塊的帳單的。但男模、男公關這類男性陪侍產業,基本上就是為八大的女性而生的,畢竟,我們的社會鄙視這些出賣自己情慾,換取男人金錢獎賞的女人。許多小姐並沒有向外宣稱他在八大的工作,如果不小心被發現的話,親友拒絕來往、斷絕關係的比比皆是,就更不用說要找一個能理解自己工作的,並給予呵護疼愛的男朋友了。
一個理想的經紀人,要能夠擔任小姐下班後的情緒垃圾桶。但經紀人並不能輕易給予小姐源自於「愛」的支持力量,否則則容易遭受到吃自己旗下的小姐的「老二經紀」的罵名。在世俗日常找不到愛的風塵女子,只能蜷曲回自己的同溫層,跟同行相濡以沫、互相慰藉。即使是建立在金錢上的情感連結,那又如何,畢竟一朝踩進林森北路,成為酒店小姐之後,就再也沒有退路,不可能還天真地以為,會有一個不介意自己出身的真命天子出現。在這個情況下,花錢找回自己作為一個人、作為一個值得被疼愛的人的存在,似乎也就成了留在這個行業生存,不得不出現的「額外花費」。

經紀人讓小姐持續留在身邊工作的辦法:當一個稱職的推坑小幫手

在帶了第一個小姐,正式以經紀人身分在林森北路闖蕩的時候,經紀公司的同儕們給我了這個菜鳥不少建議。其中一個經紀人告訴我:「如果你要讓小姐持續留在你身邊幫你賺錢,你就要讓他手頭不要有太多錢」。
經紀公司的同儕告訴我,要多鼓勵小姐消費,例如小姐這一個禮拜、這一個月的業績不錯,就可以鼓勵小姐跟店家說要休一檔(一檔為一週),幫他們安排出國旅遊之類的行程,讓他們懂得犒賞自己。出國一趟花個十萬八萬的,戶頭裡的錢就乾了一大半,自然就會繼續回來努力上班。或者經紀人自己下去當團購主,注意專櫃包包、化妝品、保養品甚至醫美等相關資訊。看到有些優惠的資訊,就趕快告知自己旗下的小姐們,推坑他們多多消費。
小姐們多多消費的下場,自然就是還款速度慢。就算已經還清欠款了,也不會有太多存款留下來,自然需要繼續在酒店上班賺錢。當然,你可以說這是小姐自己把持不住,沒有憂患意識。但經紀人有意識地去推這個坑,卻也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看不見未來,我為什麼要理財?

我記得某次我跟一個女生朋友亂聊,說你現在當社畜拿的薪水也就那樣,要不要考慮來酒店上班。那個女生朋友堅決地跟我說,他不會,他覺得以他的能力,早晚他有辦法拿到那樣的薪水跟收入,不管是爭取升遷,或者另外創業,他會努力增進自己的能力,早晚他也可以拿到跟酒店小姐一樣好的收入。
我作為在台灣升學教育體制下透過考試能力勝出的人,上了明星高中、台灣前段大學。周邊的人都有很好的學歷,有充足的學識,讓他們不用擔心要去哪裡找工作;優渥的家庭背景跟不斷競爭的升學過程當中,也讓他們有了更多對人生可以往哪裡走的想像。他們有足夠的資源,可以「依靠自己的能力」,爭取更好的收入,活出自己想要的樣子。也就更容易有了自己的人生規劃,也會為這個目標做一些金錢上的規劃,例如存下一定比例的薪資,或是運用手頭剩餘的錢,使用不同的理財工具作為儲蓄。
然而,就我所知道大多數的酒店小姐,如果有大學學歷,多半是台灣民眾叫不出名字的後段私立大學;但酒店小姐裡,多得是連大學學歷都沒有完成的人。在學業上得到的專業訓練不足,讓他們在求職的選擇上非常受限,也讓他們不知道自己有什麼才能,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還完債離開酒店之後,能做的似乎也都是一些吃不飽餓不死的工作。看不到下一個階段的目標,又有誰能告訴他們該為了什麼理財?
如果說理財只是為了避免突如其來的風險(如醫療或是突然沒有辦法上班的情況),那帳戶裡該有多少錢才夠?在這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復業的狀態下,帳戶裡有幾十萬的人可能都會哭窮擔心生計了,遑論存款根本沒達到這個標準的多數酒店小姐們。
如果說理財是為了要在酒店存到第一桶金然後創業,但創業是這麼容易的一件事情嗎?先不提創業很多時候是需要建立在自己有一門手藝之上,但光是具備貸款的能力這件事,就已經打死了一堆酒店小姐。畢竟酒店薪水都是給現金居多,就算是轉帳也不見得能被認定為是薪資證明,很多小姐在這個情況之下,基本上就是一個信用小白,不太可能拿到貸款去壓低進貨價格,提升利潤,就更不用談創業還需要保障現金流的問題了。
沒有在普通企業受過一些訓練,對於進貨、談價、行銷、倉儲、物流等沒有概念的話,創業失敗的機率也很高。事實上,酒店也的確不乏許多上岸後轉作網拍的小姐。但這些上岸創業的成功案例少之又少,取而代之的是賠了一大筆錢之後,又回來跟經紀公司借錢,繼續在酒店上班、吃飯、還錢的人。存錢上岸離開酒店當起小老闆,很多時候只是酒店生涯的一小段插曲,等著成為下一段酒店生活的序曲而已。
看不見未來可以往哪裡走,或者看見的未來是一片漆黑的時候,能做的不就是活在當下,今朝有酒今朝醉而已嗎?如同電影《行運超人》裡的楊千嬅被算出命格是「蟾蜍爬滑石」,努力爬也不會往前,但不掙扎的話就會墜落谷底,好與壞也都不過如此。賺的錢拿去買包包花掉了又如何、拿去男模店喝酒花掉了又如何、拿去打麻將輸掉了又如何。存不到錢,或沒有存錢的打算,其實結局都是差不多的。依靠酒店作為跳板翻轉自身階級的故事當然有,但這樣的故事太過美好所以並不常見,或許也正因為這樣的情節如此罕見,這樣的經驗才有作為故事為人歌頌的價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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