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龍人(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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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陳蒼受飛劍貫胸而過,死後被推落江河,屍身沒入秋水,了無痕跡,那賊首犯案後偕部屬操舟而去,再不理會。水面這會兒是碧波無垠,襯對山林寫意,可水下暗潮洶湧,將那陳蒼攪裹捲滾,好似搓揉爛泥,眼看是終無天日了。不料,隱約有團金影擾動,模模糊糊,自水一方竄了過來。

  金影繞屍三匝,便向水底游去。也不知如何牽引,陳蒼屍首似是繫上一條無形鎖鍊,不由得受了一股拉扯,逆著暗流,筆直穿過金影所開拓出的一道水路,來到秋水底部,深幽無光。再幾經迂迴,似是摸索,一處亂巖石堆隱蔽裡,竟然有塊深漥,方圓僅約莫通人,金影撲簌似的沒身而入,屍體便跟掉了進去。

  初時狹窄曲折,逐漸平順通暢,這深漥竟是一徑幽隧,盡頭若有光。出了水面,別有洞天,裡頭石筍森森,洞窟看似累疊數石成之,屍體就在那片地裡湖泊浮沉,最後漂來亂石岸邊擱淺。岸上,有一條魚扭著身、啪嗒啪嗒地跳動著,牠渾身金麟,閃閃䁪眼,可不就是陳蒼放了生的那條金鯉!

  只見金魚不住翻騰,一道靛光乍起,陣陣青電如虺,待光芒褪去,倏忽不見魚,一個石青色的人影憑空而現。那人面額狹窄,鼻塌嘴寬,眼突而晶黃,似是魚首,頸部長鰓;脖子以下與人形無異,並無衣物,通體大半覆麟,彷若酥胸半露,乃至腹間為白,雙腿羅圈,四肢指間有蹼,臂、脛、脊幾處略有鰭,尾長寸許。

  牠行如蛙跳,左右搖擺,晃身來到水邊,舉重若輕,便將陳蒼屍首抬起。再轉身,起伏挪騰,不一會兒便伴屍抵至一面弧壁,壁上坑坑疤疤,彷若巨巖一類的星隕,但見紋路錯綜複雜,有如骷髏,是個長出骨頭的巨卵,深陷這石窟之內。既不見窗,亦不見門,這石青魚人呆立在牆前半晌,那寬嘴啵啵吞吐,恰似念咒,密不透風的巨壁竟然開個口,將牠吞了進去。

  弧壁裡,恰似宇宙,恍若不見輪廓,不知深淺。那魚人咕噥幾聲,這大片幽渺玄虛,竟有如青燈盞盞亮起,卻無燭炬火光,將幽處底細照得一覽無遺,更顯詭譎,深邃而遼闊。魚人抬住屍體跳步徐行,踩踏聲迴繞不止,孤身獨影來到一間巨室,室裡壯闊,滿地窟窿,延四壁橫生骨節,卻空無一物。魚人再咕噥幾聲,也不知如何機括,這怪異洞天的正中處,居然浮出一座瓷棺,一座立龕。

  如此,陳蒼屍身安入瓷棺,魚人在一旁的立龕上觸動機鍵,龕壁下方壁面的錯綜嵌珠發出各色光芒,鑲在龕上的一面剔透水晶竟浮出雜飾錯紋,黑白相間,跟著是色彩繽紛,宛若鏡花水面。初時,僅是幾片映畫,生硬而粗糙,似是小兒信筆塗鴉;到後來,幀幀細膩精緻,續而不斷,畫彷彿有了生氣,人物景緻在水晶內自成天地,好若人間。

  鏡裡映照如是,陳蒼命裡片斷歷歷在目,見他如何與妻相識,如何取得功名,乃至赴任琅州,水晶鏡像可是顯得俱全。畫面間或清澈混濁,可拼拼湊湊的,大抵是一生收錄。然遭逢橫禍,命喪秋水,映畫卻不僅僅乍止,居然橫生地接續了新的片段,說他陰魂將步入枉死城,又讓秋水龍王差使拘提,收為麾下都領,從此在龍宮水國自在。

  可鏡外,哪裡來的秋水龍宮?陳蒼屍身,猶靜靜地躺在瓷棺,若無生氣。

  魚人安置便妥,又是一陣機括觸動,鑲在龕上的剔透水晶,便周而復始地演示映畫,猶如夢無止境。境外,只聞啪嗒聲響繚繞,青燈盞盞乍熄,隨著魚人跳步而滅,巨室壯闊歸於幽冥,誰也不知道這真正的琅州新官隱沒至此,徒有一面水晶閃爍,隱約聲嘶,最終也跟著靜默熄滅。

  那魚人晃身從巨卵弧壁而出,回到來時的地底湖岸,又是靛光乍起,青電如虺,倏忽間,只剩一條金色鯉魚扭身跳動。

  不一會兒,金魚噗通一聲鑽入水中,幾陣漣漪,這洞天便如水面靜謐般,隱蔽而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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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生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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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由吳永馨、黃阿心、張培哲三個人所組成的共寫專題,自2021年起以週為單位,每週至少一篇的寫作復健輔具,期許我們仨可以藉此拿起筆來,在彼此忙碌歲月中應對獨處,再次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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