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個夜晚(第三夜)END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第三夜)
其實我很訝異來上班的時候,A病人還沒出院。
可能因為第一天打藥時,他的過敏反應讓藥物停止了一段時間,再加上藥物滴注時間變慢的緣故,他出院的時間被迫延到晚間十一點半。基本上出院手續都已經辦好了,只是等著收針的那一刻。
「那麼晚出院,會有人來接你嗎?」
我踏進他的單人房,照例再度看了看化療藥物的滴注速度和左鎖骨下的人工血管處有沒有外漏的情況。照例跟他閒話家常起來。
「不用吧!我這麼大了,可以自己回去。何況我摩托車就停在你們醫院外面的停車格。」
他已經把行李都整理好了,病人服也早已換下,穿起了自己的襯衫跟牛仔褲。
「你真是獨立!很好,繼續保持!」
在醫院見多了媽寶,難得看到一個獨立的小孩讓人不禁想稱讚。
「等妳下班一起去吃宵夜怎麼樣?」
他突然提議。我心想這傢伙難道是真的想追我嗎?
「可以啊!不過你不能再問我那麼嚴肅的問題。」
我想了想,覺得只是吃個宵夜應該沒什麼大不了,就答應了;不過是有條件的。
「什麼嚴肅的問題?」
「就是你一直問我的,人死了會去哪裡那個問題啊!」
「好,一言為定。」
他很爽快的答應,笑得很開心。
等A病人治療結束,他偷偷跟我說,會在地下室的超商裡等我下班。不過因為這天等大夜班的同事來交班後,離開病房時已經快要凌晨一點半,我自己是沒什麼自信他還在那裡等待,結果沒想到他竟然還在。
「嘿!」
看他坐在超商提供的桌椅上,正玩IPAD玩得興起,我過去跟他打了聲招呼。
「終於下班了!很晚耶!」
他看了看手錶,抱怨了一下。
「沒辦法!責任制是沒聽過嗎?我今天還忙到連飯都飯都沒得吃,餓死了!就吃這個當宵夜吧!」
我手上拿了一個超商的微波雞排飯,正想要去櫃台結帳。
「不要吃這個啦!我們出去吃。外面有一家永和豆漿,去吃那個吧!」
未料他一把就搶走了便當,放回架上後,立馬把我拉出了超商外,坐上他的摩托車。因為這樣,大約十分鐘後,我們來到醫院外的一家永和豆漿店吃起了宵夜。我點了一個鹹豆漿和燒餅油條,他則點了一顆白饅頭和一杯豆漿。
「你吃這樣不會太少嗎?」
看著自己面前那放滿宵夜的拖盤,突然感覺他的托盤上好空。
「藥的關係讓我覺得嘴巴很沒味道!也沒什麼食慾。」
他於是這樣回答了,倒令我感到一陣尷尬。
「對不起。我忘了!」
事實上我已經忘記他才剛打完化療出院,而化療藥的副作用就是常常會有味覺的改變和食慾不佳,嚴重一點還會有嘔吐的情況。
「那你還約我吃宵夜?」
我吃起我的鹹豆漿。帶有一些麻油的香味,加上菜脯一口咬下去的口感,真的是很好吃啊。
「吃宵夜只是藉口啦!妳真的很不懂耶?」
他翻了下白眼,跟著咬了一口饅頭。
「什麼藉口?不就是吃宵夜嗎?」
我夾起已切成六等份的燒餅,一口放進嘴裡。
「妳到底哪個星球來的啊!」
我想截至目前,他可能要因為我奇怪的邏輯而被弄瘋掉了吧。
「火星噢!我朋友都說我可能是從火星來的。哈哈!」
但我不怎麼理會他,仍自顧自地大笑著。
一邊吃著宵夜,一邊聊著天,對我來說是很少有的經驗。因為平素小夜班下班後,都是直接在超商裡買了食物就回到醫院宿舍休息,鮮少會到外面的商店吃東西。如果有,也都是一個人居多!而且跟病人一起吃東西,那更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喂!你一直問我的那個問題,你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嗎?」
吃飽喝足了,總感覺跟他好像沒有什麼話題好聊,只能把他問我的問題拿出來擋一下。
「妳不是叫我別問了嗎?」
「是啦!但是說一下也不會怎樣。只是我不知道,你想聽的答案是哪一個而已!」
其實醫院待久了,亦或者是,在這個世界生活久了,都會知道當別人問你問題時,其實他心中已經有了想要的答案,也就無所謂回不回答了;正因為每個人有每個人想要的答案,所以我才會覺得,他問我這個問題,我才覺得很難回答;因為我根本就不是他,又怎麼會知道,他想要聽見的正確回答。
聽完我的話,他突地沈默了下來。
「死了……應該哪裡都去不了。因為畢竟已經死了啊!會消失掉。但我不想消失。只是到那個時候,消失不消失應該已經沒分別了吧!」
沈默持續了一段時間,最後他哀傷的吐出這段話。
「我覺得,其實死亡並不會終結任何事。只要存在過的事,就是存在了,是不會消失的噢!我常常覺得自己的工作很殘忍!但不是對你們,而是對我自己。你一定沒有辦法想像,看著照顧過的病人一個一個離開這個世界是什麼感覺?有一段時間,我沒有辦法接受,後來才漸漸釋懷。無論是誰,有名沒名,都必定會留下來過這世界的痕跡。你也好!我也好!都是真真確確存在過這個世上的,我們的存在並不會沒有意義。有一天即使不在了,這個痕跡也不會消失!起碼,你會在我的記憶裡;我相信,你也會在你朋友的記憶裡;而你的家人,也不會忘記你。」
我半是嚴肅,半是憐惜的看著他。本來只想說一些,結果一不小心就長篇大論起來,也不管他到底有沒有聽進去。
「我不知道你死了之後會去哪裡。不過我知道,我死了之後應該會去火星,因為我朋友都說,我就是從火星來的啊!」
當下說完之後,連我自己都快要聽不下的笑起來了。
「我想我有一點明白妳的意思。這樣的話,我死了之後也要去火星,我們再在火星上一起吃宵夜吧!」
結果他卻很認真的聽在耳裡,放在心上,順便連約會都給訂下了。
「哈哈……快吃吧!說那麼多。你放心!這趟旅行,你還有得熬。給點時間讓火星再進步一下,不然到時連家永和豆漿都沒有,我們去哪去吃宵夜啊!」
午夜的空氣中,帶著溫暖可口的豆漿燒餅味,還有無預警就訂下的「火星之約」,我試著給他注入一點信心。
「也對!給火星一點時間,那我可要好好的活下去了。」
然後,他跟自己這樣約定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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