債務贖罪券 - 02｜G2｜現在是一個講求「個人化」的世代

【古青華。距離贖罪日倒數20天。早上10點。】

我的名字叫作古青華，自從跟「秋錢管理顧問公司」扯上關係之後，似乎就沒辦法抽身。就我現在知道的資訊來說，這間公司跨足的行業相當廣泛，本質而言其實算是「人口販賣」為核心的公司，就像是具有高度管理系統的人蛇集團。

「Lucky Strike」是在暗網中的網站，透過Tor瀏覽器及VPN設定可以訪問，至於手機也是，無論是Apple或者Android都能找到相對的程式。「Lucky Stirke」就像是暗黑版的吳伯毅或者熊貓外送平台，獨家開放給知道「秋錢」的用戶們（包括那些充當秘密客的人們也可以使用）只是送的東西並不只是食物、物品，更多的甚至是洗錢服務、性服務、找打手，各式各樣沒看過的需求似乎都可以在這裡找得到。使用者根據有上線的商店進行點餐，並且使用比特幣相關加密貨幣付費。

那麼，誰來送餐、送物品、被抓去刑案現場毀滅證據、或者是當幫網美排隊的排隊仔呢？就是那些與秋錢管理顧問公司簽上賣身契的可憐免洗角色。他們得要在這種恐怖人口販賣公司賠上自己永遠的未來。

我可能也是這樣，至少我現在使用的假身份「張善成」就是這樣的案例。只不過如此惡名昭彰，足以黑白兩道通吃，明網暗網都混得嚇嚇叫的「秋錢管理顧問公司」，似乎也存在很大的安全性漏洞。讓我資金歸零的詐騙仔──Angus實際上是盜用了另外一個身份，不但從中獲得許多秋錢資訊，也順便將我賺的所有資金帶走。最終，只徒留下像個傻子的我跟真正的秋錢專員會面。

當我在租屋處發現假身份文件與手機定位開啟時，租屋處的旋扭就轉開，來不及逃離的我被秋錢專員抓個正著，我只能露出我那千篇一律的便利商店店員招牌微笑。前來找我的專員自稱「Jimmy」，他的同伴在這過程不停在我的住處翻箱倒櫃，並且直呼直呼他的名字──「陳君敏」，不過這也有可能是化名。他們請我按照他們的SOP，服下特製的藥丸，並且配戴奇怪的偏振墨鏡，好險遞給我的不是紅藥丸或者藍藥丸，醒來之後的我並沒有在母體之中擔任救世主。

接著，我在一個擺設相當平庸的室內醒來，大概是被他們轉移到一個特殊地點。沒有過多的顏色、系統櫃，一切都無聊到令人沒辦法注意細節。唯一有感覺的是手腕之間存在著的冰冷觸覺，我從朦朧的視線中瞥見那是手銬。

「Hi Bro！」陳君敏像是跟兄弟打招呼那樣地從門那端出現，脫掉西裝外套的他在桌上丟出了一疊資料。

我稍微從桌上爬起問：「這是什麼？」

「告訴我，你看到什麼？」

我拿起那疊用著L夾裝載的資料，

裡面躺著的正是我上一個打工，

派遣至M公司進行臥底所參與的計畫內容。

雖然這些內容不算是秘密，但細節似乎有些鉅細靡遺。

「這也寫得太多了。」我再次翻閱，不想只是任憑臆測而已。

上面記載著我在M公司進行任務時任務時如何使用他人的電腦進行報廢晶圓；如何讓一名IT背景的工程師拿出他多年的田調絕活，起底一名善於時間管理喜愛多人運動的主管級人物；如何從一名與供應商熟識的員工中套出秘密，中間使用了特殊的溫酒店飯店內的設計。

雖然這最後的結局是以悲劇收場，

但這些細節彷彿就像是第一人稱記錄了我的所作所為。

然而這些內容，如今卻在我眼前成為事實，

化為一筆又一筆的證據，就像是隔著螢幕對著我呼吸一樣。

「什麼太多？」他問。

「細節太多了。這根本就像是在我身邊進行側錄一樣。」我納悶地回憶所有在M公司回憶的細節。

「沒錯，這就是關鍵。」

「這是從哪裡來的？」我望著陳君敏，試著嗅著他嘴裡到底吐出的是真實還是只是單純的滿地大便。

「在你戶頭清空的同時，這資料送進了M公司的HR辦公室，由一名我們的內部員工給擷取到。」

「也是秘密客的一員？」

「我如果知道還需要在這邊嗎？」陳君敏露出了一個意義深遠的笑容。

這是笑容是怎麼回事？

我開始覺得事情發展的方向往一個難以界定的方向上。

「你家裡有過白蟻嗎？」

「呃……我幾乎都住外面，都租屋。」我回應。

「也是，你還年輕。假設你請了除蟲公司來現場，我講的是一般的除蟲公司喔。」

「我知道。不會有人在屋內製毒的那一種，單純來灑藥的。」我點頭，我也不清楚為何腦海裡浮現的是Mr.White跟Pinkman兩人走進室內開始製作冰毒的畫面。

「嘿yo，Bitch！」陳君敏突然大笑了起來，我完全被他搞得有些精神分裂。所以坐在我眼前看起來有些油嘴滑舌的傢伙是個絕命毒師(Breaking Bad)鐵粉？

「你到底想說什麼？」我回應。

「小子，那些除蟲公司可不會傻傻研究那些躲在屋子的傢伙到底是啥，他們就是該死的灑了該灑的除蟲藥。沒有客製化、個人化，就是那種單純的綜合藥。你懂我每次去買東西最討厭哪一種口味、味道或者選項嗎？該死的就是所謂的『綜合』。你知道那是一種很不負責的作法。」

「我不懂你現在說的跟我們聊的有什麼關係？」

「關係可大了。現在是一個講求『個人化』的世代，誰能讓手中的東西個人化，那種東西就擁有了未來的價值。就像是有些手工訂作的東西總不會在你的購物清單上消失，對吧？Made in Chxxa？我fuck that。一旦產地有了獨特的味道，產品也是香的。」

「等等，我聽起來你好像是想賣給我什麼產品？」

「你就是那隻蟲，懂嗎？」

「什麼？」

「那屋子該死的蟲，Whatever白蟻、螞蟻、蟑螂，你就是秋錢顧問管理公司這個龐大巨輪下的小蟲，而我只是一個非典型的除蟲專家。」

「非典型？」

「是的，一般的除蟲專家在我跟我的同伴登門那一天就會把你解決的。你沒有籌碼，古青華。我知道你滿有兩下子的，但我要清楚地告訴你，一旦你走出這屋子，遇到真正的典型除蟲專家，你就是GG，Done，you know？」

「那現在呢？」

「來，這邊。」陳君敏從公事包拿出一張紙。

那張紙就像是自帶強烈的「既視感」放在我眼前，

單純一張QR-Code圖樣躺在上頭，我想起第一天遇到老麥也是一樣的場景。

「這是什麼？」

「你全新的工作。」

「我？為你工作？」

「我覺得我會稱呼你為合作伙伴。」

「這是什麼意思？」

「拜託，柬埔寨很快就會開放平民韭菜去那邊當人頭了，你該不會想去吧？」

「所以這是？」我指著那個圖樣，我上次做同一件事就是下載「黃民」那個該死的App。

「Lucky Strike。」

「What？」

「我英文口腔太重了嗎？Pardon？等你混這個圈子越久，就越知道大家怎麼喊這個App名稱。」

「它能幹嗎？」

「你有用過外送平台吧？吳伯毅或者熊貓？」

「很少，因為真的很貴，我都吃便利商店隔夜商品。」

「也是，我看過你的資料了。Lucky Strike就像是車手版本的外送App。」

「車手？你認真？」

「你覺得現在的車手很好訓練嗎？低調、有效率、懂得閱讀空氣、不會動不動爽約。全世界都在經歷Z世代，好嗎？當你在TED看著那些科技巨頭、新創獨角獸老闆抱怨新世代的人們到底有多少缺點時，別忘了另外一個世界的人也處以相同的狀況。萬人響應，一人到場幹架的狀況應該會讓黑道老大心寒吧。」

「欸，你到底是認真還是只是在開玩笑？」

「你說呢？我浪費那麼多時間只是在這邊跟你脫口秀嗎？我何不去Legacy售票一下？」

「那使用這App的人，就是直接輸入他要的東西？」

「Lucky Strike平台上分成『人、事、時、地、物』，根據不同狀況，會有專業的『新世代車手』為您效率，使命必達。當然收費也是相當可觀的。」

「不只買東西這樣？」

「假設我需要三個幹架的人，這你通常會在一些『壯漢店』找得到。這跟你逛網拍一樣，你總是要先看看賣家評分怎麼樣。譬如你要『一般的異性貼身衣物』，那可能很多店都買得到，但如果指名特定明星的貼身衣物，那你可能需要Survey大量的資料才有可能找到有價值的東西。由於賣方市場的關係，沒有退貨機制，因此車手素質被提到相當高的門檻。我還是不要叫車手比較好，我們都叫『外送員』。他們能外送什麼樣的貨物是被評價與等級給綁定的。不可能讓一個新手外送員去載送重要的黑幫大佬文件。」

「所以這我能做什麼？你看過我的履歷、經歷，對吧？」

「是啊。」

「我真的不是搞什麼這一塊的料，真的。我只是一個在電腦前玩電動、看漫畫、看動畫的傢伙而已。」

「不，我相信你相當適合。」

「我要怎麼稱呼你，哥。」

「叫我Jimmy就好。」

「好，Jimmy哥，我現在大概懂你要我做什麼，你認為長得這副德性可以嗎？」

「你長得很適合。」

「什麼？」

「平庸、隨便、幾乎無記憶點、沒有特殊胎記、髮型比普通還要普通，再稍微裝飾一下就幾乎可以融入背景。基本就是天賦滿滿的『外送員』，加上你已經展現了你超凡的記憶能力了。」

「欸欸欸，修但幾勒，所以──」

「有個關鍵我還沒說完，到底是誰讓你背鍋在這邊的啊？」

「我說過了，那是一個詐騙仔。Angus，我剛遇到你的時候就說了，對吧？」

「No no，這不是重點。他可是直接找了一個『Nobody』來充當你，對吧。」沒錯，當我被詐騙完時，老麥仍然裝作像是秋錢的員工，給了我一堆假資料與偽造的卡片、手機。其中有一張身份證就叫做「張善成」。

「對。」

「事情雖然很有趣，也非常弔詭。仔細查一下就會發現『張善成』真有其人，並且幾乎是跟你的人生線近乎重疊。」

「什麼？」

「來，這裡。」陳君敏拿出另外一份文件，似乎是那名叫做張善成這個人的資料、過去經歷。長相平凡、學經歷平常到沒有記憶點、長期在外租屋，一樣在便利商店打工。

「類似的人生際遇、成長背景，基本上就像是某個平行宇宙的你。因此一切才會顯得如此合理，你就像是一個早已被釘在箭靶上的目標。」

「我不懂，他們早就預謀好了？」我回憶著過去Angus團隊相關人所有帶給我的細節。

「姑且就繼續稱呼這個人叫做『Angus』，你熟悉的名字。他可能手中可能很多『失去身份的人』，因此可以針對要詐騙的對象找出一個混進秋錢的身份──」

「修但幾勒，Jimmy哥。我現在手機在你們那邊，對吧？」

「是啊。」

「簡單來說，貴公司的安全性應該足以擋掉這種事件吧？我可是直接用著我的手機進行任務，既然我的身份從未真的在秋錢內登入，怎麼可能可以解任務。」

「總歸一句話，這是一個棘手的案子。」陳君敏吹了一口氣。

「喂，Seriously？」所以那個Angus真的是IT專家嗎？還是秋錢管理顧問公司網路部門太廢？

「現在不排除有現任員工或者前任員工涉案，我只能說到這裡。」

「那你們總可以交叉比對吧，現在可是算力時代、大AI時代。丟一些條件下去跑，不可能沒有任何痕跡吧。」

「這些當然都在進行當中。」

「所以我可以告退了嗎？」我想舉起雙手，但是無奈被手拷進行靈魂拷問。我是認真地這麼說，雖然這應該在陳君敏耳中聽起來可能很蠢。

「所以我才在這裡跟你談條件。」

「我重新整理一下。『古青華』這個身份根本就沒有登錄在你們系統當中。只有那個Angus偷來的身份──『張善成』。是他有跟你們簽約，right？看你們想要拿張善成去填海還是當戰車肉彈都可以，我真的不介意。」

「媽的，你這小子到底在供什麼洨會！」突然間從門衝出另一名男子，雖然他現在臉龐的肌肉線條堆積得有些難以辨認，但我看得出來是當天跟陳君敏一起來的同伴。

「我跟他談就好。」陳君敏站起身笑著說。

「小子，你知道一般人只有一條路而已嗎？就是被關進像是豬籠的地方，吊起來像隻豬。每天會有人在你身上屎尿，作盡各種骯髒的事情，他們要把你的器官摘下來時，也不會打麻醉，你會在極度喊叫、恐懼的豬籠裡過著你的餘生，懂嗎？」

「懂啦，哪次不懂，所以我們現在還在談嘛。」我聳肩。

當我說完時，那個男子拿出一把刀直接要往我桌上的手臂砸上來。

「等等，先這樣好嗎？」陳君敏笑著握住男子的手臂。如果他們不是刻意要演『好警察、壞警察』的戲碼的話，我只能說藏在陳君敏西裝下的可能是一個真正的肌肉棒子硬漢。

他們兩個人背對我耳語一番之後，男子就離開了。

從討論的時間跟轉身的角度還有等待時間、情緒的收放狀況來推測，

應該真的是「好警察、壞警察」戲碼。

陳君敏轉過身對我說：

「張善成這個人幾乎人間蒸發，就在你答應老麥的邀約之後。」

「好吧，不過我應該不是唯一一個你們能繼續追蹤的人，是嗎？那些在M公司所有跟Angus接觸的人應該都有機會──」

「小子，我不想廢話說太多，有時人的耐心會有上限。我們不是智商堪慮的反派，你的猜測、你覺得需要追查的線索、你認為的每一個防堵措施都正在進行。而你也是我們其中一個要繼續trace下去的方案。」

「所以？」

「顯然地，目前公司的人對你都有同一套結論，而我有一個別的建議。」

「所以大家都想把我抓去人口販賣，是嗎？」

「我看起來應該不像是做慈善事業的，對吧？」

「我很確定你應該是BCS的狂熱粉絲。」我不清楚為什麼到這種生死交關的時候，我為什麼還是想一直開玩笑，這大概是藏在我血液裡的基因吧？

「That’s why I fight for you, Albuquerque! Hi, I’m Saul Goodman. Did you know that you have rights? What the fuck 我幹嘛要配合你演出？」陳君敏天生或許真的是戲精：「總而言之，我已經開通了張善成的身份認證，從今天開始，你必須以他的身份，維持你在Lucky Strike的角色。接單、執行任務、進行調查。」

「維持在Lucky Strike的角色？」

「沒錯。這邊是幫你全新開通的手機，該怎麼登入到Lucky Strike也有基本教學，如果可以的話，不需要打這隻電話給我。」陳君敏拿出一隻智慧型手機與另一隻智障型手機，還有證件。

「我知道，除非我要被殺掉、還是我要害人被殺掉才打給你，對吧？」我拿起那隻智障型手機說著。

「That’s right。我相信我們的FAQ都做得很好，這張紙上都有所有新手該注意的事情。你跟其他新手只差在一個地方，你得要多研究一個地方。」

「什麼？」

「有一個遊戲叫做『債務遊戲』，存在於Lucky Strike內，目的是有效率地維持Lucky Strike內的車手牛棚。願意來玩這個遊戲的人，贏了可以償還自己在現實世界的債務，但要是輸了就得我們簽約，就會成為Lucky Strike食物鏈中的低端外送員，必須要花上許多辛勞償還自己在債務遊戲中所欠下的債務，也就是跟你現在狀況是差不多的意思。」

「所以對於Lucky Strike這個生態鏈來說，基本就是剝削這些人嗎？」

「是啊，養套殺囉。不過每一隻智慧型手機背後，都是靠壓榨全世界各個員工才造得出來。為了廣大的客戶，我們需要源源不絕的新血。你覺得那個詐騙仔Angus會在哪裡找這些無辜的債務玩家當作他們的免洗角色？」

「來這個遊戲？」

「BINGO。你得要深入債務遊戲，找到可以追蹤到Angus的引線。他是聰明的傢伙，一旦我們從官方開始採取一些動作，任何的微擾應該只會打草驚蛇。目前，所有的債務遊戲運作都維持原樣。你有三週的時間，只要能找出Angus藏身之處，你的任務就會完成，你將會有一筆優渥的獎金，以及可以遠離這一切狗屁事物的機會。在這段期間內不做特別的事情、不引來業界人士關注、做所有低端外送員該做的事情，然後低調地找到Angus。Booooo！你就能重新活過。」

「所以我得要去哪裡找這個什麼鬼債務遊戲？」

「我現在有空，我載你去。」陳君敏看了他名貴的名牌手錶，眼光朝我瞥來。

這就是我開始在債務世界過活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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