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會消逝,情歌不會老:荒川線爵士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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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過了40歲的男人,趁著日幣大跌的時候,約好一起到日本自由行。也因為很久沒碰面了,順便緬懷一下他們的青春。

他們是中學時代就形影不離的好朋友。一個是成功的企業家Jack、一個是小學教師Dean、另一個則是電影公司的文案負責人Tim。

雖然畢業後大家走的路各有不同,但三個男人總懷抱著年輕時的夢想,那些個躲在Tim家地下室的夏日午後,喝著清涼冒泡的可樂,用畫質很差、翻拷無數次的VHS看著高達、勞勃阿特曼和庫斯杜力卡的電影。

青春的地下室光景

有時他們三個人會到南京東路上的「靈魂樂」聽一整晚的爵士。那是一間由美軍俱樂部改建而成的爵士喫茶店。雖然美國大兵早已遠走,店內仍充滿了鬼影幢幢的痕跡,連客人的煙霧在昏黃的燈光照耀下,都充滿歷史的況味。

店內有對很棒的JBL大喇叭,三個年輕男孩並不知道型號,只知道從這對老喇叭播放出來的音樂特別厚醇、特別豪邁、也特別懂得人們心裏的寂寞。

光頭老闆因為很早就禿了頭,所以索性理了個大光頭,而且因為喜歡Thenonius Monk不按牌理出牌的音符,乾脆把自己取名叫「和尚」。

Monk老闆老早就對這三個兔崽子高中男生感到奇怪。這明明是個城市裏,中年怪大叔在晚上才會群聚取暖的地方,怎麼會吸引年輕的靈魂呢?

後來Monk老闆才知道,Jack, Dean和Tim高三同時落榜,重來的這一年,恰好經過他店門口,看到那個閃著霓虹燈的招牌,推開了門,聽見了這種不合時宜的音樂,突然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回到了家。

重考的這一年,三人常常在Monk店裏瞎混。但年輕的小夥子哪有什麼錢,Monk卻毫不在意,只要店裏有營業,就隨時歡迎他們來。

Jack有時會幫忙客人點餐送飲料,Dean會協助清理廁所被吐到滿地都是的殘跡。而Tim對Monk兩臺輪流播放的Technics和Thorens唱盤超有興趣,會在一臺唱片快要唱完時,巧妙地放下另一部的唱針。

想當然爾,一年過後,三人的聯考成績沒有很好,但至少也還有私立大學可以念。

Monk老闆突然有點捨不得他們。三人就要各奔東西了,前往不同的大學就讀,展開全新的生活。雖然內心帶著無限的祝福,卻也難忍就要分開的場景。因為眼前的Jack, Dean和Tim讓他想起自己的年少。

原來Monk年輕時也是個浪漫的人,瘋狂打工存錢,只因為喜歡的女孩子想去日本,過一個難忘的夏日。

Monk說,他就是在日本感受到愛情的無限美好。喜歡的女孩在夏日微風的吹拂下,是那樣地活潑可愛。青春正好,而陽光正盛,如果可以,他希望這刻永遠不要過去。

某天在日本醒來,女孩不見了。聽起來是很不可思議的事,竟然就這樣發生了。

他用盡各種方法想要找到女孩,但就像風箏斷了線,連最起碼的訊息和線索也無。

但他並沒有放棄。

就這樣,縱然在臺灣打工存的錢已經快花光,他知道只要留在日本,就有一絲希望。人海茫茫,也許他們會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再度相遇。

「真不愧是癡情的傻子啊,」Jack,Dean和Tim都這樣想著,卻也不得不在心裡佩服起這位光頭的中年男子。

關於愛你,不能說得太深也不能說得太淺,就像黑膠的聲紋,得用心拾取,才能讀出隱藏的心事

Monk說,戰後全日本有近三百多家爵士喫茶店。當年他和喜歡的女孩,也喜歡聽著老JBL流洩出來的厚醇爵士之聲。

他在荒川線附近的一家爵士喫茶店,硬著頭皮,用著不流利的日語,向老闆羽多一郎先生說明了事件的經過,並且非常誠摯地希望,能夠在店裡以打工換宿的方式,待上一段時間。這樣也許有一天,天可憐見,喜歡的女孩會感受到流淌的音符,來到這裡。

幾年過去,夏去夏又來,Monk始終在日本等不到那位女孩。頭髮越來越白,也越來越少,有一天在店裡聽著Thenonius Monk的《Well, You Needn’t》(喔,你並不需要),落寞的心難以自已,乾脆把剩下的頭髮剪個大精光。

這就是Monk的秘密,很少人知道。原來他回到臺灣,開了一家和荒川線風格相仿的爵士喫茶店,內心等著的,不再是那個女孩了,而是那個少年的自己。

三個年輕男孩,聽著光頭老闆的故事,心蕩神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孤獨的Monk,用生命敲出不凡的樂章

孤獨的Monk,用生命敲出不凡的樂章

那夜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Monk揮著手說,「一定回來這裡看我。不要忘了南京東路上的老爵士喫茶店,這裡你們永遠歡迎。」

他們終究再也沒有回到Monk的「靈魂樂」。大學的生活正多彩多姿地展開,美麗的女孩們正美麗地綻放。盛夏裡的寂寞爵士?有人還信這個?聽起來都像是天寶年間的遺事了。

就在上個禮拜,好久不見的三個好朋友突然說什麼也要聚在一起,Jack, Dean和Tim的群組有人傳來這個消息。

Monk死了。而「靈魂樂」在更早之前,已人去樓空。

三人回到南京東路,緬懷著自己的青春,卻看著原本閃耀著爵士霓虹燈招牌的咖啡館,如今物換星移,早已變成附近搞土地開發的建設公司的一個蒼涼部分。

問誰還知道這裡曾經是美軍俱樂部?建設公司的業務的臉垮了一半,他還以為他們是來看房子的。

這裡不再有音樂,不再有杯觥交錯的玻璃撞擊聲,也不再有煙霧在昏黃的燈光照耀下,充滿著歷史的況味。

Monk不在了,他們的內心,有一部分,彷彿也死了一大半。

然後他們想起20多年前,Monk曾經流著淚,對他們說起荒川線爵士喫茶店的愛情鬼故事。

曾經有這樣一個人,等在歲月不眠的容顏裡,等在愛情日漸荒蕪的時光裡,卻仍然飽滿著信心,只為了一次的同舟擺渡,就繾綣了一生的漂泊。

現在,趁著日幣大跌的時候,他們約好一起到日本自由行。

現在,趁著還能呼吸還能感覺的時候,他們要把自己的青春聽回來。

雖然已經遲了20多年,早已不適合再做什麼夢的年紀,他們突然對那樣的未來,充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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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心中都有一首歌,歌聲裡有多少故事,就有多少祕密。在這裡,有些熟悉的歌,有些熟悉的生命故事,如果你覺得感動了,那是因為,這首歌正是獻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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